紊亂
「這是陰謀!我知道他們想幹什麼。」我從指縫裡看醫生,「他們想殺了我,因為只剩我一個人還活著了。」
「真相?」
我沒有理會他們,直直地走了過去。
下了樓,我看見劉偉臉色煞白地坐在樓梯上,他轉頭看我:「我昨天夢到老吳他們了,他們抓住我,問『我們應該一起死,為什麼你們沒有死?』」
此刻,他們正轉過頭,用那毫無生氣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吃了片安眠藥,睡到半夜,忽然被巨大的鋸木頭聲吵醒。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分外刺耳。
我總覺得它們排列的形狀很奇怪,但是卻想不透那到底像什麼。
鬧鐘沒有響,班車卻已經走了。
記憶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我完全不相信他的話,可是面前的病歷卻白紙黑字地說明了一切。
我再次看向窗外,醫院外面的樹長得很健壯,四樓還能看到一個樹尖。
「一副你的,一副我的。」劉偉死死地盯著我,「反止我們遲早都要死。」
劉偉正在鋸一塊巨大的木頭,他的表情很專註,不停地拉動鋸子,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露。
我起身去拿水瓶倒水,端著水杯子正準備回去接著睡,忽然眼角掃到了大門。
小孩嘴一咧就要哭。旁邊老吳的老婆拍著小孩脖子抱怨:「都蹭人家褲子上了,快說對不起。」那小孩說:「叔叔對不起。」仰著頭,撅著嘴,一副非常委屈的樣子。
腳步聲逐漸消失,我猜想那人是上樓了,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貓眼。
他是神經科醫生。
這也許也是幻覺。
「他昨天晚上上樓,一腳沒踩好,從樓梯上滾下來,磕到腦袋了。」那大媽說,「我和我老伴散步回來正好看到,趕緊送到醫院,可是已經不行了。」
「鬼片。」我把碟片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笑著回答。
最終拼盡全力也只是把眼睛隱隱睜開了一條縫。
房裡沒有開燈,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我能看見滿地的木屑和碎木頭。
他們的臉在貓眼的弧度下變成了扭曲的形狀。
老吳甩出手中的紅中,笑道:「他一天就愛看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等我再張開眼睛的時候,樓道里又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我猛地睜開眼睛,背心已經被汗浸濕了。
「哦,在某天見到某一場景或發生的事情,覺得自己以前曾經見過,這很正常。」那醫生說,「這種現象稱之為即視感。可這種現象是怎麼產生的,是大腦的惡作劇造成的幻覺還是傳說的時空紊亂?目前我們並沒有得到答案……」
不可能,不可能……
後來那張臉越來越像我自己,我甚至能找到臉上被燒出的水泡。
我又問:「你也不相信我嗎?」
我拿著開好的葯回到家屬院,老吳的麻將室開著門,裏面一如既往地傳來嘩啦啦的麻將聲。
又是虛驚一場,我笑了一下,移開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read•99csw.com。
隔壁劉偉的房間傳出來的聲音。
「不,這不是事實。」醫生抽出一本病歷扔到我面前,「你一個月前,從樓梯上摔下來,造成腦震蕩。」
我問:「大半夜的你在幹什麼?」
「因為這次腦震蕩造成你的記憶紊亂,腦細胞過度活躍甚至產生幻覺。」醫生道。
他用那顆垂下的眼珠靠近貓眼:「你別以為你能逃得過去!」
老吳甩出手中的紅中,笑道:「他一天就愛看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對了呂翰,這幾天廠里要查崗,你早上別睡過了,早點起來趕班車。」
衛生間泛著一股古舊的潮味,下水道的味道不停地從管道里溢出。牆上貼的瓷磚之間的縫隙已經裂開了,透過間隙,能看到裏面無盡的黑色。
但是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好聽眾。
圓形貓眼靜靜地鑲嵌在門上。
拿著醫生重新開的葯,我回到家屬院,老吳正在麻將室門口和小孫子說話,看到我,喊:「呂翰!你身體好點了沒?」
老吳接著說:「對了呂翰,這幾天廠里要查崗,你早上別睡過了,早點起來趕班車。」
床前空空如也。
在我回憶的期間,男人一直安靜地聽我說話,這是我第一次把這件事如此條理清楚地說出來,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好的聽眾。
班車先在十字路口撞上了一輛公車,然後又被後面疾馳而來的卡車撞翻,全車人無一生還。
他走路不像我那麼慢,三步兩步跳上樓:「哎,明天咱別去上班了,請假接著看碟吧。」
我覺得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可是怎麼也記不起來那是什麼。
