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2路公共汽車去天堂
我去天堂。王文遠冷冷地說。
售票員將王文遠挾持著拖上了車。車門關上了,車重新行駛起來。售票員將他往車廂里一丟,他立即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
2路車緩緩駛出停車場。車上只有很少的幾個人,都是一副急匆匆的樣兒,慌了神似的看著窗外。天黑了,要趕回家呢。王文遠走上去,隨便在一個位置上坐下來。他泥塑木雕般坐著,身體隨汽車的顛簸而輕微搖晃,否則他一動不動。售票員走過來,碰了碰他,問一聲,到哪兒?他像是沒聽見,沒有吱聲,也沒有抬眼看看,卻伸出一隻手,遞過去5分錢硬幣。是個啞巴呀。售票員接過錢,嘀咕一句。
天越發黑下來,從路旁零散的農居里隱約透出一星半點燈光,可是於事無補,路上依然一片昏暗,灰霧蒙蒙的長路像一根破布帶子越來越緊地纏繞著王文遠的雙足,他越走越沒有力氣,一步一步慢下https://read.99csw•com來。
走,上車。售票員對他說。
天堂村再往南,有一條清清亮亮的河,山勢環抱處,有一潭好水。潭中水因了層層堆積,便深不見底,遠遠望去,碧波蕩漾,如綢似玉,近看卻陰森森的黑,有寒氣不絕如縷。潭邊山坡上,有百十棵桃樹,春來花開,花映入水,山頭水面一片紅艷。人稱此潭桃花潭。春季,到桃花潭踏青,夏季,到桃花潭游泳,是小城人共同的愛好。王文遠也沒少來這裏玩。小時候和家裡人一起來,上學了和同學一起來。人來往的多了,便引來了公共汽車。若干年之後,才修築了一馬平川的柏油路,桃花潭更是喧鬧。此是后話,不表。
這5分錢,已是王文遠身上最後的財產,也是他專門留下來坐車的。連日來,他把屬於他個人的東西全部扒拉出來,能變賣成錢的都變賣了。這天下read•99csw•com午,他留了幾元錢,將其餘的錢悄悄塞在老母親枕頭下面。他放好錢,卻在老母親的枕頭上發現了幾根白髮,撿起來,捧在手心裏,熱淚一下子滾出來。他撲通跪下來,朝老母親的床鋪磕了幾個響頭。自從老婆帶著兒子改嫁以後,他就和老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老母親是他全部的牽挂。趁老母親不在家,他偷偷溜出了門。他趕緊揩乾眼淚,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眼淚。他在街上找了家飯館,點了幾個菜,要了一杯散酒,狼吞虎咽,風捲殘雲。酒醉飯飽之後,他只剩下5分錢。
瞧你那小樣兒,就這麼沒志氣?啥大風大浪過不去?這年頭,倒霉的又不止你一個。你到桃花潭喝一肚子水,上了天堂,可你能閉上眼睛嗎?你上無老下無小嗎?你呀……售票員指著他的鼻子,數落他。
我沒有錢了。王文遠嘟囔著。
選自《百花園·小小說原創版》read•99csw.com
王文遠下了車,看了看路牌,到天堂村,正好還有一半的路要走。走就走吧,反正自己也沒什麼事兒了。早一點兒到晚一點兒到,有什麼關係呢?
為什麼將2路車線路延伸到天堂村呢?
沒錢就下車。售票員大聲呵斥起來。
汽車駛出城市,奔上通往天堂村的路,搖晃得更加厲害。王文遠覺得,不僅是人隨車搖晃,更像有人拽著他搖晃,而且越來越劇烈。他任憑搖晃持續好一會兒,終於回過頭來。卻真的有人拽著他的胳膊搖晃他。是售票員。
青龍街往西,過一座立交橋,是一個廣場。幾十年了,小城幾路屈指可數的公共汽車都在這裏停靠。夜幕已然降臨,一隻碩大的電燈忽然亮起來,普照著偌大的廣場,看上去像一隻瞌睡人的眼,沒精打采地睜著。王文遠站在廣場出口,等待read.99csw.com最後一班2路車駛出來。
那年月,嗨,哪一年我不拖回幾個你們這樣的人?售票員大笑著說,笑過了,又嘆了一口氣。
突然,他的眼睛被前方兩縷光線晃了一下,原來是公共汽車返回了。車慢慢近了,大燈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雪亮里,強烈的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睛。車駛到他的身邊,嘎的一聲停下來,車上跳下一個人來。是售票員。
王文遠自始至終沒有看售票員一眼。車還沒停穩,他就趔趔趄趄站起來,向車門走去,差點兒一腳踩空。售票員詫異地盯著他的背影,不禁搖搖頭。
王文遠沒有回答,冷漠地走開了。
啞巴,你該下車了。售票員一邊嚷嚷,一邊比劃。
王文遠開口說話,嚇了售票員一大跳。他愣愣地瞪著王文遠,彷彿看一個怪物。他定了定神,才向王文遠伸出手,不耐煩地說,去天堂,再買5分錢的票。
許多年一晃過去了。王文遠摘掉了九-九-藏-書右派帽子,恢復了公職,補發了工資,又娶了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老婆很年輕,小他十多歲,走在一起,像父女倆。王文遠便知足得不得了。他時常想念在他受盡非人待遇的時候曾經給過他一絲溫馨的快人快語的售票員,左打聽右打聽,終於找到了。致謝之後,他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去尋死的?
售票員衝過來,一把抓住了他。他掙扎了幾下,沒掙脫。售票員的手像一隻扳手一樣緊緊鉗住了他的胳膊,讓他動彈不得。
小城因其小,公共汽車線路都比較短,就數2路車跑得遠一些。2路車的終點站設在南郊天堂村,算是真正的鄉間。剛通公共汽車的時候,到天堂村的路還只是坑坑窪窪的土路,晴天揚灰滿天,雨天泥水遍地,因之稱為「水泥揚灰路」。洋灰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小城人對水泥的稱呼,人們利用洋灰的諧音,譏諷路況的糟糕。
你,幹什麼?王文遠像嗅到獵物的狗一樣低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