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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局

設局

作者:聶鑫森
他從A省採買了一些古玩歸來,已經半月有餘,店子里來過不少朋友看貨,搞收藏的,跑腿拉線的,可就是沒見知交毋欣然,這真是咄咄怪事。
咸大成視毋欣然為知交,通俗地說,就是知心朋友。
選自《小說月刊》
「是那兩件唐三彩?」
「這是真的?」
「我想請你掌掌眼,然後找個人賣出去,要不,我虧了。」
「欣然,你說呀,那儀器出故障了?」
毋欣然收住笑,問:「你從A省乘飛機回來的?」
咸大成的心一沉。不用問,兩件東西買砸了。狠狠地虧損了六千元!
咸大成想起知交毋欣然,又有好幾天沒到他的店裡來了,打個電話給他,請他吃頓飯吧。於是,他急不可待地摁響了手機……
「你能保准這個老農民不設套?」
咸大成搖了搖頭,說:「我不是去作坊買的,也不是在古玩攤上倒騰的。是從一個偏僻山村的老九*九*藏*書農民手上收購的,他在開墾山地時偶爾挖到了這兩件東西。」
咸大成觸電似的跳起來,大喊一聲:「毋欣然,你終於露面了,等得我好苦!」
唐三彩的駱駝和樂俑,被咸大成搬了出來,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十天後,毋欣然把一個上海人領到了「留芳齋」,並在他的撮合下,每件以三千元成交。咸大成十分感激,給了毋欣然一千元的「辛苦費」。
咸大成喃喃地說:「無邊絲雨細如愁。」
毋欣然笑了,笑得全身打戰。
「欣然,我遇到難事了。」
「大成呀,乘飛機,行李要不要安全檢查?」
有一天,咸大成在翻一本上海古玩拍賣專場的圖冊時,眼睛驀地一亮,看到了他出手的唐三彩駱駝和樂俑的圖片,每件起拍價五萬元,最後分別以十萬元和十二萬元落槌!他的臉漲紅了,嘴唇抖動,氣得一拍桌子。
「我們是多年好友,能騙你?好了,你拿寶貝給我看吧,也許,九九藏書你的是例外呢?」
「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在過安檢口時,行李必須經儀器X線的照射。而這種高仿品陶瓷,經過X線的照射,一秒鐘會使釉面老化程度提早兩百年左右,幾秒鐘就可以進入唐代了。」
是毋欣然找了「托」來買?還是他們合夥來買?或者他真是一無所知?鬼才知道。但他很快又平靜下來——能怪罪毋欣然嗎?不管怎麼說,那是人家的本事!分明是自己的腦袋進了水,眼裡生了毛,心裏長了草。古玩這一行的規矩:看真看假,是自個兒的造化,誰也怨不得。就讓這事爛在肚子里吧,絕對不能說出去——那是自找沒趣。
「對。」
「古玩街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半年過去了。
於是,他們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話音剛落,店門口閃進一個人來,一邊收傘一邊說:「我的大老闆,旅遊了,發財了,還有什麼可愁的?」
咸大成愣住了,小聲說:「是呀,為什麼九-九-藏-書不買了去,每件要價不過五千元呀。」
「大成,我的一個老朋友告訴我,A省那地方有專做『北魏陶俑』和『唐三彩』的作坊,制坯、上色、入窯、做舊,哄了不少人。」
「欣然,你得幫幫我,想個法子把東西賣出去,能保本就行。」
「那是的。」
……
他不相信自己買了「打眼貨」。這唐三彩當然是唐代製作的,是一種低溫釉陶器,以白色的黏土為胎,用含銅、鐵、鈷、錳等元素的礦物作釉料著色劑,又在釉里加入多量的鉛為助熔劑,經八百攝氏度高溫燒制而成,釉色呈深綠、淺綠、藍、黃、白、褐等多種色彩,泛稱為三彩。這隻駱駝和這件樂俑,怎麼看也不是仿品啊,難道行家們的眼晴瞎了?
咸大成不做聲了,想了想,又激動地說:「有收藏家來看了貨,還拿到博物館用儀器檢測了,是百分之百的老貨。」
春雨下起來了,軟軟綿綿。
「你放心,我的嘴嚴。」
古城湘潭古玩街中段read.99csw•com的「留芳齋」,四十來歲的店主咸大成一大早就讓夥計打開店門。他習慣性地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抻長脖子,頭忽左忽右地轉動,希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然後,手一攤,輕輕地嘆了口氣,失望地回到店堂,緩緩地步入櫃檯裏面,坐到那把清式的雞翅木圈椅上去。
「那他們為什麼不買了去?」
毋欣然表情顯得有些悲壯,說:「好吧,我得找個外地的且不太懂行的冤大頭出手,我會把他領到店裡來。我們的話,就丟在這間屋子裡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毋欣然和他年紀相仿,瘦瘦高高,與他的矮矮胖胖恰成對比。他們曾是中學的同班同學,感情一直不錯,十多年前,又同時踏入古玩圈。不過,咸大成是風風光光地開店的,而毋欣然當的卻是逍遙自在的跑腿拉線人。兩人頻繁來往,有什麼好生意,毋欣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咸大成,無論遇到了出賣古玩或購買古玩的主,都會領到這裏來,事成了,雙read.99csw.com方按規矩付給他「辛苦費」。毋欣然肯讀書,肯實踐,練出了一身好本領,眼力好,手感也好,能說會道,識源辨流,往往讓人信服。
「當然要。」
他的店並不專營哪一項古玩,只要合適,有什麼收什麼;只要顧客肯出價,有什麼賣什麼。他這次去A省鄉下,收了好幾件玉器、陶器、銅器,大多脫手了,賺了幾個小錢。只有兩件唐三彩——駱駝和樂俑,每件花了三千元,卻「陷」在手裡了。來看貨的人只是搖搖頭,不哼也不哈,那目光分明告訴他:假的!充其量是高仿品而已。
咸大成拉著毋欣然,走進一間四壁掛著字畫的雅室,並把門關上了。
毋欣然從口袋裡掏出放大鏡,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然後,一件一件放在手上掂量。慢慢地,他的眉頭緊鎖起來,緩緩地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知交久盼不至,咸大成心裏能不發愁?
「對不起,我到鄉下外婆家去了。」
「你怎麼知道?」
「先別忙,總得讓我喝口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