他的聒噪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
眼睛已經能夠適應黑暗,我看見自己的腳,一步一步地踏在樓梯上。
廠里做了集體追悼會。死的人有好幾個住在我們樓里的,劉五和老吳都住我樓上,我去他們家裡搭的簡易靈堂拜了拜。
「還碟來了?」老吳叼著煙,一邊和我打招呼一邊眯著眼睛摸著牌,「就放那邊吧。」
我看見劉偉站在床前,藍色工服把他蒼白的臉映得發藍,他直勾勾地盯著我,說:「就剩你一個了。」
屋子很乾凈,沒有木頭,地上也找不到任何一片木屑。
我覺得無聊,伸手移開他用來照自己臉的手機,說:「你幹什麼?」
我鬆了一口氣,正要移開目光,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群,也沒有老吳和劉五。
劉偉指著旁邊說:「已經做好了一副,還要做一副。」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的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空間越小,我覺得越安全。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霉斑。每到黑夜,那些霉斑的形狀就變得異常清楚。
「我感覺自己曾經在什麼時候來過這裏,也見過你,可事實上,這卻是我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我看著面前的醫生,有些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給https://read•99csw•com老吳還碟的時候,他們正在小屋子裡搓麻。
我想了想,還是穿上廠里發的藍色工服,出門。
居民樓前方的花環已經被移走了,我走進樓內,依然黑乎乎看不見任何東西。
我抓了抓頭,從床邊拿起鬧鐘看時間。
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人,正在慢慢地往樓上走,我看他,他沒有停止腳步,也沒有回頭。
窗外樹影閃動,風聲呼呼地吹。
我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踹開房門,衝進劉偉的屋子。
我重新看向貓眼。
3
他對他的夢堅信不疑,而我覺得他很煩。
一切都變得非常安靜,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脈搏跳動的聲音。
那些死去的人就在我身邊,他們漸漸從詭異的狀態抽離,變得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而這樣的正常,反而代表不正常。
我說:「我當然記得,那是因為我想解決這件事。」
我小心翼翼地數著台階,一層、兩層、三層……
8
「看完了,看完了。」搞清了事情的真相,我的心豁然開朗,「晚上我給你拿過來。」
手上摸到的確實是人的體溫。
我身上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頭皮開始發麻。
1
那醫生說的是真的,老吳確實活著,之前所看到的果真是我大腦功能紊亂產生的錯覺。
因為大腦受到撞擊,腦功能紊亂才變成這樣?
我心裏莫名地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從貓眼裡看,一點聲息都沒有,他們卻好像都察覺了。
老吳又喊:「呂翰,記住了啊,明天早起坐車。」
忽然腿上撞到了什麼東西,冰涼涼的,我低下頭,老吳的小孫子撞到我,手裡的冰棍蹭到了我的褲子上。
他平靜地看著我,對我的話不置可否。
「看來你已經完全忘了。」醫生道,「你為什麼會來醫院?」
劉偉看了我一眼,手上動作不停:「做活。」
「還好你沒去。」他說,「班車出車禍了。」
「我昨天又做夢了,相信我,那個夢是真的,我們會死的!」劉偉一看見我就拉著我和我說他做的噩夢,「本來我們應該和他們一起死,我們卻沒死,不過結果是一樣的,我們最終都會死!」
「去你娘的!」我狠狠地揍了他。
我說:「還了。」
樓上放了一天的哀樂終於在夜幕下沉寂了。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問:「為什麼你沒有死?」
這聲音實在太吵,我翻身下床,走到門邊正想要開門,卻又停住了,把眼睛貼到門的貓眼上。
老吳和劉五向我的門靠近,兩個人一起湊了過來。
我在工廠里,能看見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們像原來一樣上班,下班的時候,會看見老吳在麻將室門口逗自己的小孫子九九藏書。劉五每天在老吳的碟片里翻找,希望能找到幾張違禁碟。
他們的頭上開始冒血,臉皮脫落,眼珠凸出。
「切。」這答案顯然不是劉五想要的,他意興闌珊地轉過頭。
我伸手敲了敲,發現那裡是空的。
「如果你相信自己的話,你就不會來找我了。」男人從桌上拿出一張單子,「我給你開點鎮定類的葯,你先吃一段時間。」
「所以說……」我抬頭,望向醫生。
那個明明上樓的,穿著藍色工服的人正站在我門口!
