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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只聞花生香

臨別只聞花生香

作者:余顯斌
那夜很冷,地上下了一層白霜,月亮一落,白花花的,如雪。
但我們的哭終究沒能挽留住母親。在一個深秋,母親到了彌留之際,躺在床上,已經兩天沒吃沒喝了。
父親再也不聽母親的勸阻,請來赤腳醫生。醫生看了母親的舌苔,把了把脈,打了一針,走了。然而,母親的病不但不見好,反而日漸加重。
父親擦擦眼角,說:「你等著,我就回來。」當時正是花生成熟的時候,父親出去了,不久,連秧子帶花生抱了一大把。
父親把花生洗凈、煮好,香噴噴的,拿到母親床前。嗅著香味,九九藏書母親睜開眼,慢慢張開嘴,正準備吃父親喂的花生米,可是,望望我們,又緩慢地搖搖頭,閉上了嘴。
「外婆不是死了嗎?」姐姐問。
母親喃喃道:「花生。真想嘗嘗是什麼味兒。」
母親搖搖頭,很堅決,一邊讓父親把花生給我們吃,一邊喃喃道:「娃兒們跟著我們受罪了,我對不起他們。」父親也流下淚,把花生分給了我們。我們那時真的還小,我才四歲;兩個妹妹,一個三歲,一個兩歲。只有五歲的姐姐還懂事,捨不得吃,剝好花生準備餵給母親時,才發現九-九-藏-書,母親的嘴永遠地閉上了。
母親的咳嗽特別厲害,各種土方都用了,也不見效。終於有一天,母親再也支撐不住了,一頭倒在地上,被抬回家,睡在了床上。
母親不吃,父親也不吃。都微笑著,看著我們吃,很滿足的樣子。
是隊長讓父親扯的,說有什麼責任,他頂著。
我和兩個妹妹眨著大眼睛,望著母親,不知她為什麼突然這樣傷感。
父親上坡幹活去了,母親就睡在床上,教姐姐洗碗、洗衣服,甚至做飯。看著姐姐小小的身子在忙碌著,母親就紅了眼圈,說:「跟著我九_九_藏_書們,娃兒受罪了。」
「媽也快要死了。」母親喃喃著,淚流了出來。
母親讓我們過去,拉著我們的手,一個個摸,摸不夠,說:「以後要聽爹的話,姐姐哥哥妹妹不要爭吵。」
母親是在一個冬天生病的。那時候,隊里種了一塊花生地,挖過之後,地空在那兒。花生地里,花生一般是很難挖盡的。於是,母親就想去翻撿一點。不過不能白天去,母親就選擇了晚上。
母親得的什麼病,至今我們也沒弄清。
母親讓父親把花生給我們兄妹吃。
選自《現代女報》read.99csw.com
母親的眼角,還掛著兩滴淚。
母親是上半夜去的,下半夜才回來,尋得有小半袋子花生,剝了,有一斤花生米。那天晚上我們終於吃上了從沒吃過的花生米,又焦又香又脆。
父親說:「你吃吧,嘗嘗是什麼味道。」
「媽,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姐姐哭了,我們也「哇」的一聲跟著哭了,哭成了一團。
我們都懂事地點著頭。
母親的病就是那夜得的。開始的時候,只是咳嗽。據母親說,那夜,她翻了大半塊地,累了,出汗了,就脫了棉衣,可能是感冒了。
母九九藏書親睡在床上,頭髮散亂,臉色蠟黃,如一盞即將熬乾的燈,風一吹,就會熄滅。
那時我們還小,只有姐姐懂事地把花生給父親和母親吃。父親搖頭,一邊吸他的煙,一邊說不吃。母親咳嗽了兩聲,說:「你們吃吧,媽不愛吃花生。」
可這次感冒並沒有像以往那樣,一扛,就扛過去了。
父親低著頭,不停地問:「你想吃啥?說出來,我給你做。」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母親臉上泛出一絲慈愛。「到你外婆那兒去。」
母親又紅了眼圈:「沒有媽了,更要互相照看好。」
我們睜大了眼睛,問:「媽,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