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喧鬧，一下子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一會兒之後又都寬容地笑了。沒有人與他計較，一個可憐的啞巴，從小被人遺棄在村口，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長到三十歲了，還是孑然一身。誰都把他當做可憐的人。

他對她的好，所有人都明白。鄰居阿嬸想做好事。一日，拉住收工回家的她說，不如就做了他的媳婦吧。他知道后，拚命搖頭，她卻決意嫁給了他。

隊長也不跟他計較，揮揮手，讓人群散了。啞巴望望她，打著手勢，意思是叫她安心，不要怕。她看不懂，但眼底的淚卻一滴一滴滾下來砸在腳下的黃土裡。

隊長派人從她的頭髮上硬取下發卡。她第一次反抗，淚流滿面地爭奪。那九*九*藏*書一刻，她像一隻孤單的雁。

這是幸福嗎？有時她想。眼睛眺望著遙遠的南方，那裡，是她成長的地方。如果生活里沒有變故，那麼她現在，一定坐在鋼琴旁，彈著樂曲唱著歌。她攤開雙手，望見修長的手指上，結著一個一個的繭。不再有指望，那麼，就過日子吧。

她回家的時候，他並不知曉，卻早早等在村口。她一進村，就看到他瘦瘦的身影，沒在黃昏里。或許是感應吧，她想。她並不知道，從她走的那一天，每天的黃昏，他都到路口來等她。

那一天，午間休息，臉上長著兩顆肉痣的隊長突然心血來潮，把大家召集起來，說革命出現了新動向。所謂的新動hｔtps://ｒｅaｄ.９９ｃsw•ｃom向，不過是她的短髮上別了一隻紅色的發卡。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姨媽卻不願意接受他，一個一貧如洗的啞巴。她跟了他十來年，也算對得起他了。他亦是不肯離開故土。

他看著淚流不止的她，手足無措，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炒蠶豆來，塞到她手裡。

再多的華麗，也留不住她。

他一顆一顆數給她看，每數一顆，就抬頭對她笑一下。他數了很久很久，一共是九十二顆蠶豆，她在心裏默念著這個數字。九十二，正好是她離家的天數。

她隻身去了法國九九藏書。她夢裡盼過多次的生活，她骨子裡想要的優雅，現在都來了，卻空落。那一片天空下，少了一個人的呼吸，終究有些荒涼。一個月，兩個月……好不容易挨過一季，她對姨媽說，她該走了。

父親被批鬥至死。母親傷心之餘，選擇跳樓，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個世上，再沒有疼愛的手，可以撫過她遍布傷痕的天空。她蝸居在鄉下一間漏雨的小屋裡，出工，收工，如同木偶一般。

突然，從人群中跳出一個身影，臉漲得通紅，從隊長手裡搶過發卡，交到她手裡。一邊用手臂護著她，一邊對周圍的人憤怒地「哇哇」叫著。

沒有熱烈的擁抱，沒有纏綿的牽手，他們只是互相看了看，眼睛里有溪水流過。九-九-藏-書他接過她手裡的大包小包，讓她空著手跟在後面走。到家，他把她按到椅子上，望著她笑，忽然就去搬出一個鐵罐來，那是她平常用來放些零碎小物件的。他在她面前，倒開鐵罐，嘩啦啦，一地的蠶豆。

二十一歲，如花綻放的年紀，她被遣送到遙遠的鄉下去改造。不過是一瞬間，她就從一個幸福的女孩變成了人所不齒的「資產階級小姐」。

沒有人懂，惟有她懂，九十二顆蠶豆，九十二天的想念。如果蠶豆會說話，它一定會對她說，我愛你。那是他用一生凝聚起來的語言。

生活是風平浪靜的一幅畫，如果後來她的姨媽不出現，這幅畫會永遠懸在他們的日子里。她的姨媽，那個從小就去了法國的女人，結過婚九九藏書，離了，如今孤身一人。老來想有個依靠，於是想到她，輾轉打聽到她，希望她能過去，承歡膝下。

從此，他像守護神似的跟著她，再沒人找她的麻煩，因為他會為她去拚命。誰願意得罪一個可憐的啞巴呢？她的世界，變得寧靜起來，重的活有他幫著做，漏雨的屋亦有他幫著補。

他們的日子，開始在無聲里鋪開，柴米油鹽，一屋子的煙火熏著。她在煙火的日子里，卻漸漸白胖起來，因為有他照顧著。他不讓她干一點點重活，甚至換下的臟衣裳，都是他搶了洗。

她第一次抬眼打量他。這是一個有些丑的男人，可她眼前，卻看到一扇溫暖的窗打開了。

這個時候，她還不算老，四十歲不到呢，還可以繼續她年輕時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