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雲起時
爺爺奶奶和梅奶奶之間的故事,都是奶奶講給我的,而他們之間究竟是怎樣一種關係,年少的我卻是不得而知的。只記得那一個晚上,爺爺又獨自喝著他自釀的酒,很快又醉得一塌糊塗。只是這一次爺爺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對著奶奶揮舞著他乾癟的拳頭,而且顯出了從未有過的溫和。我只聽他們說著很多我聽不懂的事,然後在爺爺的絮絮叨叨中睡去。
奶奶突然地哭出聲了。奶奶抽抽嗒嗒地說:「四十年了,還是遂了你的願,去吧。」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合上了梅奶奶的眼睛。
這樣的情景看過多少回了,儘管奶奶時常告訴我梅奶奶是婊子,是壞人,但我還是喜歡到梅奶奶家裡去玩,因為梅奶奶總有講不完的故事,偶爾還會用她那一雙長滿皺紋的手撫摸著我的頭,從口袋裡掏出幾塊帶著體溫的水果糖,吃得我九-九-藏-書滿嘴甜絲絲的。
梅奶奶卻在我奶奶的罵聲中顯得愈加地精神,不僅在祠堂周圍種上了花花草草,而且還在黃昏時對著那些花花草草唱著那些舊時青樓的曲子,因為是五保戶,不用去生產隊出工,悠閑中竟自有一番雅緻,這讓我奶奶更加痛恨。然而最讓奶奶傷心的是在那些餓得人人前胸貼著後背的日子里,家裡僅有的一點玉米糝子、麩皮之類的卻總是莫名其妙地減少,不用說,那是我爺爺偷偷地拿去接濟梅奶奶了。我爹上高中那年,家裡惟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支龍鳳簪子。我爺爺的那只是龍簪,鳳簪在梅奶奶手裡,那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奶奶曾幾次想偷出來賣掉供我爹讀書,都被我爺爺追了回來。據說「破四舊」時紅衛兵小將們把我爺爺押出來遊街示眾,讓他背了滿滿一背read.99csw.com簍玉米棒子在場院中間的石凳上跪了一夜,爺爺仍是一聲不吭。從此爺爺跛了雙腿,但愣是把龍鳳簪藏在了紅薯窖的夾層,保全了他和梅奶奶的心愛之物。
我奶奶恨梅奶奶是有緣由的。據說,梅奶奶是舊社會通州城望春樓的名妓,而我祖爺爺是家底殷實的鹽商。我爺爺為贖梅奶奶散盡了萬貫家財,氣得祖爺爺跪在祖先的靈位前吐血而亡。一夜之間,通州城解放,攜著梅奶奶回陳家莊的爺爺因為家裡鹽鋪易主、良田盡失,僥倖逃脫了地主的罪名,卻不得不在早年當兵的二爺爺的安排下娶回了我奶奶。從此,梅奶奶就被安置在村裡的舊祠堂里,而且終身未嫁。自從娶了我奶奶之後,爺爺變得愛喝酒,而且還釀酒。在那個糧食極度缺乏的年代,山上的野山芋、路邊的車前子、田埂上的野燕麥,甚九*九*藏*書至是河邊的蘆草根,都會被爺爺弄回來,釀成各種各樣散發著青草味的酒,一杯一杯地灌進肚子里,然後就是沒完沒了地打我奶奶。
早晨,我突然在奶奶的嚎哭中驚醒,連忙跟著我爹跑進爺爺的屋子裡,看見奶奶正趴在爺爺身上使勁地搖晃著,而爺爺卻一動不動地躺著,懷裡抱著那個黑木匣子,一臉前所未有的幸福。
而我奶奶,無論爺爺怎麼打她,嘴上毫不示弱,卻從不還手。直到有一天,醉得一塌糊塗的爺爺隨手抓起編草鞋用的木板狠狠地打下去,從此,奶奶的腰再也直不起來了。而從此以後,奶奶也越發地對梅奶奶恨得入骨。奶奶時常在挨了爺爺的拳腳之後,望著不遠處舊祠堂黑黢黢的影子,高一聲低一聲地罵著爺爺和梅奶奶,直到滿身的疲倦襲來,才意猶未盡地回到屋裡。
選自《短小說》九*九*藏*書
每當我爺爺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就著一碗土豆絲或者腌酸菜喝得兩眼噴出火一樣的光芒時,就會扭過頭來對我奶奶吼道:「拿來!」
爺爺入殮的時候,人們聽到對面的祠堂里響起了一陣低婉的歌聲,奶奶剛要破口大罵,歌聲卻戛然而止,像是一把正響著的胡琴突然斷了弦。奶奶帶著眾人推開祠堂厚重的木門,就看見了盤腿坐在炕上的梅奶奶。梅奶奶靠牆而坐,一身火紅的旗袍,一如初來陳家莊的裝扮,若雨後桃花般鮮艷,滿是皺紋的臉上溢滿著艷若菊花般的笑,頭頂上似有煙霧繚繞,如一尊佛一般俯視眾人。奶奶一下子怔住了,輕輕碰了一下梅奶奶的手,那手便猛然垂落,然後整個身子就斜斜地倒下來。有血滴落,細看,一支長長的銀簪從梅奶奶的太陽穴穿過,竟是那九九藏書支珍藏了四十年的鳳簪。
爺爺便抱了木匣子,打開,取出一個擦得光芒四射的銀簪子,輕輕地叫聲「梅姑」,一雙渾濁的眼睛里就會溢出兩行淚水。每到這時,奶奶就尖聲地罵著去搶木匣子,結果總會被爺爺的拳頭打倒在地。通常是奶奶挨了拳頭便安靜下來,咬牙切齒地倚在門框上看著爺爺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發獃。
我一直相信,我奶奶和梅奶奶絕對是一對冤家。
我奶奶便一邊小聲罵著什麼一邊跑回屋裡,抱出個油光黑亮的木匣子,放在爺爺面前,悄聲退回屋裡。
爺爺安葬在陳家莊的後山上。梅奶奶的墳墓也在後山上。每到清明時節,奶奶都要爬上後山,在爺爺和梅奶奶墳墓之間的空地上久久地靜坐。天色漸漸暗下來,奶奶頭頂上的暮雲四合,遠遠望去,像極了一座鍍了金的佛像,正陪著身後的爺爺和梅奶奶安靜地俯視著陳家莊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