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帥
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看完張巡言詞懇切的求救信后,再看看血滿戰袍的南霽雲,有些奇怪睢陽一座孤城憑什麼在十三萬叛軍的圍攻下能固守不破。張巡自雍丘一戰成名后,大受新皇帝肅宗的褒獎,官職連提,都提河南節度副使了,如果守城再成功,豈不越過他賀蘭進明了?
選自《百花園·中外讀點》
這時,一聲尖銳刺耳的撥划,樂伎懷中的琵琶絲弦齊斷,斷弦披拂垂顫,猶有弦音。賀蘭進明看著面前血淋淋的斷指,駭得變了臉色,強笑說:「南將軍何苦如此,睢陽必破,你回去又有什麼益處,不過白白送死,不如留在臨淮,仍能為朝廷出力。」南霽雲指著賀蘭進明怒極反笑:「你也食唐家俸祿,卻見死不救,與賊子何界!」賀蘭進明慍怒地沉下臉子:「我職守臨淮,不敢妄分一兵一卒與外人。」
張子奇氣急敗壞地命令弩箭手:「放箭,不許一個活人進城!」箭若蝗至,鋪天蓋地地飛向南霽雲和樂伎。樂伎本來和南霽雲並馬同馳,眼https://read.99csw.com看萬矢齊發,兩人正在射程內,樂伎縱身飛落到南霽雲馬背上,自后緊緊抱住南霽雲的腰,急急促令:「千萬別回看,快快進城!」南霽雲狂策戰馬,跑到護城河邊,等不及城上放下弔橋,雙腿一夾馬腹,那馬極是神駿,竟從又寬又深的護城河上一躍而過。守城的兵士急急打開城門,南霽雲走馬入城。
賀蘭進明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勉強擠出些同情的樣子:「南將軍一路辛苦了,恐怕這時雎陽已經被叛軍攻破了,我縱然發兵借糧,也於事無濟了。」南霽雲看他無意相救,不由悲憤難忍,流下淚來:「睢陽死守待救,望眼欲穿,如果霽雲空勞大人發兵,我願一死向大人謝罪!」賀蘭進明不為所動:「我職守臨淮,怎敢虛城而出。」南霽雲越發悲憤:「睢陽和臨淮如皮毛相依,睢陽要是被滅了,叛軍必然轉攻臨淮,大人怎能不救?」說完放聲大哭,聲震屋瓦。賀蘭進明並不關心睢陽的安危,他甚至期望張巡被叛軍砍下人頭,但他喜歡上了南霽雲read.99csw.com的赤忠神勇,想留為己用:「南將軍勇武過人,我深為敬佩,請先用飯,再做他議。」
大唐糧財基地江淮的門戶睢陽,在張巡的固守下,像枚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叛軍南下的要道上,硬生生地粘住十三萬叛軍。
賀蘭進明給南霽雲夾菜:「南將軍很久沒有吃上飽飯了吧,請開懷盡量。」一句話說慘了南霽雲,他黑血上涌,悲極大哭:「我來時睢陽城裡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一粒米了,城內百姓易子而食,今天我就是想吃這豐盛的美餐,又怎麼能咽得下去啊!你坐擁強兵糧米豐盈,卻沒有一絲一毫分災救難的憐憫心,這是忠臣義士的行為嗎?!」說著將一根手指放進口裡,怒目發狠睚眥裂血,齊根把那手指咬下,放到賀蘭進明面前,說:「我不能為睢陽求得一兵一卒,留此斷指作為我曾到你這兒求援不得的血證吧,我這就回去和守城的將士一同赴死。」一時指血、淚血如泉湧出。賀蘭進明的將領和幕僚,都被南霽雲的忠烈感動得流下眼淚,但沒有一人挺身出援。
敵軍在張子奇的指揮下潮水樣九*九*藏*書湧來,幾要淹沒南霽雲兩人。南霽雲奮起神力,長刀過處人頭紛落殘肢亂飛,他又暴喝如雷聲震敵膽,無人能阻他去路,敵軍眼睜睜看他翼護著樂伎直馳睢陽城下。
