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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歸來的莉露

上海歸來的莉露

作者:江航
我自小就喜歡畫畫,那日,我伏身在窗檯下,正畫著坐在對面巷口窗台上的莉露。不知何時,莉露站在了我家的窗外,我嚇得渾身發抖,畫板和筆被丟到了一旁,莉露在窗外大笑起來。
爭鬥結束,敗者逃跑,留下來的英雄,頭破血流,莉露就將煙頭一掐,從窗台上跳下,拿出自己的碎花手絹包裹在英雄的腦袋上。
「狗蛋,你在畫我?」看見被我丟到一旁的畫板,莉露收起了笑,我以為她生氣了,忐忑不安地看著她。
有時,會有一些流氓青年忽而聚集在巷口打群架,莉露的名字都被他們夾在話里。那個年月,在小巷裡,為了莉露而相互宣戰的,大有人在。
那裡現在不知住了何人,過去莉露常坐的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名的花。有那麼一剎那,我彷彿又看見十七歲的莉露坐在窗台上。她側著臉看向巷口,不知在等誰,而在煙霧中,我卻看不清,她微笑的眼神最終停留在了哪裡。
我先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結果莉露又揪了我的耳朵,用力地擰了一下,「狗蛋,你不學好啊!」說完,莉露壞笑著又跑去了她自家的窗台上坐著,抬頭,朝我一笑,那是我記憶中,「壞女孩」莉露最迷人的笑。
畫好后,莉露將畫像捲起來,忽然說要送我一樣東西,讓我閉上眼睛。我正暗自思量著莉露會送我什麼呢,忽然,莉露柔軟的嘴唇就貼到我的唇上,我激動又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莉露哈哈地笑了起來,https://read.99csw.com一臉惡作劇的表情,「狗蛋,長這麼大,你還沒有和女孩子親過嘴吧?」
我正思量是否該問,莉露何時從上海歸來的,當年的猛哥去了哪裡,太多的話,壓在喉頭,反而不知該如何問起,莉露卻忽然向我們告別了。
莉露喜歡英雄,誰打贏了,她就跟誰走。所以莉露的男朋友換得很勤,因為總是強中更有強中手。每次莉露都只是獨自坐在窗台上,抽著煙,看著他們打鬥,嘴角泛著孤傲清冷的笑。
雖然這時的我已是個13歲的少年,卻比莉露還整整低了一個腦袋,可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懷,已經開始在體內衝撞著我看似幼稚的軀體。
那時,我早已在北京生活多年,大學美術系畢業后成為一名職業畫家,談不上有名氣,只是一直安靜地畫著自己的畫,妻子是大學同班同學。父母退休后在小城的舊居照顧著外婆,後來外婆過世了,我將父母接到北京。
偶爾看見莉露回來,她還是會像從前那樣,坐在自家窗台上,抽著煙,依然是目空一切的眼神。正是最青春的時候,莉露的美麗和妖嬈,足夠讓人們忽略小巷裡其他的女人,所以,小巷裡的女人們都恨她。小巷裡的男人倒是很殷勤,常會有男人給她遞煙,她倒也不擺美人的譜,說聲「謝謝」,便自顧自地抽著,再也無話。
那時,莉露的家和我家是斜對門,她大我五歲,在我十二歲時,莉read•99csw.com露和父親搬到了這條小巷裡。
回想起來,在我整個的少年時代里,無論莉露如何被人唾棄,她都像我心中的女神,被悄悄地安放在心底。
少時的那些左鄰右舍的婦人,見我帶妻回來,紛紛來看我,瞅著妻子,一陣誇讚,妻羞紅了臉,退到一邊。
臨走的前一日,莉露忽然回到巷子里,那日,我外婆在集市上沒有回來,莉露讓我為她再畫一幅畫,「狗蛋,你好好畫,將來成為大畫家,你給我畫的,我都留著呢!」莉露呵呵地笑,我知道,她是在鼓勵我。
那男人見到莉露提及自己,連忙殷勤地朝我們微笑,手上提著一個菜籃,也許是剛去了菜市回來。
選自《新故事》
如今,那些婦人們面目日漸蒼老,講起莉露卻仍然有莫名的憤憤不平,莉露後來的際遇,對於她們而言,彷彿多了几絲解恨的味道。
「狗蛋,我們已搬到北面的雲和巷去了。」莉露還是淡淡的聲音,她似乎看出我的疑問,又篤定不給我詢問的機會。
在小城春天的巷子里,十七歲的莉露穿著藍格子連衣裙,坐在自家的窗台上,抽著煙,露出白皙的小腿,輕輕敲擊在斑駁的牆壁上。春日午後的陽光里,莉露碩大的裙擺,迎風微動,她總是梳著馬尾,而且,總有一縷頭髮從耳際邊垂下,微風則吹起她的那縷髮絲,煙霧被風吹散前籠罩了她的臉,她像是法九_九_藏_書國油畫中的女郎。這個畫面,很多年後還在我的眼前浮現。
