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骨灰盒
「沒、沒問題。」白文生性膽大,從不相信怪力亂神之類的東西,但此刻面前這位臉色蒼白、素衣白裙的女人,的確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而一次能夠買十個骨灰盒的顧客,這也是他從事殯葬生意以來頭一次遇到。
白文突然聽到從外面傳來一種沉悶的聲響。他急忙伸出頭向出殯的那些人看去,只見那口黑皮棺材,正僵硬地橫卧在路中間,而那些送葬的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照片呢?」白文沒有開門,而是警惕地說,「你把照片從門縫塞進來,我弄好后把骨灰盒給你。」
白文掏出一百塊錢扔到李半仙面前,然後拿起一道黃裱紙寫成的符,在李半仙面前用力地放了一個響屁,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潔。」
「我要十個。」女人似乎並不是很關心骨灰盒的質量,她打開隨身帶的包,從裏面拿出一沓錢,點出6500元遞給白文說,「給我開十份收據,到時候會有人拿著收據來領骨灰盒的。」
「取誰的骨灰盒?」
白文沒有接收據,而是冷笑了一聲,突然將手中的那道符拍在了女人的前額上。
「是啊。」女人長出了口氣說,「如果不是白文死賴在這裏不肯搬,育才中學的分校早就建起來了。」
「骨灰盒都取走了,你還來幹什麼?」白文感覺自己捏著那道符的手一直在出汗。
「那種骨灰盒多少錢?」女人用手指著一個黑色的骨灰盒問道。
白文轉了轉僵硬的脖子,臉色比梅雨季節的天還陰暗。他眼瞅著女孩走到黑皮棺材的旁邊,並爬了進去。
此時的白文,腦袋嗡的一下,似乎比平時大了一圈兒。正當他驚懼之時,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拽住了!白文大吃一驚,急忙轉頭看去,只見一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女孩正站在身後。
「白潔的,這是收據。」男孩把收據貼到玻璃門上,以便讓白文確認。
「符,能鎮住鬼的符。」白文扔給李半仙一根煙說,「給我一道符,有備無患。」
兩分鐘后,白文臉色煞白地端著骨灰盒出現在了女人的面前。
「謝謝。」女人動了一下有些發青的嘴唇,吐出兩個字,並把收據遞到了白文的面前。
「你叫什麼?」白文站在櫃檯九九藏書後面沒動,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問道。
聽了女人的話,白文這才記起來還有最後一個骨灰盒。
區拆遷辦的馬主任挺著將軍肚走進了白文的壽衣店,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然後拿起扔在角落裡的那份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報紙,沖身邊的一個女人說道:
十點半,女人出現在了白文的壽衣店門口。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櫃檯里放著的那道符,雖然有些心疼那一百塊錢,但心裏還是覺得踏實了不少。
「叔叔。」外面的男孩敲了敲門說,「我是來取骨灰盒的,麻煩你開一下門好嗎?」
「謝謝叔叔。」李萌萌接過骨灰盒,並把收據遞給了白文,然後慢慢的向黑皮棺材的方向走去。
「誰?!」白文感覺自己的視力出現了問題,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白文感覺自己的手有些哆嗦,他接過錢點了點,然後拿出收據問道:「收據寫誰的名字?」
「你、你等著,我給你拿。」白文哆哆嗦嗦地拿起李萌萌的骨灰盒,慢慢地走到了門口。
「取誰的骨灰盒?」
「你等著,我這就過來。」白文走到門口。他向外看了看,發現女人低著頭,手裡舉著一張收據。
白文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杯子掉在了地上。
由於女人要的那種骨灰盒,店裡只有兩個庫存,所以第二天一早,白文便開著車出去進貨。當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不會出錯的。」女人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剩下的那張照片,到時候我會給你送來的。從明天起,你的壽衣店最好晚一些打烊,因為那些來拿骨灰盒的人,通常都是在午夜之後才來。」
「是我。」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白文聽出來了,正是之前定骨灰盒的那個女人。
「你來取誰的骨灰盒?」
「650元。」白文轉身把骨灰盒拿到女人面前說,「黑檀木的,質量你盡可以放心,絕不會蟲蛀或者變形。」
一個清瘦的身影出現在了店門外。由於光線太暗,白文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從體態上可以判斷出,應該是個十幾歲的男孩。
