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債還錢
「問話?」梁天明疑惑了。
欠債還錢,可是欠債的人是自己啊!梁天明不禁苦笑了—下。不做虧心事,沒有鬼敲門。可是自己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啊!村裡人去城裡打工,是自己組織的沒錯,老闆跑了,他也有責任,可他並沒有昧著良心藏起村裡人的錢啊!自己不是一樣一分錢都沒拿到嗎?村裡人沒拿到錢,他比誰都難受,他甚至想以死謝罪,難道這還不夠嗎?梁天明的眼睛有些濕潤,他看了一下外面的天,東方已經有些泛白了。他決定天一亮就去山上找那個小孩,把一切都弄清楚。
他猶豫了一下,又拿起那瓶農藥。他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他似乎已經聞到農藥嗆人的味道,喉嚨里有些乾嘔。
梁天明路過他父親墳前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拾起那瓶農藥,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然後「砰」的一聲摔得粉碎!
他想拐回去,可一回頭他又猶豫了,他想起那口棺材,還有那滿屋的紙人!回去睡在哪兒啊?難道還睡在棺材里,蓋那床死人用的壽被?當然不可能。
梁天明醒來的時候,四周是一片黑暗。他想爬起來,卻感到頭像裂開了般地疼,只得無力地躺下。他努力回憶了一下發生的事,可腦袋裡渾渾噩噩的,他記得那辛辣的烈酒味道越來越淡了,他好像說了很多話,可到底說了些什麼,卻又一點都想不起來,他還依稀記得自己在老人面前流了淚,藉著酒意哭得一塌糊塗,老人只是笑,卻一直都沒有說話。他覺得老人的身影好像在飄,在晃動,晃得他眼花。接著,滿屋子的紙人都開始在他眼前晃動,手裡的紙錢在他眼前搖啊搖的。他沒有感到害怕,只是覺得頭暈得厲害。他最後記得的,是自己轟然倒地時,看到的一雙穿著紅鞋子的腳,那是紙人的腳。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東方的天際有了一絲隱隱的亮光,讓梁天明有些心安,天就快亮了。他想起老人的話:上墳,也要儘早,不然就算燒了他們也會收不到的……
梁天明來到他父親墳前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那堆白雪掩映下的黃土,孤零零地佇在那裡,讓人看了有些心酸。
老人大概六十歲左右,此時正一把把地往石頭壘的灶台里添柴火,嘴裏還不住地咳嗽著。
「奸商!」梁天明在心底罵了一句。他決定出去走走,村裡顯然是不能待了,他決定去鎮上,至少那裡不會有人認識他!
店門是虛掩著的,梁天明推了一下,厚重的木門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嘎」聲。
「有什麼事嗎?」老人的聲音很沙啞。
門外有一個人靜靜地站著,梁天明一時收不住腳,重重撞在了那個人身上,在接觸的一瞬間,梁天明就知道這也是個紙人,那又硬又脆的質感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紙人被撞倒了,梁天明一時收不住身,也重重摔在了紙人身上。他聽見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那是紙人的身體被壓塌的聲音,就像一截被踩碎的枯枝!
不知道農藥摻在白酒里會是什麼味道,會不會讓人醉得很快?他覺得自己很累,屋子裡的東西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老人的步伐很沉重,慢慢向屋後走去。屋子的後面是一個小院,是用低矮的石頭牆圈了一圈,院里堆放了一些木柴。老人指了指牆角,對梁天明說:「你找的是它吧?」
梁天明是被一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給吵醒的。他看了一下窗外,天已經大亮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了吧!梁天明想著便走了出去。
梁天明沒有說活,他只是走過去,從小人的手裡輕輕拿掉了那枚紙錢,裝進口袋。
梁天明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想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比哭還難看!
一陣風吹了過來,夾著地上的積雪在梁天明跟前打了一個旋。梁天明感到有些冷,向前急走了兩步,他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有一雙眼睛就躲在不遠處看著他,或者說跟著他。但他回過頭,卻發現什麼都沒有,眼裡看見的,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他下意識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心卻再一次抽緊了。
老李在門口呵呵地笑著:「昨天你喝醉了,我怕你在外面著涼,沒嚇著你吧?」
是啊!欠債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他拿什麼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包紙錢,還有旁邊的一瓶白酒,那是他父親生前最愛喝的牌子。他又想起了父親臨死時對他期待的眼神,不禁苦笑了一下。
老人沒有起身,只是指了一下對面的板凳:「坐吧。」
梁天明有些疑惑,他覺得老人人的話好像另有所指,就像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
「紙錢。」梁天明說。
梁天明跌跌撞撞跑回村裡時,一直感到後面有人跟著,耳邊迴響著「咯咯」的笑聲。村頭有幾個老人在聊天,看到梁天明都停止了說話,用怪異的眼神瞅著他。雪地上有幾個小孩在玩耍,一個調皮的孩子向他扔了一個炮竹,砰的一聲,濺起一堆雪沫。
你欠過別人的錢嗎?你有過欠錢不還的經歷嗎?如果有,那你可要注意了……
外面很熱鬧,到處都透著過年的喜慶。每個人的臉上都笑呵呵的。小孩子在到處瘋跑,有些心急的人家已經開始忙活著貼春聯了。
「誰?」梁天明顫抖著叫了一聲。
老人指了指牆角的小人:「其實,這個可憐https://read•99csw•com的孩子,只是想去取得老闆的原諒,他死得不安心啊!兩年了,他還會經常在半夜跑出去,等在路邊,等那個童裝店的老闆路過時原諒他!」
「我的事,你都知道?」梁天明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老人點點頭,接著說:「兩年來,經常有人在夜裡或清晨遇到這個小人,聽到一些怪聲或是問話。」
老李端起酒碗,「咕咚」喝了一口,說:「是啊!還真懷念咱們和老梁一起演皮影戲的那段日子。」老李的眼睛微眯著,像是回憶一段美好的往事,繼而又嘆了口氣說,「可惜現在沒人看嘍!算一算,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梁天明猛地打了個冷戰,他認識這種被子,以前在村上一個老人的葬禮上見過,這是給死人蓋的壽被!
