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順著脊樑向下滾落，燕息煙慘然道：動手吧。

是。燕息煙頭也不回，臉色也像深山幽谷一般顏色。

「大慈大悲，送終觀音。」這是在慨嘆悲尼姑死。

舒臂間，長刀嗆然出鞘，嚶嚶嗡嗡，如秋水般瀲灧。

你會迎風一刀斬？

燕息煙白衣如雪，佇立靜心湖畔，他對自己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為頗為滿意，手中長刀徐徐入鞘，數步外，是歌舒白身首兩分的屍體。

曲折的山道上，一和尚踽踽而來。和尚鬚髮黃褐，乾巴巴的軀幹上罩著件快洗褪色了的百衲衣：施主可是燕息煙？

罪過，罪過。和尚不殺人，和尚只點化人。說著從腰中摸出一捲紙，擲向燕息煙。武學之道，如瓮中注水，愈淺愈響。你的修為只在五六成，難免心浮氣躁。刀本利器，鋒芒畢九-九-藏-書露。你只吸收了利器表面的鋒芒，卻不曾領悟內在的厚實，是以暴戾好殺。上蒼有好生之德，老衲奉上刀訣一部，正與你所習之功相生相輔。你參悟吧。話音才落，人已飄然于百步外了，彷彿輕風帶走的一片枯葉。

他渾然不覺，又去拔刀，竟見湖中立著一人，鬚髮散亂，面色青紫，一身衣衫早已破損不堪，血紅的眼珠向外鼓凸，幾乎裂眶而出。

去死！隨著一聲嘶喝，長刀裂石而出——迎風一刀斬！

江湖中有一件出名的兵器，叫屠佛刀。刀薄如紙，長四尺七寸。一握在手，盈盈欲折。稍一用力，啵啵有聲，像風中的布匹一樣簌簌抖動。這刀的主人是——排在江湖人聞之色變的五殺手「燕趙多悲歌」之首的「屠佛刀」燕read.99csw.com息煙。

燕息煙不作答。白袍下擺突地向上掀起，「啵」的一聲響。跟著像有隻手在牽扯，又平息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長刀「哧」地劈進了湖畔一塊巨石里，深可盈尺。燕息煙剎不住腳，紙鳶般跌出老遠。踉蹌著站起來時，一股腥甜的液體脫口而出。

「殺人不等頭落地。」這是說的趙三分死。

和尚像沒看見似的，自顧說道：我也會迎風一刀斬。

和尚縮手入袖，身如陀螺般一旋——

白衣翩飛間，迎風一刀斬，多少人從此魂銷魄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在咒多事和尚死。

哦？燕息煙不禁微驚，全身肌肉迅速繃緊，眼裡兩把利劍直刺和尚。

只有死人才能看我的刀！

老道嘿嘿一笑：臭和尚，將「燕趙多悲歌九九藏書」並列的是你，給燕息煙走火入魔刀訣的也是你，別假惺惺了。

燕息煙按捺住情緒，慢慢研讀。果然，從前心裏屢解不開的結，在慢慢的研讀中逐漸明晰。於是他便不再疑慮，手指隨著口訣的念誦比劃點戳，動作愈來愈快。漸漸竟成一種衝動，一種長刀當舞的衝動。他把刀訣一拋，厲嘯一聲，長刀霍然出鞘。瀲灧的刀光劃破了深山幽谷的空寂。他閃展騰挪、劈撩削抹，一刀刀斬向虛空。

電光火石間，對手腰際就現出一圈血線，如同丹青妙手用朱紅小筆細緻描過，猶渾然不覺，對手想逃時，腰上部分向上衝起，帶著一腔激噴的血；失控下跌時，對手卻驚恐地看見，下半截肢體還茫然地立在紛紛揚揚的血雨里……

看刀的人都會死么？和尚皺了皺眉，雙掌合十便ｈｔtｐｓ://ｒead•9９ｃｓｗ•cｏm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黃泉路凄戚，長歌送君行。」這是在哀悼歌舒白死。

殺人者，人殺之。

整個人也開始陀螺般旋舞開來。碎石紛起，塵灰亂揚。刀光在湖畔密密地織出一簇簇雪亮的銀花。人夾在銀花中，宛如夏日中的風荷，竟被銀花牽引。

燕息煙眉梢向上一挑，握著刀柄的手青筋乍現。那是出刀的先兆。

可否容老衲一睹你的刀？

刀自湖面劃過，幽藍的湖水激濺而起，碎裂成千點萬點……

湖中人不見了。這時，燕息煙看見自己腰下的半截，飛旋著，竟沒入了湖水中。

揮袖成刀，快捷得讓天地萬物都為之窒息。良久，那氣旋才緩緩停止旋轉。

當好事者將他們並列為「燕趙多悲歌」時，燕息煙正奔波於七省，將其餘四人從「燕趙多悲歌ｈtｔｐs://ｒｅad.９９cｓw.ｃｏｍ」中除了名。

和尚現出一副苦相：罪過，罪過。五殺手為禍江湖。和尚皈依佛門時，便立誓不傷害生靈。和尚道行太淺，勸不住人殺人，也擋不住人自殺……

和尚再出現時，是和一老道一起。湖水早恢復了平靜。拾起粘著血的刀訣，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幹什麼？和尚不明白。

那一捲紙，果然是既有圖示又有心法口訣的刀譜。

燕息煙一身冰涼。和尚縮手時他便拔刀，刀自鞘中方現一尺三寸，和尚一「斬」已畢。

長袖如刀，「啵」的一聲響，在空氣中切過。剎那間，天暗雲淡，颶風驟起。長袖劃過之處，只一線相隔，卻形成上下兩團氣旋，一向左一向右，滴溜溜疾疾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