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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無聲

殺無聲

作者:黃群
只是我,永遠都不會說出來的。
關老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他也不相信這個世上真的有鬼。他不知道醫學上有「假死」這一說,也不知道像美國這樣發達的國家,竟然也有三分之一的公民相信鬼魂的存在。
之後,他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周圍沒人,便扛著屍體,提著那人的旅行包,朝長壽鎮南面的小山上走去。
當關老四扛著屍體走到那座破廟背後的時候,我正像一隻豺狗一樣躲在草叢裡。我親眼看著他挖坑、埋人……
「老師給我的,她說給送到學校傳達室去了,讓我轉交給你。」
關老四用力掐了一下老周的脖子:「說!不說我掐死你。」
他把埋趙大貴的坑挖開的時候,發現趙大貴的屍體還在,但頭卻沒有了。他把無頭屍拖上來,把老周的屍體扔了下去。
最冤枉的是老周,本來是給關老四寫的紙條,卻偏偏被他撿到。本來這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不過老周最後還是成了我手中的砝碼。
「沒什麼,是趙大貴來的信。」
晚上,兒子放學回來,進門就喊:「爸爸,爸爸,這裏又有你一封信。」
羊徹底斷氣后,關老四才揮著一把剔骨刀給羊開腸破肚。很明顯,關老四今天非常急躁。他眼睛爆紅,把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手上,但刀子根本吃不準部位。
被關老四殺死的人名叫趙大貴。
半個月後,晚上。
一道藍色的閃電從夜空中劃過,照亮了整個鎮子。關老四忽然看到一個人站在遠處。他發瘋似的沖了過去。
「兩個月前,我不是管你借了兩千塊錢嘛,該上個禮拜還的,但現在的確手頭有點緊,希望兄弟能寬限幾天。」
殺死了趙大貴,把屍體和錢埋在山上的破廟后,關老四晚上回到家裡卻怎麼也睡不著。雖然他膀大腰圓,殺過的豬牛羊不計其數,但這次殺的畢竟是人,難免有些心慌。他打算等過一段時間再把錢取回來。
雨傘下的人來到關老四面前,關老四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呼吸越來越急促。雨傘下的人伏下身子,把臉湊到關老四的面前。
關老四一個人騎著三輪車回到長壽鎮。
那天晚上關老四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趙大貴從土裡爬了出來,眼睛鼻子嘴裏全是泥土,提著旅行包離開了埋他的地方。
這天晚上,關老四又沒睡好。
回到鎮上,關老四心情鬱悶至極,他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一隻羊身上。
事故現場的人漸漸散去。我獨自一人來到南山上的小廟裡。
老周開始挖土,關老四在一邊抽煙放哨。
關老四坐在沙發上兩眼發直,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他的確在趙大貴的胸口刺了幾刀,被刺的人的確是趙大貴,他也的確扛著趙大貴的屍體上了山,挖了很深的坑,把他埋了。想來想去,他最後斷定,一定是趙大貴變成了鬼,回來找他復讎了,這是惟一的可能性。
那人慘叫一聲:「救命啊!」關老四趕緊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覺得這叫聲很耳熟,仔細一看,竟是老周。
關老四脫掉自己的上衣,跑到大街上,在雨中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此時,那雙眼睛就在他的不遠處。
關老四幾個大步衝上去把老周按在地上,兩隻大手像鉗子一樣死死地掐著老周的脖子。沒多久,老周就斷氣了。
兒子把信打開念道:「老四,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你,你昨天穿著一件黃坎肩,前天穿著一件綠毛衣,今天又穿著一件黑夾克。我的『耐克』衣服都被你的刀刺破了,你能不能送我兩件衣服,地底下好冷的。你就把衣服放在你埋我的地方就行。趙大貴。」
關老四徹底毛了。他啃了兩個豬蹄,灌了一瓶二鍋頭,吃了十幾根小辣椒,發了一身熱汗,拿了一把斧子,趁著酒勁上了南山。
卧室里,關老四的老婆和孩子蜷縮在一個角落裡,身體發抖,臉色蒼白。他問老婆:「怎麼了?你們怎麼了?」
他們一邊往前走一邊稱兄道弟地說著酒話,腳步踉蹌,口齒不清!
我拆開信,信中這樣寫道:為了錢,你嚇死了我,害得我在陰間被趙大貴這個無頭鬼追殺。
於是我每天晚上都會帶著死人的皮膚照著鏡子練習。最後,我晚上不得不帶著死人的皮膚面具睡覺。因為我擔心扯下面具后我會變回另一個人,一個膽小如鼠的人。
關老四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屠夫,一米八幾的個頭兒,一身贅肉,滿臉疙瘩。
那人只在地上扭動九九藏書了幾下,就不動了!
關老四不由分說,衝到那人面前一陣亂砍,直到那人倒下。趁著閃電,他撥開那人的衣服,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堆稻草。
關老四要崩潰了!
進屋后,他看到地上有幾滴血,屋裡空無一人。他喊了幾聲老婆和兒子的名字,沒人答應。接著,他聽到卧室里有人在哭。
第二天一大早,關老四擺肉攤的時候,又看到那人在遠處出現了。仍然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但衣服換了,換成他昨天放在山上的那套舊衣服。
我們小時候都聽過一個故事:
關老四的冷汗瞬間淌了下來:以那人剛才行走的速度來看,絕對不會消失得這麼快。
關老四和那人之間並沒有人,關老四身後也沒有人。那人很明顯就是在指著關老四。