我啞口無言。
選自《膽小鬼》
我慢慢地平靜下來。
鬧鐘顯示現在是凌晨三點四十九分,我忍無可忍,打開門走出去。
樓道里黑乎乎一片。
「我來之前,還看到了劉偉,他像沒死之前一樣問我要不要一起看碟?」我捂著臉,對醫生說,「他們明明己經死了,卻像活著一樣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租的房子在陰面,常年不見陽光,牆皮脫落了很多,我每次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天花板和房頂牆角處黑色的霉斑。
關上門的時候,我聽見他不屑地說了一句:「死古板。」
劉偉的門開著,我直接走了進去。
整棟樓都能聽見,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制止。
睡到早晨,隱隱約約感覺有人開門進來,我想看,卻怎麼也無法睜開眼睛。
「還碟來了?」老吳叼著煙,一邊和我打招呼一邊眯著眼睛摸牌,「就放那邊吧。」
他抬起了頭。
腦震蕩?我愣住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被他說的事情完全驚住了,「等下……那你的意思是……?」
不只是他們兩個,這裏站著的所有人,都是在車禍中喪生的人。
一層,兩層……
我打了一個激靈,一下子睜開眼睛。
9
從腳步聲聽起來,這隻是一個人。
劉偉忽然停止了動作,認真地看著我,一字一句道:「棺、材!」
7
我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那裡放著一副已經塗好紅漆的實木棺材。
四周一片安靜,是夢。
可是我現在已經分不清這是幻覺還是現實,是記憶紊亂還是時間的重複。
再回去睡覺,那聲音果然沒有了,我一覺安穩地睡到了天亮。
現在不是下夜班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麼?
那些人忽然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我。
三天之後,劉偉的葬禮上,我看到了他的棺材。
我莫名地打了個寒顫,然後笑著說:「做夢,別當真。」
我轉過頭,看見老吳、劉五和劉偉三個人坐在最外面的桌子上,三個人朝我揮手:「呂翰……呂翰……就差你一個了……」
我呆住了「什麼?」
我被劉偉影響了,聽他說得太多,自己也開始疑神疑鬼。
我不知道應該相信https://read.99csw.com自己的記憶還是相信醫生的話。
我的身體瞬間涼了。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手心全是汗。
「你碟還了?」他問。
樓道里依然是一片漆黑,我卻能清楚地看見一群穿著藍色工服的人邊說話邊往樓上走。
我首先看到了老吳和劉五的臉,他們離我最近,幾乎就站在我的門口。
這人叫劉偉,是廠里的木工,和我住一個樓層,經常跑我屋裡蹭碟看。
醫生說:「事情的真相。」
4
走出門,看到樓里一幫鄰居在往對面的門上貼紙花。
時間指向九點二十分。
「什麼?」
再次看到這熟悉而平和的場景,我心裏的石頭徹底地放下了。
剛開門,對面的門就像有感應一般地開了,劉偉握著門把手,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你沒去上班?」
5
我走得很小心,樓下的王老頭就是摸黑走樓梯腳滑,一腳踏空摔死了。
「怎麼了?」我問。
「劉偉死了。」一個大媽答道。
我愣了。
老房子不隔音,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說話的聲音清清楚楚,就像是在耳邊一樣。
我終於發現房頂牆角處的黑色霉斑像什麼了。它像一張臉,像老吳、像劉偉、像劉五。
「前一陣子不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嘛,之後就一直不對勁兒,看到我就躲。」老吳走過來,問,「現在好點了吧?」
我罵了句髒話,說:「大半夜的你做什麼活?」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身後傳來了老吳的呼喊聲:「呂翰,記住了啊,明天早起坐車。」
第二天進廠里工作,我在廠里做例行檢查的時候,本來應該斷電的線路卻忽然接通了電,儀器在我面前砰的一聲炸開,我反應快躲開了,臉上卻被燒出一個泡。
