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著眼睛的男孩
還有一個孩子,叫聶國柱,他的作文讓我吃了一驚:我喜歡閉著眼睛,尤其是爸爸打我的時候。奶奶說,閉著眼睛,巴掌打在身上就不疼了,心裏就不難過了。打完了,睜開眼睛,就能把剛才的事忘了,就像沒有挨過打一樣。
我微微一笑,說,王陽明是明代的一個唯心主義哲學家。他曾經說過,山中有一朵花,如果你不看它,它不會開,如果你去看它,它就燦爛地盛開了。也就是說,心中有花,花才會存在,這是一種唯心主義的觀點。你瞧,是不是和你的作文有點像?聶國柱想了想,忽然問,老師,唯心主義是不是錯誤的?
我跟著前來報信的班長急急忙忙地跑去操場,遠遠就聽見了兩個留級生的叫聲:睜開眼,聽見沒有?你給我睜開眼!聶國柱的腦袋被留級生拽了起來,滿臉都是沙土。他張開嘴巴,牙齒露在外面,緊緊地咬著;眼睛卻像銹住的兩扇鐵門,死死地閉著。
我https://read.99csw.com站在講台上,把聶國柱的作文讀給孩子們聽。孩子們都羡慕地扭頭去看聶國柱。聶國柱躲在角落裡,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兩隻大眼睛羞怯地盯著課本。
聶國柱沒有介面,他歪著大腦袋想了想,說,老師,你聽過一首歌嗎?名字叫《天黑》,阿杜唱的,雖然他的嗓子比我的還破,但是我很喜歡裏面的一句歌詞。說著,他輕聲唱了起來,我閉上眼睛就是天黑……
下午,作業簿發給了每一個孩子,聶國柱看見自己的作文後面寫著一行批語:你讓我想起了王陽明。當天傍晚,聶國柱敲開了我的宿舍門。他捧看作文簿,小心地問,肖老師,王陽明是誰?
幾天後,聶國柱被六年級的兩個留級生打了一頓。那兩個留級生長得很強壯,是校園裡的小惡霸,據說,他們經常在路上攔住低年級的小學生要錢,不給錢就是一頓打。聶國read.99csw•com柱沒有錢,於是在操場上,兩個留級生把他的大腦袋摁進了沙坑裡。
下課後,我把聶國柱叫進了辦公室。他是坐在教室角落裡的一個男孩,四肢很細,腦袋很大,像谷穗一樣沉甸甸地低垂著。我翻開他的作文簿,問,你爸爸經常打你,是真的嗎?聶國柱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為什麼打你?聶國柱咬著嘴唇,遲疑地說,他是一個酒鬼,每天都喝酒,喝了酒就要打人。
走進青眉山小學的第二天,我給孩子們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很簡單:我喜歡……
校長終於做出決定,把兩個留級生開除了。但是第二天早晨,聶國柱走進教室還是鼻青臉腫的。很顯然,他的爸爸還是天天喝酒。我知道,我必須給他想一個辦法了。
第三天早晨,我就知道了有的孩子喜歡籬笆上的牽牛花和棗樹林里的知了,有的孩子喜歡在秋天的嶺上追野兔子,有的孩子喜歡把毛毛蟲放進女同學的文具https://read.99csw•com盒裡,有的孩子喜歡沉默,曾經一連九天一句話也不說,當然,除了夢話。
選自《啟迪》
聶爸爸心急如焚,酒都顧不上喝了。第三天晚上,他在村口的打麥場里放聲大哭,邊哭邊打自己的耳光,說一定是自己的巴掌打走了兒子。班上的孩子發現了,飛跑來告訴了我,我急忙帶著聶國柱走向了打麥場。聶國柱也哭出聲來,撲在了爸爸的懷裡。
年底的最後一堂作文課,我讓孩子們練習寫人物。聶國柱寫的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頭髮很白,眼睛很大,但是她總是閉著眼睛,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她是一個盲人。奶奶曾經告訴我,受欺負的時候,只要閉上眼睛,心裏就不會難過了。我試過很多次,其實一點也不靈,但是受欺負的時候,我還是會閉上眼睛。因為,奶奶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奶九-九-藏-書奶看見的世界,我就知道我和奶奶在一起了……
我給在縣醫院養病的陳老師打了一個電話。陳老師說,跟聶國柱的爸爸是不能講道理的,越蠻橫才越有效果。於是,我想出一個辦法,晚上把聶國柱留在了我的宿舍里。當天晚上,聶爸爸很著急,問遍了全村。他當然問不出結果,因為班上所有的孩子都在幫聶國柱。第二天,聶國柱繼續上課,晚上繼續住在我的宿舍里。
這個問題可不容易回答。我猶豫地說,也不能說唯心主義就是錯誤的,但是,老師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唯物主義者。因為,儘管你閉上了眼睛,事情還是發生了,拳頭打在你的身上還是很疼,是不是?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而神奇,從此聶爸爸再也不打聶國柱了。
兩個留級生見我沖了過來,嚇得扔下聶國柱,拔腿就跑。我連忙扶起聶國柱,幫他擦去了臉上的沙土。他揉揉眼睛,緩緩地睜開,看了我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小聲說,肖老師,剛才我閉https://read•99csw•com著眼睛,我一點也不難過。說著他努力地站起來,跟著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教室。
讀完一半,我抬頭朝聶國柱微笑,卻看見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掉下了一顆閃亮的淚滴。
我是新來的老師,急於在孩子們心中樹立威信。我覺得現在是一個機會,於是站起來說,走,帶我去你家,我跟你爸爸談談。說著我牽起了聶國柱的手。不料,聶國柱輕輕地掙脫了我的掌握,低著頭說,不管用的,我爸爸不會聽你的。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去年陳老師也跟我爸爸談過,一點用都沒有。我尷尬地愣住了。陳老師是我的前任,她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她甚至說服了不善言談的我,來青眉山小學為她代一年的課。
聶國柱接著說,我爸爸喝醉酒就管不住自己了,一定要打人,家裡只有奶奶和我。他不能打奶奶,只能打我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安慰他。過幾天,我一定給你想一個辦法。聶國柱點點頭,慢慢地退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