三、第一封信

關老四連滾帶爬地再次闖入雨中,這次他是狼狽地逃跑。可他是逃不掉的,別忘了還有一雙眼睛。
趙大貴提著一個旅行包。他們一邊往前走一邊稱兄道弟地說酒話。我無奈與他們同路,只好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不讓自己腳步出聲。我手心裏全是熱汗,因為我害怕。
關老四看了一眼老周,對他說:「挖吧。挖出來分你一半,今晚的事情不許對別人說。」
思量再三,他把目標鎖定在隔壁的老周身上。
破廟依舊荒涼。
兒子念道:「老四,你給我的衣服太大了,能不能給我換一身。趙大貴。」
他在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可能這永遠是個解不開的謎團。
那是一天早上,天色還沒有全亮,街上只有零星的人。
我把趙大貴的頭割下來,因為我要用他的臉。我把他頭顱上的所有皮膚剝了下來,包括頭髮。但我畢竟不是主刀醫生,不能完整地剝下皮膚,只有切割成幾塊,再用膠水粘好,做成一個面具的樣子。
我提著錢袋,低著頭急匆匆離開了破廟,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雨越下越大,關老四拖著疲憊的身子朝家裡走去,他希望這是一場夢。
但緊接著我忽然想到,這個可恨的關老四,他的把柄已經抓在我手裡了。我明天就去公安局報案,然後判他死刑,他就再也嚇唬不了我了。於是我壯著膽子跟著關老四來到了南面的小山上,因為我要收集證據。
關老四這才反應過來,提了一把刀子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跑去。但當他跑到拐角處的時候,那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前天早上看到他了,離得太遠,也沒和他打招呼,但我看到他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而且髒兮兮的,像是剛從土裡爬出來一樣。」
在摧毀關老四心理防線的行動中我失算了一招,我沒想到這個四肢發達的傢伙連字都不認識,幸虧有他那還在讀小學的兒子,要不然我寫給他的那些信件就白寫了。
關老四的兒子放學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爸爸,這裡有你的一封信。」
關老四的話像針一樣刺在趙大貴的心上,所以這次,趙大貴是存心打算在他面前炫一下富。
然後,我親眼看著關老四像殺豬一樣殺了趙大貴,我癱坐在地上,雙腿軟弱無力。
老周忙不迭地說:「一定!一定!」
「你又沒得罪我,你害怕什麼?」
我在廟裡沒有敢看佛的眼睛,雖然知道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在佛的背部有一個窟窿,我從裏面把我藏在那裡的錢袋拿出來。
我告訴你,關老四最後看到了趙大貴的臉,而且是一張破碎的臉。
可憐的關老四死了,他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回到家裡看到了什麼?
那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在飯店裡喝酒,散場時已經是半夜一點。我一個人往家走,街上空無一人。
那時候,很多小孩子都喜歡去那座破廟裡玩,但大人們總是勒令禁止,說那裡面有妖怪。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是因為那座破廟年代已久,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所以大人們才用妖怪來嚇唬小孩,不讓小孩去玩。
關老四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說:「和你開個玩笑,下山吧,到我家去喝兩杯。」
老周表情很驚詫,但他依然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個回應的表情。
一道閃電劃過,定格了關老四最後一刻的表情……
關老四扛著屍體來到破廟背後,放下屍體和旅行包,然後用他那雙碩大的手開始挖坑。他的體力果然了得,不一會兒就挖了一個很大的坑。
他read.99csw.com看到被他掐死的老周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左右兩邊分別放著兩個紙人,一男一女。它們緊緊靠著老周的身體,活像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四、第二封信

