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
可是我沒有回到房裡,而是去追那團烈火了。我像一團烈火似的去追他。我自以為是地認為他必須向我道歉。我心裏的怒火就像是腳底的輪子,可笑極了。
覺得溫暖,心裏涌滿了情感和愛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是另一個「樣子」。
不過當手機再次打來時,我卻又聽見了,醒了。
我有些難受起來。
他沒有避開我的手,猛然流淚了,大滴地落下來。
這一天,我在三樓書房看書時不知不覺睡著了。如果沒有睡著,那麼下面的故事不會發生,可是我不幸睡著了。
我幸災樂禍地說:「你看你,剛才和我吵,跑到這兒又吵。你很喜歡吵架,是吧?」
「上海人都不接電話?剛才是沒有聽見。」
「你好。」我說,「很對不起,我睡著了,沒有聽見。」
在我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九_九_藏_書麼?沒聽到門鈴聲!沒聽到快遞打我的手機,都沒聽到。他是因為按門鈴我沒有聽見,所以就打手機,可是我的手機設置為震動狀態。
「你在家嗎?」聲音很憤怒。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睡著了,沒聽見。」
那時,我不能再讀書。他現在也讀不了書,乾著這樣一份按人家門鈴、打別人手機、可是別人卻可能沒有聽見的職業。
我的火終於「騰」地躥上來,那躥上來的聲音也幾乎聽得見。我飛快地下樓。我要去問問他想幹什麼——他這是在送快遞嗎,是不是準備拚命?三樓、二樓……我飛快地走,同時我也在極力地壓制自己的怒火,不讓它歇斯底里地爆發——吵架也沒什麼意思。
「你們上海人都不接電話的!」
「我不會簽的!」我大叫。
我突https://read•99csw•com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父親在撫摸孩子。他的年齡應該比我女兒還小些,是應該叫我女兒姐姐的。我的女兒正在法國讀文學博士,而他呢,騎著電動車,把一包我喜歡的文學書給我送來。
後來,他又來送過一次。他有點兒害羞地站在門外,我說:「是你啊?你好嗎?」
我站在門口大口喘氣,整個上午乃至全天的好心情已被毀了。
我回到房裡,生著悶氣,想著這個莫名其妙、歇斯底里的過程。我也可以看看快遞單子的聯繫電話,打個投訴電話。不管有沒有用,肚子里的氣一定可以減少。
他說他不要簽收單了。他跳上電動車開了就走。他就像一團烈火,滾著離開的。
我也很像成功人士,因為我不但有快遞,而且幾乎天天有,有時一天九*九*藏*書多達五六個,讓人高興得手忙腳亂的。
故事是可以到此結束的。
我摸摸他握著車把的手,說:「我剛才態度不好。謝謝你為我送快遞。你一個人在外面工作,要照顧好自己,讓父母放心。上海人都會很感激你們的!」
二十齣頭的時候,我正在一個農場當知青,也被曬得很黑。
他被曬得很黑,其實他大概只有二十齣頭的年齡。
我不想吵架,沒有意思,歇斯底里會不成體統。
「你看看我打了多少個電話給你!我打到現在沒有停過!」很憤怒的聲音喊。
選自《新民晚報》
我終於開始歇斯底里了。錘鍊的成果很容易被扔棄,我歇斯底里的時候哪裡還像個教授。
「你打電話給你們老闆,讓他和我說話!」我大叫。
九-九-藏-書
那以後,我再沒有見到他。我很想他再來為我送快遞。我會說:「是你啊?你好嗎?」
「你不要說了,你現在下來!」他大喊著。他大喊的聲音非常響,已經無理得「不成體統」,任何一個被送快遞的人聽見都不可能按得住性子了。
但是那個大喊的聲音想吵。他站在門口,他的臉上只有火!
現在都喜歡快遞。一封不重要的信,一份有些重要的合同,一包盼望讀到的書,一盒揚州包子,一袋山西棗,都會快遞而來。弄得門鈴不斷,喜氣洋洋,很像成功人士。
「如果聽見我怎麼會不接?」我說。我還說了別的話,表達歉意,也想表達友好。
我用手擦擦他額頭上的汗。我說:「你熱嗎?」怎麼會不熱?
這時,我才看見,他的頭上有很多的汗!
二樓、一樓,我走得飛快。結果一腔怒火竟然九九藏書漸漸地被我壓制住了,等打開大門的時候,我已經沒有什麼火。從三樓到一樓的過程,我把自己錘鍊了一次。
這個上午沒有被毀掉。他離開的時候說:「我走了。」我說:「你騎得慢一點。」我們竟然有些像親人告別。
他沒有理我,有些沮喪地回到電動車前,上了車。他也許也在懊悔:我怎麼又和人吵上了。
我們小區很大,可是我竟然追到了他。他已經到了另外一家的門口。他的電動車停在樟樹下。他正在和這家的女主人吵架!女主人說:「你什麼態度!」
「我在啊。」
可是他的氣好像沒消。最後,當他把一包書遞給我,把簽收單扔給我,喊叫地對我說「你簽名」的時候,我錘鍊了的克制悉數被粉碎,火「騰」地重新躥了上來!
這麼說著,我也流淚了。
「快遞!」他都是喊的。
「你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