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三
蘇致格止住哭聲,用臟舊的衣袖拭去滿臉的淚水,胡亂搪塞村姑說:「我是酒癮上來沒酒喝難受才哭的。」村姑說:「先生不用哭了,我給你送酒來了。」蘇致格疑惑地看著村姑,村姑就笑笑:「這酒也不是白給你喝的,我想跟先生學識字,你教我識字,我供你喝酒,今兒這壇酒是我拜師的見面禮,我叫梅十三。」
那場大醉,讓蘇致格酣睡了三天,幾個小學生看先生大醉不醒,樂得逃學都不來上課。蘇致格醒來時已是第三天的傍晚,起床后猶覺頭疼不已四肢綿軟,害著酒病,斜披衣衫鬱悶悶地坐在小院的黃昏里,只覺了無生趣。夜色漸漸暗下來,蘇致格依然枯坐不動。忽然門口人影閃動,梅十三走了進來,肩上背著一個鼓鼓的包袱,笑嘻嘻地跟蘇致格說:「如你所願,大功告成。」蘇致格茫然不知所指。梅十三徑入房內點上燈火,蘇致格跟隨進來。燈光下,梅十三一身利索的出行裝束,顯得風塵僕僕。梅十三將包袱放在桌上,層層打開:「先生可要看好了,這是我在千里之外給你取回的東西。」打開最後一層氈紙,裏面赫然現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蘇致格差點嚇暈:https://read•99csw.com「這,這是——」梅十三依然笑嘻嘻地說:「你好好看看他是誰。」蘇致格大著膽子細看,哎呀一聲,驚叫:「安繼功!」梅十三滿意地說:「你不是日里夜裡圖謀手刃此賊嗎?我替你把他削了,人頭提來做個見證。」蘇致格越發驚疑:「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的仇家?」梅十三:「你酒後吐真言機密盡泄,我在你大睡的三天里,往返三千里,把這賊的首級取了來給你報仇。」蘇致格:「你是怎麼取下他的首級的?」梅十三:「趁夜潛入他的府第,切下他的人頭提了就走,閤府沒一人知曉。」蘇致格向梅十三長跪下去,感激得流下淚來:「我每恨自己不能為父親報仇,常常悲痛欲死,日日以酒澆愁,哪裡敢想有報仇的這一天,你對我的恩德,我將永世不忘。」梅十三將他拉起來:「你我有師生之誼,給你報仇是我分內之事,再不要說感激的話了。」蘇致格嘆說:「在這荒僻的小村裡,竟然有你這樣的曠世奇女子!」
蘇致格改名白無用,隱居在一個僻陋的鄉村裡,教幾個小學生潦倒度日,他每每想起父親遭受凌遲酷刑,九-九-藏-書就悲痛不能自禁,常常借酒澆愁,醉了就哭。
某日,梅十三見蘇致格在房內寫字,就站在邊上觀看,蘇致格便要她寫幾個字看看,梅十三遂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蘇致格誇說:「筆勢凌厲,字如其人,只是你拿筆的姿勢有些不對,應該這樣,」說著手把手教她,不知怎的,蘇致格握住梅十三的手再捨不得放開,只管握著,心裏怦然大跳,連氣息也粗重起來,致使筆在紙上一路斜划。梅十三若無其事地拿開蘇致格的手,落落大方地說:「這樣也不是教的方法,總不能把筆當棍子緊握著吧。」一句話說得蘇致格面紅耳赤,乾脆厚了臉皮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梅十三揶揄他說:「父仇才報幾日,自己尚在險境,就想尋歡作樂了?」蘇致格給這話羞慚得無地自容,木立無語。梅十三拿起他的左手,相看一番搖頭說:「我們有緣無分不能善終,但你命中當有一子以繼蘇家香火,你是福薄之人,當下余災未盡。」