「不是害怕你嘛!」
長壽鎮的居民們把現場圍得水泄不通,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擠進了人群。我看到關老四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但他那雙鼓著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
我路過「關老四豬肉店」的時候,關老四正和趙大貴東倒西歪地從店裡出來。我立刻在一個角落裡躲藏起來。我怕他趁著酒勁過來揍我,把我打得滿地找牙。
上了山,來到那座破廟後面,關老四隻看了一眼,頭皮就麻了:那個坑被挖開了,趙大貴的屍體和旅行包都不見了。關老四癱坐在地上,難道趙大貴真的和他夢見的一樣,自己爬出了坑,提著旅行包走了?
關老四把這隻羊的四蹄分別綁在木架上,用一把尖刀插入羊的喉嚨,羊血便像泉水一樣汩汩往外冒。羊沒有立即死掉,而是不停地掙扎著,圍觀的人們便津津有味地欣賞這一幕。
他把趙大貴的屍體肢解了,然後東一塊、西一塊地埋在山上。
「趙大貴?就是你那個發了財的兄弟?」
於是他又幼稚地認為,一定是有人在搗鬼。
關老四驚出一身冷汗。他連忙把信從兒子手裡奪過來撕得粉碎,把碎片全部扔到了爐子里。
二十年後,我二十七歲,那座破廟依然矗立在山頂上。
「沒什麼?那你跑什麼啊?」
關老四是怎麼死的呢?他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呢?
「換你媽的腿!」
老周是一個裁縫,現年四十歲。關老四和趙大貴喝酒那天,老周來過關老四家。當時關老四還介紹說:「這是我的兄弟大貴,在外面發了大財,現在是趙總。」老周還和趙大貴幹了幾杯。
他正在擺放肉攤的時候,看到遠處有一個人,低著頭一動不動。他雖然看不清那人的臉,但又覺得那人很眼熟。
這陣子,關老四發現趙大貴似乎一直潛伏在他周圍。
但這終究不是夢,一個人在夢裡看到恐怖的事會被嚇醒,大不了出一身冷汗。關老四回到家裡看到那恐怖的一幕後,他沒有醒。這證明他所經歷的遠遠不是夢那麼簡單。
關老四這才想起來,老周向他借了兩千塊錢,一直沒有還,便狠狠地說道:「這個月把錢給我還上,要不然我……」他做了一個要打老周的姿勢。
趙大貴竟然知道他每天早上穿什麼衣服,證明他就潛伏在他周圍。而且他看不見趙大貴,而趙大貴卻能看見他。
關老四把那具屍體和旅行包推進坑裡,用土埋上。他又左看看,右看看,確定沒人後,悄悄下了山。
第二天一早,老婆和孩子還睡著,關老四就起了床,出門直奔南山上的破廟。他不放心,想看看趙大貴的屍體有沒有埋好。
老婆聽完后哭著喊道:「作孽啊!作孽!」
關老四站在一旁,看著那個死人,就像在看剛剛被殺掉的一頭豬。
他把紙條裝進衣兜里,重新把土填上,又把舊衣服放在土上。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在給小和尚講故事。講的什麼故事呢?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有個老和尚,在給小和尚講故事。講的什麼故事呢?從前有座山……

五、第三封信

晚上,南山上起了風,樹木雜草沙沙作響。關老四藏在破廟裡,死死地盯著埋趙大貴的地方。
趙大貴把錢放進旅行包里,提著來找關老四。因為趙大貴出去打工前,關老四諷刺過他。
此時,天空中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整個長壽鎮漆黑一片。從他進入長壽鎮那一刻,有一雙眼睛就一直盯著他。他察覺到了,但他看不見那雙眼睛。
落款:不識字的關老四。
我知道有一句俗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大貴是蟬,關老四是那隻螳螂,而我就是那隻螳螂背後的黃雀。但是,黃雀背後還會有什麼呢?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知道真相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是我。