在我十六歲時,莉露忽然離開了小城,跟著猛哥去了上海。
莉露從搬到這條巷子里,我就注意到她時常抽煙,小巷裡前前後後的人家都對莉露有所議論,但莉露毫不在意。
父母在省城工作,外婆每日在小城的集市上擺攤賣些女紅,很多時候,我都是孤獨而自由的。那時,我最高興的事就是每日中午放學后,躲在家中,透過自家窗戶偷看莉露。
在過去的鄰居那裡,了解到莉露是三四年前一個人回到小城的,被猛哥拋棄后,又在上海跟過其他男人,或許是看到結婚無望,死了心,便獨自一人回來了。莉露的父親多年前出車禍死了,莉露和跛子丈夫結婚後,才知道自己流產次數太多,已經無法生育。
妻子在舊居的一角和前來買屋的人,談著價錢。我站在低矮的窗邊,向對面的巷口望去,只是輕輕的一眼,我的心忽然惆悵不已。
後來,我瞞著外婆去過幾次莉露的家,她專門坐在椅子上,讓我畫她。莉露的皮膚白皙柔滑,眼睛像深海,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極其標緻的美人。
我曾經聽到鄰里的幾位婦人聊天,都說起過莉露的俊俏,似乎很是嫉妒,處處擠對她。那時,我已經諳些世事,在一旁寫著功課,心中總是有些不平。
我知道莉露是在捉弄我,但我生不起氣來,我趕緊跑向窗邊,看看外婆會不會突然回來。看到我這樣,屋子裡,九-九-藏-書莉露的笑聲更清脆地回蕩了起來。
我一直沒有忘記過莉露。
我和妻子向莉露告別,他們轉身而去,我忽然發現,莉露的丈夫是個跛子,我心頭一酸。走了沒兩步,莉露突然又轉頭看我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想起十三歲那年給莉露畫像的情形,卻有種從來沒有過的遙遠。
「狗蛋,看不出啊,你還有這一手,畫得真好,我收下了!」莉露的聲音充滿了歡愉,她根本不管我的反應,就將畫像卷了起來,順勢斜塞在了自己的胸前。她豐碩的胸前忽然多了這樣一個東西,看上去很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了聲。莉露忽然揪住了我的耳朵:「臭小子,眼睛往哪裡看吶!」但我知道,莉露沒有真的生氣。她像變戲法似的兀自拿出一支煙點上,一臉壞笑地問我:「你家大人在不?要抽一口不?」
這是我第一次和莉露站得那麼近。過去,都是放學時經過巷口,莉露會和我打聲招呼,但我知道,她一直都當我是個小屁孩的。這一刻,我隔著一扇薄窗的距離,站在莉露的面前,卻有種說不清緣由的自卑。
總是這樣周而復始,「英雄」一個個地來,又一個個地走。很多年後,我才終於明白莉露為何總是選擇最勇猛的男子做自己的男友,那是因為她孤傲清冷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最脆弱的心,她需要英雄的肩膀。而莉露的一生,或許就一直在試圖尋找自己生命中的真英雄。
那是我年少時代,最後一次見到莉露。
「狗蛋,你https://read•99csw.com長大了!」莉露聲音平和,波瀾不驚,她穿著一件修身的旗袍,沒有了少女的豐碩,清瘦中又多了一絲風韻。算起來,這年,莉露三十六歲,但依然是不折不扣的美人。她和小城裡的那些女子相比,總是那樣的不同。
再見莉露,已經是十五年後。
莉露很早就輟學了,她的父親是個賭徒,母親改嫁了。我去過幾次她家裡,房間里空蕩蕩的,除了床和一台14英寸的黑白電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
我將妻子介紹給莉露認識,她微微一笑,然後,忽然對我說:「狗蛋,這是我家男人!」我一驚,這才注意到,莉露身旁緊跟著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
「臭小子,拿來讓我看看像不像?」我乖乖地將畫板撿起來,隔著窗,將剛勾畫完畢的畫像,遞給了莉露。
那年秋天,我和妻子回小城處理舊居,意外地在街市上碰見了十五年都沒有任何消息的莉露。我驚呆了,倒是莉露還和從前一樣。
外婆不讓我和莉露接近,但越是不讓我接近莉露,我越是喜歡和她說話。莉露對別人孤傲清冷,對我,卻總是微笑滿面,還時常捉弄我。
在我十四五歲的那兩年裡,莉露就一直和猛哥同居在一起,很少再回我們這條巷子。猛哥是我們這座小城裡最牛的幫派老大,那時,我就明白莉露為何願意死心塌地跟著他了。
有時,我看見莉露的父親,坐在門口發獃,因為無錢去賭,一副焦躁的可憐樣,而莉露就坐在窗台上,當他透明一般,兩人不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