一年後,梅十三應諾前來,但已經不是她一個人來了,她抱著一個男嬰,面相酷肖蘇致格。兩人相見,蘇致格驚詫地看著男嬰,梅十三要他抱著嬰兒,說:「九_九_藏_書你命運慘淡,只能是做和尚的命,這是你蘇家的後代,我會好好撫養他,不會讓你蘇家斷了香火。」蘇致格緊緊抱住嬰兒,淚下如雨:「蘇家有后,我的父親和祖父,若地下有知,也會感激你的。」梅十三戚然動容:「好好保重吧,今後我不會再來看你了。」
一日,學生放學,天近黃昏,蘇致格也不做飯,只管取酒來喝,酒罈里空空的,這才想起中午已將酒喝完,身邊更沒余錢打酒,那點微薄的收入哪夠他日日喝酒。平日他是喝醉了哭,今兒覺得沒酒更難受,不由抱著空酒罈嗚嗚哭起來,正哭著忽然聽耳邊一個女子說:「先生因何而哭?」蘇致格抬頭見一個十七八歲的村姑抱著滿滿一壇酒站在面前,是他平日常去買酒的那家酒肆主人的女兒,慣常見的,雖然是一村姑,卻十分俊俏,尤其是眉宇間凜然有英氣。
蘇定遠只有一個兒子蘇致格,在蘇定遠遭文字獄被押解進京時,蘇致格正在外地遊學,才僥倖逃脫被斬首的厄運,但也只能隱姓埋名戰戰兢兢地過日子。
選自《新聊齋》
梅十三抱著嬰兒下山。蘇致格終其九-九-藏-書一生再沒看到過梅十三,別的和尚念的是佛,蘇致格念的卻是梅十三、梅十三、梅十三……
知府安繼功被人削走首級,朝廷震怒,疑是漏網的反清餘孽蘇致格所為,遂嚴緝蘇致格,各處關卡和重要城鎮,都貼著繪有蘇致格肖像的通緝令,一時風聲緊戾。
清朝乾隆二十四年,江西九江的著名理學家蘇定遠,因在詩集中有句「明朝期振翮,一舉到清都」,被素有積怨的知府安繼功尋摘出來,告到京城,奏稱蘇定遠煽動民眾興明朝去清朝。乾隆大怒,下旨以大逆罪將蘇定遠押解京城凌遲,將蘇定遠已死去的父親剖棺戮屍,將參与其事的幾個學生斬首示眾。
一連幾天,梅十三晝出夜歸,也不知幹些什麼。忽然一天,梅十三笑吟吟地跟蘇致格說:「我已給你妥善安排好了去處,明天就送你去,你還記得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話嗎?」蘇致格頓感惶恐:「我的命都是你救出的,哪敢褻瀆你呢。」梅十三越發笑得嬌媚如花:「彼一時此一時,你以為自己能有多少個良辰吉時?不要錯過了當下的好事。」說著自顧寬衣解帶。蘇致格被眼前橫陳的玉|體驚艷得魂魄消散,遂成合歡。
梅十三read•99csw•com把蘇致格送去的地方是一個處在深山中的寺院,要蘇致格在這兒落髮為僧。臨別時,梅十三說:「一年後我來看你,你好好待在這兒就不會有性命之憂。」
第二天早課時,梅十三來了,坐在幾個村童中間聽蘇致格講授《三字經》、《百家姓》。梅十三聰慧異常,所學過目不忘,很快就單獨跟蘇致格學《詩經》了,蘇致格常手把手教她寫字。有次蘇致格問梅十三:「像你這般年紀的姑娘都已出嫁,你怎麼還跟我學識字呢?」梅十三說:「我幼年喪母,父親疼愛我,從來不忍拂逆我的意願。我見先生學識不凡,就想跟你學點東西,你看起來是大家子弟的出身,怎麼潦倒成這樣了?」梅十三的問話勾起了蘇致格的無限悲痛,想到自己不能手刃誣告父親的安繼功,躲在這僻陋的地方無能無為地過著凄惶無助的日子,再也忍不住傷心,失聲大哭起來。梅十三嚇了一跳:「你有什麼傷心事,說出來也許我能幫你。」蘇致格當然不會輕易泄露自己的身世,那可是性命攸關的機密,只得強忍悲痛,哽咽地說:「酒,我要酒啊。」梅十三拿出多半壇酒給他喝,他捧起酒罈狂飲而盡,很快就醉了,又哭又笑,不知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