六、風雨夜驚魂

他走到家門口,已經是深夜兩點鐘了。他發現自己家的燈還亮著,門大開著。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最近一段時間,關老四總覺得老周很不對勁兒,每次老周一見到他總是鬼鬼祟祟地躲開,還總是在暗地裡詭異地看著他。當關老四看老read.99csw.com周時,老周也總是驚慌失措的。
關老四很悠閑地吹著口哨下了山。
關老四從廟裡跳出去,直奔人影。還沒等那人影反應過來,就一把掐住了人影的脖子。
關老四的老婆從廚房裡出來,看到關老四臉色蒼白地躺在沙發上,問道:「你怎麼了?誰寫來的信?」
「老周,深更半夜的,你在這兒幹嗎?」
完事後,關老四覺得輕鬆了許多。他認為從此之後趙大貴就不會打擾他的生活。雖然現在他的頭不知去向,但就算他的頭在暗地裡盯著他,又能把他怎麼樣呢?
像關老四這樣的屠夫,是一個心理防線很堅固的人,他每天都在屠殺,每天都在血肉模糊中度過,所以不能著急,得一點一點來。
長壽鎮的中心,有一家賣肉的店,名字叫「關老四豬肉店」。店主姓關,在家排行老四。
趙大貴以前和關老四一樣都是賣豬肉的。後來,他進城打工,發了點小財,掙了二十萬塊錢。
我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就讓我害怕了很多年。
關老四還是一個脾氣火爆的人,最愛和別人打架。他手段兇狠,毫不留情,經常把別人打得滿地找牙。
但當我打開錢袋拿錢時,竟發現裏面全是冥幣,還有一封信。
他右手拿著砍刀,左手拿著火把,大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關老四是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他不會想到有第二種可能性,比如,是不是他當晚並沒有把趙大貴殺死,趙大貴奮力從土裡鑽出來后,自己去了醫院。半個月後傷愈,給他寫了這封信。
在一個拐角處,那人消失了。
我雖然膽小,但我喜歡閱讀各類書籍,二十七歲的我閱讀了大量的書籍,尤其喜歡讀恐怖小說。書籍中告訴我,死人永遠不會復活,所以我不害怕死人,死人只是一具毫無能量的肉囊。所以我才敢把關老四埋掉的屍體挖出來。
我害怕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在我住的長壽鎮南面就有一座小山,小山頂上也有一座破廟。小的時候,我總覺得那老和尚和小和尚就住在裏面。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上衣,一條藍色牛仔褲,一雙白色的旅遊鞋——老天!這是趙大貴死的那天穿的衣服。當時趙大貴還在他面前炫耀,說這是在城裡買的名牌,叫什麼——耐克。
選自《膽小鬼》
他在為昨天晚上的事情感到愧疚,還是在為趙大貴的失蹤感到不安?
「嗯。」
晚上,兒子給他從學校里拿回了第三封信。
「沒,沒,沒什麼。」
關老四心裏一緊:「誰給你的信?」
兒子念道:「老四,你可真不夠意思!這麼多年的哥們兒了,你竟然害我,還把我埋在土裡。趙大貴。」
我說過我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南山上的破廟都會讓我害怕很多年。我也害怕關老四,我發過誓,在長壽鎮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關老四。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故事,在深山老林里的破廟裡,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和尚面對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和尚重複一個沒有盡頭的故事,直到死的那天也沒有把故事講完。
關老四說:「我說老周,你最近幾天見了我躲什麼?」
關老四面對著無頭屍,想不通趙大貴的頭哪裡去了。
他的頭腦就是這麼簡單。
為了二十萬,值了。
兩人走到半山腰。老周突然跑了起來,邊跑邊喊救命。
關老四看了看紙條,字跡還是和那幾封信的一樣,他問老周:「上面寫的什麼?」

二、趙大貴失蹤

關老四每次殺牲畜都是在大街上,還會引來很多人的圍觀。人們喜歡看關於死亡的一切,例如葬禮、執行死刑、車禍等等。人們對死亡總是存在著極大的好奇心,但誰也不敢親身體驗死亡。於是關老四每次屠殺的過程都好像是一場精彩的表演,讓長壽鎮的人百看不厭。
「想跑?沒那麼容易!」
「打開念念!」
我不禁又想起那個老和尚講故事的故事來……
天空中下起了瓢潑大雨,三輪車也陷入了泥濘中,他把三輪車扔在路上,在路邊砍了一根樹枝,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條纏在樹枝上,在三輪車的油箱里蘸了柴油,用打火機點燃火把。
以我的智慧對付頭腦簡單的關老四綽綽有餘。不過我耗費了不少體力,得把已經埋掉的屍體挖出來,再埋進去,再挖出來,再埋進去。還要給冤大頭趙read•99csw.com大貴換上關老四送來的衣服,還要漫山遍野地挖出趙大貴的碎屍。我不能再睡懶覺,早上要穿上趙大貴的衣服站在大街上嚇唬關老四,晚上還要在暗地裡觀察關老四的一舉一動。
關老四汗毛豎起,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想看清楚那人的臉,但那人始終低著頭。
老周掙扎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說:「這是今天在你家門口撿到的。」
於是,我改變打算去報案的策略。
老周念道:「兄弟,你為了錢把我殺了。人民幣在陰間用不出去,我把錢埋在廟旁邊的楊樹下了。」
那人一直低著頭,兩條胳膊耷拉著。
二十七歲的我依然對它充滿了恐懼……

