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無奈地笑了，嘴上卻說：「可不是，住不下就去前院，反正我是正根兒呢！」

我望著這禿禿的墳包，腿一軟跪下了：「大奶奶，思佳看你來了！」我抱著我的奶奶哭了不知多久。

這日子可怎麼過？奶奶哭得天昏地暗。

我帶奶奶回家了。我給家人留句話就把奶奶裝進旅行包，坐上了南去的列車。

回到家，小女兒第一個雀躍著向我問：「看到太姥姥的後院了嗎？」

奶奶隨爺爺來到他的破土坯房，除了四壁，只看見一堆亂棉絮。

爺爺蹲在破門檻上笑了：你真沒眼光。等你給我生了兒，就帶你回家。給我們家續了香火，誰不把你當正宮？不過你得住後院。老hｔｔｐs://ｒeaｄ.9９ｃｓｗ•cｏｍ家的規矩，不能破。當院住大的，記住啦？青磚大瓦房哩！後院是你的行啵？

奶奶笑了：「好啊，先練練腿腳，回家還要趕旱路呢。」

奶奶做了爺爺的妾。

奶奶看著爸爸，幸福地笑了。

有時我有口無心地問一句：「奶奶，你的後院什麼樣兒啊？」

奶奶瞪著哭得像燈籠似的眼睛，把這話便銘心刻骨了。

爺爺是在爸爸不到兩周歲時死的。爺爺的眼睛沒有閉上，奶奶替爺爺合上眼，哭著說：「他爹，別掛著我們娘兒倆了，我們記九*九*藏*書住了，後院是我們的，我記住了！」然後她又按倒不懂事的爸爸趴在爺爺面前，教他說：「記住了，後院！」

我和奶奶都是第一次出遠門。

奶奶望著爺爺那堆虱子翻花的破棉絮哭得差點背過氣。

我沒有找到奶奶的「後院」。一位年近八旬的老爺爺告訴我，過去這個地方窮得褲子都穿不上，沒什麼青磚大瓦房，有能耐的人都闖關東了。你說的地方有間破草房，有個瞎老婆子領著閨女過。瞎老婆子的男人姓孟，闖關東，一走沒影了。瞎老婆子死了，閨女嫁人了。

媽媽生下我時，奶奶坐在醫院門外哭了，哭了一會兒，又笑了，對我爸爸說：「也不知道咱老家九*九*藏*書的後院多大，這又是兒，又是媳婦，又是孫女的，不知住下不？」

路上我困了，就枕著旅行包，在奶奶撲通通的心跳聲中睡去。

老人家帶我來到一片亂墳崗子，指著一個土包說：「八成這個是瞎老婆子的墳。」

奶奶不顧我媽媽的一再反對，固執地叫我「思家」。爸爸報戶口時寫上的是：「思佳」。奶奶不認字，反正我是她心目中的「思家」。

奶奶很爭氣，真就生了兒子，取名孟還鄉，就是我爸爸。

奶奶說：「去了就知道了。你爺爺說，青磚大瓦房哩。去了就知道，去了就知道。」奶奶說這話時就好像多夢時節的少女，很可人。

老人家早已悄然離去。我便九-九-藏-書用手一點點在大奶奶的墳後面挖了個坑，把奶奶留在那兒了。

爸爸一直緘默。

我說：看到了，它很美。

奶奶就走了。

爸爸有了工作，便有了媽媽。

直到我爸爸念完大學，奶奶也沒有攢下回老家的盤纏。但奶奶卻一刻不曾忘記過，她除了擁有她的兒子和眼前的破土坯房，她還擁有一個後院，那是天經地義的——她給人家續了香火。

奶奶整天對爸爸說：「還鄉，我們就要和你爹一道回家了，你爹說了，咱住後院，記得了嗎？」爸爸只顧蹬他細長的小腿。

「奶奶住後院兒，前院兒住你大奶奶。儘管咱給人家續了香火，也總要分個先來後到的……」奶奶說著，並不關心別人是否在聽九*九*藏*書。

奶奶在昏迷數天後突然醒來，她說：「給我梳洗一下吧，我要回老家了。」

爺爺卻有幾分惱怒了：你哭個甚？你笑還來不及哩，你算攀上大戶哩，不是大戶人家娶得起小嗎？爺爺說這話時，全然忘了他曾怎樣死皮賴臉，怎麼吹得山崩地裂，怎樣把奶奶從走投無路的逃荒路上誆來。

當奶奶抱了重外孫女的時候，回一趟老家的費用在我們的家庭開支中，僅僅是九牛一毛了。這時的奶奶已經走不動了，她被我和丈夫攙扶到陽台上望風時，眼睛極力望得遠遠的；微風吹著她那飄然欲斷的銀絲，似乎也看到了她那被往事磨礪著的寸寸柔腸。這時我多想聽奶奶講講她的後院兒啊。可從她病倒后，她就緘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