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
我舉著火把,匆匆走在鄉間小道上,臘月的寒風呼呼地吹,卻不覺得冷。我一邊趕路,一邊暗暗地盤算:五十塊錢給媽媽,弟妹們一人一塊壓歲錢,還留幾塊錢自己零用。此刻,怨氣早巳無影無蹤了,我不由加快了腳步。
「這麼晚了,又這麼冷的天,渡船許是喊不來了,我看你還是明天早上再回家吧。」師傅抬頭看了看我,真心實意地挽留我。
漸漸地,我的腳有些抬不起來,我聽不到任何響聲,渾身哆嗦得更厲害了。就在快要堅持不住時,我終於摸到了河岸。用盡所有力氣爬上岸,全身僵住了,感覺快成木棍了。我笨手笨腳地穿上衣九九藏書服,摸摸口袋,錢還在,真好。我長長地吁一口氣,踉踉蹌蹌地跑了起來。想到家人燦爛的笑臉,想到熱烘烘的爐火,力氣漸漸地回到了身上。
沒人答話,惟有一片沉靜。這可怎麼辦?若往上遊走,是有座橋,可那得多走十多里路。我急得在河邊走來走去,連連嘆氣。河面閃著光,嘩嘩作響,還飄起蒙蒙的霧氣。既然坐不上渡船,那就乾脆划水過河。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精神為之一振,三下兩下就將衣服全脫了。
我心裏一暖,接過師傅塞給我的錢,頭也不回地闖進年三十的夜色里。
師傅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自顧read•99csw.com自地向前走,不冷不熱撂下一句話:「晚上幫我收了賬再說吧。」我不禁暗暗叫苦。鄉下的習慣是,給手藝人的工錢,完工時兌現的極少,大都要等到年三十晚上,你得上門去討。要是討得不順,得多晚才能回家呀?
我當知青的頭一年,全家從縣城下放到鄉下,借住在生產隊的祠堂里。到了第三年,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審查對象」,被關了整整兩年,連家人的面也見不上。後來被放了出來,我拜師學起了木匠手藝。
待我興沖沖地趕到河邊渡口,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天哪,渡船靜靜地停靠在對岸。我急了https://read.99csw.com,便扯開嗓子喊:「有人要過河哦,有人要過河哦……」
一陣寒風吹來,我全身哆嗦,牙齒也磕磕響。我雙手趕緊往身上一陣猛搓,感覺有了絲絲溫暖,便一手舉起衣服,咬緊牙關跳入水中。河水冷得刺骨,我擔心自己會被凍僵。於是,鼓起所有力量,僵硬的雙腳拚命地踩水,嘴裏不停地喊著:「加油!加油!」
這天下午早早收工,師娘做了一大桌子菜等我們。師傅興緻不錯,還喝了幾口酒,說了幾個笑話。我卻一聲不吭,也不覺年夜飯的香,腦子裡總是閃現媽媽站在大門口盼我回家的身影。
大年三十那天,天還蒙蒙亮,https://read.99csw.com我和師傅就上路了。鄉下人喜歡挑年頭年尾辦喜事,這可苦了我們這些做木匠的人,天天忙得兩頭黑。
師傅甩著手走在前,我挑著工具箱在後。見師傅心情還不錯,便問道:「師傅,今天什麼時候下工?我想回家過年呢。」
吃過晚飯,我提著燈籠,打起精神跟著師傅去一家家討要工錢。我心裏有個信念,今晚哪怕走到天亮,也要回家過年。
待回到師傅家時,已是半夜時分。一進屋,師傅就將錢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看著一大堆的錢,師傅難得地笑了笑,坐下來喜滋滋地數錢。我拿著晚飯前就紮好的杉皮火把,來到師傅跟前說道:「師傅,我回家了
九*九*藏*書。」選自《特別關注》
媽在遠處大聲地應答著,奔了過來。牽起我冰冷的手。我的頭有些暈暈乎乎了,喃喃地對媽媽說:「媽,我回家過年了。」
終於看到了村莊的燈光,我的腳步更快了。漸漸地,我看到了家門口昏黃的燈光下站著一個人,像是母親。我大聲喊了起來:「媽,我回來了。」
「就是天上落刀子,我今晚也要回去。」說罷,我轉身要走。忙到這麼晚,我心裏有氣。
師傅愣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沓錢,站了起來,叫住我:「你等等,你也辛苦了大半年,這樣吧,這六十塊錢你拿去孝敬爹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