七、人為財死

不一會兒果然挖出了一個旅行包,還真是趙大貴的那個。把包打開,裏面的根本不是人民幣,全是冥幣。
關老四急中生智,突然嘿嘿笑著,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說:「兄弟,和你開個玩笑而已,瞧你嚇得。今天是我把紙條故意放到家門口讓你撿的,這些假錢也是我埋在這兒的,原來你也是個貪財的傢伙。」
見到關老四后,趙大貴得意洋洋地把旅行包打開,露出裏面一沓一沓的鈔票。他還拿出了一沓,在眼前翻了翻,陰陽怪氣地說:「一沓一萬,一共二十沓。唉!其實錢多了也沒啥意思,都不知道怎麼花!」
關老四想把老周的屍體和趙大貴的屍體埋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雨過天晴。人們在馬路上發現了關老四的屍體。
關周兩家只有一牆之隔,誰家有什麼動靜,隔壁都能聽得見,難道那晚的事情被老周發現了?
我看了那麼多恐怖小說,雖然沒有變勇敢,但我明白了一個人的心理防線該如何被擊垮。驚嚇,只能對心理防線造成輕微的震動。要徹底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就應該一點點地吞噬他的膽色。
回到家裡,他把兒子叫過來,讓兒子念念字條上的字。兒子念道:「兄弟,還算你有點良心,來看我了。」
事到如今,關老四隻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刀子扔在地上,關老四躺在雨中,徹底崩潰了。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像孩子一樣捂著臉嚎啕大哭。他用盡了最後一點視死如歸、決一死戰的勇氣。
關老四是長壽鎮最令人害怕的人。他經常拿著一把鋒利的大刀,站在路邊剁肉。咣當咣當,咣當咣當,肉星子四處亂飛,就連買肉的人都躲在幾米之外。
對於人來說,看不到盡頭就是一種絕望。

一、關老四殺人

「你到了城裡以後恐怕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還說掙錢?還是老老實實地賣豬肉吧……」
那人又緩緩地抬起一條胳膊,伸出一根手指。
突然雜草叢中出現一個人影。人影鬼鬼祟祟的,扛著一把鋤頭,在幾米外的一棵楊樹下開始挖地。
我依然對這裏充滿了恐懼。廟裡有一尊佛像,是用泥塑的,裏面是空的。現在的我害怕的不是廟裡講故事的老和尚和小和尚,而是佛的眼睛。
我雖然也讀過大量關於佛的書籍,但在這段時間里,我盡量不去想佛的所有信息。雖然佛曰: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但重要的是我現在收到了果。
關老四立即把老婆的嘴堵上,說:「小聲點,別讓別人聽見。老子他媽的豁出去了。」
雷聲轟鳴,那人一動不動。他穿著趙大貴的衣服,一身「耐克」。
走了大概兩百米,突然有一點白光晃了一下。關老四從身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他猛地把那人按在地上,一隻手堵住那人的嘴,一隻手拿著剔骨刀,朝那人的胸膛猛刺幾刀。
我也害怕過,但並不是因為趙大貴和老周的屍體,而是因為被我擺在老周屍體旁邊的紙人。它們是人類以外的「人」,我不了解它們。它們能讓我恐懼,證明它們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能量,這種能量來自哪裡?這才是恐懼的根源。當關老四拿著砍刀沖向雨中的稻草人的時候,我把老周的屍體背進屋裡,放在沙發上,把兩個紙人分別放在兩邊。然後我馬上離開了屋子,我害怕那兩個紙人突然說話。但就在這一刻,兩個紙人突然一左一右地靠在老周的肩膀上,就像一家人很溫馨地坐在沙發上。

