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是他的一個戰友在一箇舊物市場發現了一本解放戰爭年代的戰士陣亡名錄，而上面恰巧就有父親所在部隊的番號，順著那些番號和相關的記錄，父親的戰友看到了李全志的名字，並按圖索驥，找到了李全志的墓地。

我一邊磕頭，一邊悄悄地流眼淚，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沒有發覺過父親的異樣，他愛母親，也愛我。可是在他的心裏，卻一直埋藏著這樣的一個心愿：幫我找到我爹。

我的任務終於完成了，老弟，我可以放心地去看你了。父親對著墳頭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蒼勁的動作點燃了天邊的紅霞。

爹，我扭轉頭疑惑地看著他。

李全志的墳地距我們村莊很遠，如果不是九-九-藏-書有堂兄的汽車，在這樣的天氣，我真擔心父親會中暑。父親一直說沒事，還不時地正正自己的軍帽，彷彿在趕赴一場嚴肅的約會。

我曾在父親的日記中讀過他和李全志的生死友誼：戰鬥很艱苦，雙方都殺紅了眼，連槍管都紅了，父親被擊中了腹部，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當一顆炮彈飛來的時候，李全志奮不顧身地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在爆炸聲中暈了過去。當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個臨時的救護所了。此後，他再也沒見過李全志，戰友們都說李全志犧牲了，但他不相信，我想他一定還在戰場上……

我說，天這麼熱，明天再去吧。

不，父親說得很堅決，今天就去。

我詫異地看看父親，在他不容違抗的目光下，我跪了下來。

我的大腦轟地一下，彷彿有什麼在耳邊炸開了。

車在一處長滿野草的土坡前停下來，如果不仔細分辨，根本不會知道在這些綠色的野草中間還隱藏著這麼多的秘密。顯然那些地方被重新整理過了，草青了，墳頭新了，還立了碑，說不定用不了多久，這座墳就會被遷移到烈士陵園。

父親說，不行，你要是可憐你爹，就回來一趟。

一晃兒，十幾年過去，我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現在已經是一家企業的管理人員了。平時父ｒｅad.９9csｗ•ｃoｍ親總是有意無意地囑咐我，如果有時間就幫他找找李全志，可是我那麼忙，根本無暇顧及到這些，沒想到，李全志竟然被他找到了。

怎麼找到的？我吃了一驚。李全志死於解放戰爭年代，埋在哪裡根本無據可查。這麼多年，父親一直都在尋找，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父親說，老弟，我把你的兒子帶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吧。

他才是你爹，父親用手指著李全志的墳，他才是你真正的爹。

父親說，你回來吧，我們一起去給他上個墳。

兒子，給你爹磕頭。

父親一看見那些墳頭，眼圈就紅了，我知道他內心的傷痛，在這樣的時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我對著父親也敬了九-九-藏-書一個莊嚴的軍禮，那一刻，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我說，等等不行嗎？我這一段時間正好有業務。

父親一直就這麼個脾氣，逢年過節，他總要打電話說，你要是可憐你爹，就回來一趟。他有什麼可憐的，不過是年紀大了一些，就有了資本。

七月的天氣，到處流火，當我一身汗水地趕到家裡的時候，父親已經在等著我了。我看著有些陌生的父親，不知道他怎麼會把多年前的舊軍裝翻出來穿在身上。

小時候父親對我一直很寵愛，我要騎在他的脖子上玩，他不管多累也會滿足我。鄰居家有棵杏樹，每年麥收時節，我說想吃杏，他二話不說厚了老臉去央求鄰居，弄得鄰居老大不快。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別人九九藏書說我姓李不姓張時，他竟然跟人家翻了臉，如果不是有人拉著他，那人肯定是少不了一頓拳腳的。

在李全志墳前，父親說，兒子，你跪下。

我奇怪地看著父親，汗水已經把他的舊軍裝弄濕了一大片。

我記得母親去世前夕，曾拉著父親的手依戀地說，兒子就交給你了，我這一輩子算沒有白活。母親還想說什麼，卻被父親用眼神制止了。父親一手拉著母親的手，一手抱著我，他的淚水滴在我的臉上。父親說，你放心地去吧，只要還有一口氣，我會繼續去尋找他的。

夏天的時候，父親忽然打來電話，說，你能回來一趟嗎，你全志叔的墳找到了。父親的聲音很平淡，可是在他平淡的語調背後，我卻感到了他有意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