守城的兵士剛剛閉上城門,那匹跟隨南霽雲多次立下戰功的駿騎,還沒走出城門洞就倒地暴斃了,馬屁股上箭矢如簇,樂伎的後背上更是箭矢密布,整個人都被射成一個大刺蝟了,猶自死死抱著南霽雲。
臨淮的城門冷冷地洞開著,南霽雲和兩騎樂伎並馳在青森森的石板道上,將出城門時,經過一座寺廟的大佛塔,南霽雲在馬上抽箭回射,那箭嗡然勁鳴,直沒入佛塔磚中一半,南霽雲戾然長笑:「破賊后必滅賀蘭,留此箭以作標誌!」
突然,咣啷一聲大響,把眾人嚇了一跳,循聲看去,卻是樂伎把懷中琵琶摜在地上,她挺立當地,用手一一指了賀蘭進明和那些將領、幕僚怒說:「你,你,還有你,全無一個是男兒!」賀蘭進明想不到連個下賤的樂伎也敢指責他,大是羞惱:「放肆,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兒。」樂伎連連冷笑:「賀蘭大人,你們九*九*藏*書怕死,我倒願隨南將軍去睢陽殺敵。」賀蘭進明的肺都要氣炸了:「好好,你去殺敵,讓那些夷蠻胡種把你剁成泥去吧。」
睢陽早已城門死閉兵不出戰兩個月了,大唐的旗幟在城頭上悲壯待援地呼救著,譙郡大帥許叔冀,臨淮的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雖在睢陽近旁,卻漠不相救。張子奇的叛軍早已習慣了睢陽城的死守,就像一個想吃燙山芋的人,在耐心地等那個灼手的山芋涼下來,他們想不到城內依然會有五十多精騎突然衝殺出來。為首的南霽雲神弓怒張,每發一箭必貫穿敵軍兩三人,敵軍數萬人圍截五十多人,卻被南霽雲的神箭硬生生射開一條通道,直奔離睢陽最近的臨淮求救去了。
當賀蘭進明口中的那個長安樂伎懷抱琵琶走進來時,南霽雲根本沒抬頭,他瞠視著滿桌菜肴,胃裡卻在一陣陣地痙攣。清脆鏗鏘的琵琶音傳進了南霽雲的耳里,他心裏一震,抬頭看那樂伎。那樂伎兀自低著頭專註于彈奏琵琶。琵琶聲時清冷欲絕,如伊人漸行漸遠,又似黑雲越聚越多,忽轉激烈繁急。弦弦作金戈撞擊聲布帛撕裂聲,讓人聽https://read.99csw.com了血脈賁張又悲愴鬱憤。那樂伎彈奏的竟是《霸王卸甲》。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手握重兵的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反自范陽,率精兵十五萬攻城略地殺向長安。由於中原已多年沒有戰事,內地府兵制懈壞兵力空虛,致使很多郡縣無兵可用,毫無應變準備,地方官吏聞叛軍將至,或棄城而逃,或開門出迎,叛軍沒有遭遇什麼抵抗就佔領了許多地方。
睢陽城外的叛軍營盤,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內外寬足有數里,其中壕橫柵立,牢牢地將睢陽圍成一座死城。南霽雲手提一丈長的特號大陌刀,遙指了前面的敵營跟樂伎說:「能殺得進去,可能再沒有機會出來,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樂伎心涼如水地看一眼綿綿不絕的敵營,笑容慘淡地說:「恥于偷生,願隨將軍赴死。」南霽雲縱聲笑贊:「又一真英雄!」說完持刀躍馬殺入敵營,樂伎舞著雙劍緊跟在後。
賀蘭進明不僅盛宴款待南霽雲,還讓他的將領和幕僚作陪。眾人入席,賀蘭進明向強忍悲憤的南霽雲笑說:「我這兒有一個長安的樂伎,彈得一手好琵琶,待我喚出給南將軍彈奏助酒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