這時,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突然出現在了壽衣店的門口。
照片上都是一些看上去只有十幾歲的孩子,一個個相貌清https://read.99csw.com新,稚純可愛。
白文把剩下的六個貼有照片的骨灰盒放在了門口,然後拉滅了燈,手裡拿著那道符,偷偷地向門外觀望。
「李萌萌。」
當他抬起頭再次看牆上的時鐘時,精神突然變得莫名的緊張起來。午夜零點已經到了。
「魏明亮。」
這些學生的名字,同那個女人讓他寫在收據上的名字一模一樣,而且報紙上的那些死亡學生的照片,也都和骨灰盒上的照片毫無二致。
隊伍在市人民醫院的後門停住了。白文退回到屋子裡,隔著玻璃門向外看。這種夜間出殯的場面他還是頭一次見。不僅如此,這些出殯的人,雖然一個個面如死灰、神色凝重,但卻沒有一個人哭,甚至連抽泣都聽不到。
女人的臉色很蒼白,眼睛也有些紅腫,似乎是剛剛從一場巨大的悲痛中略微恢復了些神智。
這個叫白潔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捂著嘴笑了起來:「叔叔,你真逗。」
既然李美麗已經在車禍中死了,那麼剛才來拿收據的女人又是誰?如果不是鬼的話,那隻能說明李美麗還有一個雙胞胎的姐妹。但是,車禍是在今天早上發生的,而那個女人卻是頭天晚上來的,無論那個女人是李美麗或者是她的姐妹,難道她早就預見到會出事?並且還能準確地預見到誰會在這場車禍中喪生?白文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和心悸。
幾分鐘后,一個身影出現了。白文把腦袋往櫃檯下面縮了縮,緊張地盯著外面。
這時,白文突然聽到從外面傳來一種沉悶的聲響。他急忙伸出頭向出殯的那些人看去,只見那口黑皮棺材,正僵硬地橫卧在路中間,而那些送葬的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叔叔,我來取骨灰盒。」女孩手裡舉著一張綠色的紙,仰起臉看著白文。
白文按照紙上的名字,分別開出了十張收據。然後,他拿起那些照片看了看。
女人說完,轉身走出了壽衣店。白文愣了一會兒,然後打開信封,從裏面倒出一些照片和一張白紙。
晚上十點半,白文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對面太平間的那兩扇漆黑的窗口,然後收拾好東西,便準備關門。
「魏明亮。」
白文一把奪過女孩read.99csw.com手上的收據,走進了店裡。
白文的嘴角猛地抖了一下,他轉身拿過魏明亮的骨灰盒遞到女孩面前,然後突然壓低聲音,喘著粗氣問:「孩子,你究竟是人是鬼?」
女人沖白文點了點頭,然後朝白文身後的架子上看去。
「你、你在外面等著,我給你拿過去。」白文顫抖著手把一個貼有白潔名字的骨灰盒拿了起來。
「一年多了,白文這個釘子戶終於肯搬遷了。」
女人似乎被白文的舉動搞懵了,她翻著白眼愣愣地看著白文。但也只是一兩秒的時間,白文就看到女人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漸漸地扭曲起來,繼而凄厲地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突然飄向了空中,轉眼間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第二天一早,白文便來到了住在殯儀館附近的李半仙家。李半仙以前也干過和白文一樣的生意,故此兩個人早就認識。
「謝謝叔叔。」魏明亮抱著骨灰盒走了。白文打開門向魏明亮離去的方向看。只見魏明亮瘦小的身影搖晃著走到了前面不遠的那口黑皮棺材旁,然後爬了進去。
但這些都不是讓白文恐懼的原因,關鍵是報紙上那個叫李美麗的班主任的照片,和來他這裏定骨灰盒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白文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白文的壽衣店鄰著一條不算太大的街道。在壽衣店的對面,就是市人民醫院的後門,醫院的太平間就在後門的左側,與白文的壽衣店隔路相望。
可就在他剛鎖好門,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了過來。
女人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到白文的面前說:「這裏面有十張照片和十個人的姓名,我明天晚上來取收據。」
「你、你叫什麼?」白文顫抖著問道,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外。
今日凌晨,本市育才中學初一二班的學生,由班主任李美麗帶隊,乘坐麵包車出去夏令營時,由於司機違章行駛,麵包車翻入路邊二十多米的深溝,導致車上九名學生和班主任李美麗當場死亡……
「我來取骨灰盒。」女孩晃了晃手裡的收據。
女人臨走時說,那些來取骨灰盒的人,會在午夜時分來,白文看了看表,十一點半,估計快該有人來了。