九、黃雀背後

趙大貴炫了富后,打算離開。關老四極力挽留,說兄弟兩人好久沒見了,晚上喝兩杯。也許這時,關老四已經動了殺機。
關老四並不意外九-九-藏-書,老周卻被嚇得臉色蒼白。
一天中午,關老四在一條衚衕里遇見老周,老周見到他后扭頭就走。關老四追了上去,一把掐住老周的脖子。老周身材瘦小,像一隻小雞仔一樣被關老四逮住。
這簡直是天大奇聞!關老四不識字,從來沒有人給他寫過信。
老婆的目光有些獃滯,結結巴巴地說道:「趙,趙,趙大貴,他剛才來我們家了。他,他,他,他穿著你的衣服,臉上血淋淋的。」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關老四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我醒來的時候已是清晨,畢竟做了虧心事,所以做這樣的夢很正常。弗洛伊德已經解釋過了,我沒有關老四那麼愚昧,會認為是惡鬼尋仇。
那人緩緩地轉過身軀,開始朝南面挪動。他整個人身上好像沒有一處關節,全身就這麼僵直著,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得很慢,還時不時緩慢地搖晃著他那始終低著的頭。
手、腳、腿、胳膊、心臟、腸子……客廳里活像他的肉店,只是到處掛著的不是豬肉,而是趙大貴的肉——都是他關老四像剁豬肉一樣親手肢解的趙大貴的碎屍。關老四發瘋似的用砍刀在家裡亂砍,那些掛在屋裡的屍體零件轉瞬都變成了肉泥。
哪兒沒對上呢?
他不識字,是不折不扣的文盲。他不知道什麼是夢遊,也不知道夢遊期間可能會做一些恐怖的事情,例如割下屍體的頭,但自己夢醒后卻不知道。
他的樣子很兇,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佛的眼神很安詳,彷彿能看透世間的一切。
關老四再次把坑挖開,裏面沒有屍體,只有一身舊衣服,是趙大貴的那身「耐克」。
老周點頭哈腰地說:「是是是。」
關老四來到自己家門口,一腳把門踹開——
關老四放下手中的活兒,風一樣地朝南山上跑去。他跑到破廟後面,發現坑又被動過,但不是被挖開的,而是塌下去一大塊,很明顯不是被人挖開的,是有東兩從裏面爬出來。
親愛讀者們,可能你們都不會相信他看到了什麼。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偏偏讓我這個膽小如鼠的人遇見一件特別恐怖的事情。
我還知道一個道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像關老四這樣的莽漢,只有為了錢才會殺人的。所以我才有理由挖那具屍體,還有那個被埋掉的旅行包。我打開旅行包,果然不出我所料,裏面是一沓一沓的鈔票。
隨後他在庫房裡抽了一把很長的刀,別在腰裡。開著平常送豬肉的三輪車連夜把老婆和孩子送到二十裡外的丈母娘家。
第二天一早,關老四帶了兩件舊衣服上了南山。
關老四也感到很奇怪,他打開信封,裏面的信紙上寫著兩行字。他讓兒子給他念念。
關老四雖然頭腦簡單,但他知道一個男人的責任,懂得自己做的孽不能連累老婆和孩子。
雨傘下的人越來越近。關老四已經無法站立,只有躺在泥濘的雨地里往後退,嘴裏發出低沉凄厲的哀鳴。
這天半夜,關老四和另外一個人從店裡出來,走路東倒西歪,好像喝了酒。和關老四一起的那個人還提著一個旅行包,沉甸甸的。
「沒,沒,沒事。」
那雙眼睛看到了這一切,眼睛下方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那是在嘲笑,嘲笑他沒有頭腦,嘲笑他空有一身蠻力,嘲笑他死期已到,自己還不知道。
關老四沒有聰明的大腦,他只有一身蠻力和一把斧子。於是他利用自己僅有的資源想結束這一切。
警察把關老四和老周的屍體都抬走了,把屋子裡的碎屍裝進黑色袋子里。這或許永遠是一個無頭案。可能會根據指紋判定老周和趙大貴是關老四殺死的。
他來到破廟後面發現,那個坑又被填平了。把坑挖開,趙大貴的屍體還在裏面。屍體上還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有一行字,關老四雖然不認識字,但他發現紙條上字跡和收到的那兩封信的字跡很像,一定是出於同一個人之手。
「把恐怖消化掉,就會變成勇敢的營養。」
在鏡子面前我把死人的臉貼在自己臉上,但鏡子里人怎麼還是我?這樣可不行,太容易穿幫了。我要以最接近趙大貴的狀態出現在關老四面前。

八、無頭公案

趁著閃電的亮光他看到遠處又出現了一個人,一個打著雨傘的人。他已經沒有膽量衝上前去決一死戰了。
有一句很有詩意的話,眼睛是心靈的窗口。所以眼神中不能是得到意外之財的喜悅,應該是復讎者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