坐在他對面的劉五轉身,擠眉弄眼地問我:「什麼片子?」
我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好多了。」
我的腿開始發麻,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手腳已經開始發麻,一絲涼意順著腳底慢慢延伸。
「哦。」我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老吳的小孫子正舉著冰棍往裡走,和我撞了個正著,冰棍蹭在我的褲子上,那小孩嘴一咧就要哭,他奶奶拍了一下小孩脖子:「都蹭人家褲子上了,快說對不起。」小孩仰起頭,撅著嘴,委屈著說:「叔叔對不起。」
「沒事就好。」老吳揮揮手道,「對了,你之前借走的那幾片碟看完了沒?有人管我借。」
我說:「嗯。」
「紊亂……」我回味著這個詞,說,「沒錯,我覺得我的生活已經紊亂了。」
面前是醫院的一個普通病房,木書桌上面擺著一個筆筒,窗台上還有一盆仙人球。
我昏昏沉沉正要入睡,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忽然,我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給老吳還碟的時候,他們已經支上了桌子read.99csw.com,在小屋子裡搓麻,劉五坐在他的對面。
我忽然發狂,一路跑回房間,把自己鎖在衛生間里。
2
我每天按時吃藥,但是幻覺並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事實上,四廠的班車並沒有出過什麼車禍。」醫生說,「你口中的老吳、劉五和劉偉,他們都好好地活著。」
走到二樓,我看見劉偉滿身是血地倒在樓梯拐口,他的頭破了一個大口子,血流不止。
我說:「啊?」
我的笑容僵住了,這幾幅畫面異常的熟悉,這些話,似乎曾經在哪裡聽過。
另一個人介面嘆道:「真想不明白,當時才七點多,天還亮著,怎麼就能踏空呢?」
半米多高的空間里,扭曲地擠著一堆人,他們穿著藍色工服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不可思議的形狀,頭卻齊齊轉過來,望著我。
鬼使神差地,我把眼睛貼了上去。
「就差你一個了。」他說。
我打了個哆嗦,轉過頭,看到一張散發著藍光的臉,那人拖著悠長的聲音道:「喂……」
實木棺材,漆著紅色的漆。
我揉揉小孩腦袋:「沒關係。」
「切。」這答案顯然不是劉五想要的,他意興闌珊地轉過頭。
「不是跟你說一定要來嗎?」老吳咧開嘴,問我,「我們都死了,呂翰,你為什麼沒死?」
「呂先生。」醫生嘆了口氣,遞給我一杯水,「關於這件事情,我應該和你好好談談。」
我看到他們的同時,所有人都不動了,嘈雜的說話聲也消失了。
劉五轉身,擠眉弄眼地問我:「什麼片子?」
空的?我詫異地將眼睛湊過去看。
他說的沒錯,我要是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我真就不會來找他了。
我一邊開門一邊說:「這幾天廠里要查崗。」
老吳比我大二十幾歲,和我一個廠,是電焊班的班長。他老婆沒有工作,就在家屬院附近開了個租碟鋪,之前還不錯,後來受到互聯網普及的衝擊,生意一落千丈,於是把租碟鋪改成了麻將室,才重新火爆起來。
「鬼片。」我把碟片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我身體僵住了。
「哦。」我的心忽然涼了,應了一聲,匆匆忙忙轉身往外走,臉上的水泡又開始火燒火燎地疼。
我記憶中所有的知覺、觸覺、嗅覺,所見所聽,全部都是假的?
「劉偉已經死了,我也會死。」我對他說,臉上的水泡還沒有消,火辣辣地疼。
6
我還年輕,不想死得那麼早。
是老吳!
「你所說的一切,都是你的幻覺,」醫生又看了我一眼,道,「只是大腦對你做的惡作劇。」
樓門口掛著黑布,幾天時間里,我耳邊全是凄涼的哀樂和死者親屬的哭聲,吵得頭疼。
這家屬院年齡和我差不多大,一棟樓里基本沒一個好燈,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房租才便宜。我摸著黑往樓上走。
我說不出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