「您好。」看到女人之後https://read.99csw•com,白文愣了一下,但他馬上沖女人打了個招呼,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得複雜起來,既有如喪考妣的感同身受,又有節哀順變的寬慰同情,屬於干他們這行的職業表情。
在這則新聞的旁邊,還附有班主任李美麗和死亡學生的照片。當白文看完這則新聞后,整個人完全呆愣在了那裡。他看了看報紙的日期,不錯,是今天的。
太平間的窗口亮起了昏黃的燈光,而與此同時,醫院的後門也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這位女士,骨灰盒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是,我只在信封里找到九張照片。」白文看了一眼臉色依然蒼白的女人說,「是不是您遺漏了?」
他打了個哈欠,剛要返回店內,這時突然從街道的一頭傳來了一種輕微且雜亂的腳步聲。白文的身子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循聲望去。
「十、十個?!」白文大吃了一驚,他開這個壽衣店以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
棺材蓋被推開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白文再也不敢看了,扭頭鑽進了店裡。然後從裏面把門鎖上了。
壽衣店的大門拉手上夾著一沓報紙。白文打開門,把報紙扔在了旁邊的椅子上。當他把九張照片剪裁好,放進骨灰盒前面的相框里后,夜幕也降臨了。
白文打了個激靈,緊張地盯著門外。
「這招是損了點兒,但對付像白文這樣的釘子戶,也只能這樣了。」馬主任笑著說道,「這還得感謝林老師和那些可愛的孩子們啊!」
白文拿過名單看了一下,上面果然有這個名字。
白文關上店門,坐在椅子上琢磨著。雖然這筆生意他賺了不少,但他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正當他心煩意亂地拿起旁邊的報紙翻看時,忽然看到了報紙上的一則新聞:
「不能。」女人說完,轉身走出了壽衣店,當白文追到門口時,看到女人上了一輛白色的轎車,車的形狀四四方方,很像一口棺材。
夜深了,白文走出店門,心神不寧地朝街道兩頭看了看。
「一道符一百塊。」李半仙面無表情地看著白文說,「都是朋友,平時我這一道符二百塊。」
這個身影低頭看了看擺放在門口的骨灰盒,然後挑了一個抱起來,走了。在隨後的半個小時里,又有五個身影先後出現https://read.99csw.com在了門口。當最後一個骨灰盒被取走之後,白文長出了口氣。他端起櫃檯上的水杯剛喝了口水,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只見在夜幕中,漸漸走來一隊人。這些人一個個披麻戴孝,前面一些人抬著一口黑皮棺材,後面的人則手拿哭喪棒,懷抱一些白紙人和紙紮的家用電器。
「有鬼,果然有鬼!」白文喃喃地說著,又轉頭向黑皮棺材的方向看去。他突然發現,那些出殯的人群又重新出現了,並正抬著那口棺材漸漸地從白文的眼前消失。
女人看了看白文遞過來的十張收據,然後放進了包里。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女人冷冷地問道,臉上的肌肉很僵硬。
正當白文驚魂未定的時候,突然又響起了敲門聲。白文猛的一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高挑的女孩。
大約過了有二十分鐘的樣子,出殯的隊伍開始按原路返回,看來死者已經被裝殮入棺了。
「你叫什麼?」白文緊張地盯著女孩那張慘白的臉問道。
當白文正在愣神的功夫,一種輕微的摩擦聲從黑皮棺材那邊傳了過來。白文心裏一顫,下意識地扭頭看去。只見黑皮棺材的蓋,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挪動!
白文數了一下,發現照片只有九張。女人臨走時說有十張照片的。他又看了看信封,然後又重新數了幾遍,仍然是九張。
「王八蛋,連熟人也宰。」白文瞪了李半仙一眼,心裏罵道。
林美麗淡淡地笑了笑說:「更應該感謝馬主任您,如果不是您出面借來了影視公司的威亞讓我飛起來,說不定白文還不肯就範呢。」
「啊!」白文有些不安地看著女人說,「為什麼那麼晚,不能早點嗎?」
李半仙表情曖昧地看著白文,他知道白文從來不信這一套,所以他猜不透白文來找他到底想幹什麼。
「好的。」女人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塞給了白文。白文看了一眼照片,發現正是女人自己的。
白文的壽衣店已經一星期沒有開門了。半個月後,一輛推土機開到了壽衣店的門口。
「當然是我自己的。」女孩在外面忽然格格笑了來說,「這種事情怎麼能讓別人代勞呢?」
「你難道忘了嗎白老闆,還差一張照片呢。」女人在門外幽幽地說,「我已經把照片帶來了,你把骨灰盒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