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錯誤不見底

錯誤不見底

作者:葉傾城
去年暑假,有學生到公司實習,三五次叮囑必須著裝整齊,竟還有男生穿了T恤短褲來。我一皺眉喝道:「回去換了再來。」
不能,也不願往壞處想。我找到小鯨的同學,請他們轉告,但一直沒收到回電。又要到他的新手機號碼,用辦公室電話打過去,響了一聲就斷了。我的不甘不願,如同無端遭棄的女子,又用公用電話打,通了。我問:「是小鯨嗎?」轉瞬掛斷。
實習結束后,小鯨有時還會過來玩,用一下電腦,也順便蹭一頓午飯,起身,一拍口袋驚呼:「呀,我的錢丟在那件衣服里了。我要去電腦城買移動硬碟的。你九_九_藏_書借我一點好嗎?」我笑罵:「冒失鬼。」順手給他300塊錢。
回家路上,踩著雨後微濕的落葉,泥斑濺在我褲腳上,我內里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痛楚。300元,我損失得起,只是,我一向寵他若弟,憐他如子。
欠債不還的人,多的是。見過白胖得無恥的嘴臉,「你還能殺了我?」我當下只會微微笑,不屈不撓纏鬥到底,終於拿回全款。
我還是喜歡他的,所以,更加不能原諒。這原諒是放縱,會成為一個允諾,引誘他犯下另一次過錯。那另一次,是否會更嚴重,更不可饒恕?
我就這樣認識九*九*藏*書了小鯨。
不久之後,我家電腦老出故障,我想到小鯨,打過去,手機號碼是空的。我隱隱想起,向我借錢那次,是小鯨最後一次來公司。
暮色降落,愈來愈冷。我說:「對不起,這件事我真的幫不上你。」轉身走開。
大人們是不是這樣教的呢:做錯事不要緊,只要肯認錯就行。我們一次次的縱容,讓他一步步陷得更深。錯誤不見底就是罪惡,要阻止罪惡,只能以設定底線的方式。
我淡淡地等他開口。原來他考的研究生導師,曾是我的導師,他來問我能否幫他跟老師聯繫上。我一言不發,只把信封擱在桌上https://read.99csw.com,忽然懂得何謂如釋重負。我還記得,夏天的小鯨,從外面回來時,揮汗如雨的臉龐,如向日葵熱烈健康。
偶爾辦公室里也會有人提起:「小鯨好久沒來了。」我只是緘口不言。
我正思量措詞,他已急急認錯:「對不起今天太熱,我中午覺得頭暈目眩,一定是中暑了,就到一個朋友那裡躺了一下……」
聽得見窗外,熱空氣流動的嘶嘶聲,如此酷暑,對這個未出茅廬的少年,我會不會太嚴厲了?而小鯨,有著一張令人不忍深責的臉。我說:「以後有突發|情況向我說明,不能再這樣了。」
但我卻不願如此對待小https://read.99csw.com鯨,我相信他不是有意,只是年輕愛玩,老籌措不出來,便躲——其實我,根本沒有追他還錢的意思。
選自《大學生》
小鯨五官清秀,笑起來有小小的嫵媚,叫他做事時,應得快,飛身前去,雪白襯衣下擺揚起如鳥翼。那是我們都曾有過的——白鳥青春。電腦也玩得極好,偶爾公司電腦出點小故障,他三把兩把就擺平了。我一向都喜歡聰明孩子,故而對他,格外縱容。
到底還是年輕,小鯨臉紅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談了一個女朋友,老是沒有錢,對不起……」九_九_藏_書哀懇的眼神,如偷吃了糖果的小孩,站在佯裝生氣的大人面前。
男孩驚得退了兩步,又邁前一步,囁嚅道:「前天把衣服都泡在洗衣粉里了,昨天忘洗了……」眼神委屈驚惶,如小老鼠,上燈台,唉喲唉喲下不來,上唇初生的微濃汗毛,分明還是個孩子,我不由得心軟,揮揮手,「明天不許了。」
那時業務正忙,所有實習生都被分派去做市場調查,再交回答卷。小鯨的那一份,我看出了破綻:「你不忙走,我有話說。」
卻沒想到,一日,小鯨忽然來找我,雙手遞上信封:「不好意思拖了這麼久,前段時間複習太緊了。」秋冬天氣,小鯨臉凍得紅撲撲的,如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