梁天明摸了一下口袋,裏面空空的。他又想起昨晚在「李記喪葬店」買紙錢的情景:他把口袋裡的一把零錢掏在櫃檯上,大約有幾十塊吧,那是他身上所有的錢。
7、看山老人
1、「李記喪葬店」
老人看著老李,笑笑說:「你算好的了,皮影戲不做了,還可以改行做扎紙。不像我,只能躲在這荒山野嶺守著死人過日子!」
屋檐下是一溜冰掛,直楞楞的像一排長矛。
黑色的人影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梁天明。這是一個老人,有些駝背,灰色的臉上皺紋層層疊疊,花白的頭髮蓬鬆著,讓梁天明想起父親墳上枯黃的野草。
梁天明猛地打了個冷戰,他停住腳步,不敢往前走了。
「希望沒有嚇壞了他。」老人也忍不住笑了笑。
梁天明努力使自己睜開眼,他環視了一下四周,模糊的一片。已經是夜裡了吧,梁天明想。這會是哪兒呢,是老李的家嗎?他不確定。
「呵呵!」老人笑了一聲,聲音很呆板,「每年過年的時候,我在吃飯時都會留一個座位,習慣了!」
「用不了那麼多。」老人說。
「你知道?」梁天明震驚了。
梁天明輕咳了一聲,老人轉過頭,看到梁天明時愣了一下,臉上隨即浮現出那抹僵硬的笑。「來了!」老人對梁天明點了一下頭,說。
梁天明看著面前燃燒的紙錢有些出神,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裝紙錢的塑料袋,沉甸甸的,裏面是一瓶白酒和一瓶農藥。
「你知道我會來?」梁天明的聲音有些僵硬,看著面前的酒碗問道。
梁天明抬頭看了一下:「李記喪葬店」,藍底白字的招牌顯得有些破舊,在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讓人忍不住擔心它是否隨時會掉下來。招牌邊橫插著一根竹竿,一朵白色的紙花垂在竿頭,在風中左右搖擺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梁天明想起那個突然而至的石膏小孩,還有那「咯咯」的笑聲,忍不住問:「你說,這個世界上真有鬼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問老人,更像是自言自語。
梁天明苦笑了下,淡淡地說了一句:「就這樣吧。以後,我也用不著了!」
「呵呵,嚇得他不敢死,也虧你想得出!」老人笑得很開心,「你還別說,二十多年沒練了,你學小孩的聲音還學得蠻像!」
他的身下是一張床,硬梆梆的。梁天明覺得這張床有些怪,好像不太平坦,中間的地方有些高。他一翻身,差點滾下去。他的身上蓋著一床被子,被面很光滑,像是絲綢。等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才看清藍色的被面上,綉滿了大大小小的「壽」字。
「那好,我會拿回來的,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老人的臉上依然帶著僵硬的笑,就像說著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可是梁天明卻哆嗦了一下:「欠它們的?」
老人又重重嘆了口氣,對梁天明揮揮手:「跟我來吧。」
從那以後,那家童裝店裡就經常發生怪事。人們常在半夜聽見小孩的哭聲或是笑聲,裏面的一個石膏小人常常會莫名其妙地移動位置。後來,童裝店的人就把那個小人扔在了這山腳下。
是啊!不管有錢沒錢,日子不還是要過嗎?老闆跑了,年不一樣還是來了嗎?梁天明的心裏有些釋然了,他想起昨晚的約定,大踏步地向山上走去。
梁天明點點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小屋,裏面的棺材隱約可見,一股寒氣從腳底「唰」的一下又竄了上來。
梁天明嘆了一口氣,點燃一支煙。劣質的香煙嗆了他一下,嗆得他眼淚直流。
老人的臉色瞬間變了,口氣也突然有些急迫:「你找它做什麼?」梁天明被老人的樣子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老人為么會有這麼劇烈的反應。
「哈哈!」兩個老人的笑聲充斥了整個小屋。不遠處的村莊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新的一年已經來了。
梁天明感到一陣惡寒在身上唰的一下蔓延開來,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就在這時,他竟然清楚地聽見那紙人畫工拙劣的眼睛對他眨了一下,接著那兩團紅紅的胭脂也開始緩緩移動,慢慢變成一個詭異的笑容!紙人的手慢慢抬起,將一枚紙錢遞到梁天明的面前,對著他吃吃地笑!
早上的空氣很清新,一夜的大雪把一切都掩蓋了,連遠處的荒山都顯得那麼乾淨!
「還有別的嗎?」梁天明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九九藏書在那些紙人身上掠過的時候停住了,他發現它們手裡都有一樣東西,紙錢!每個紙人的手裡都塞著一張紙錢,讓梁天明覺得有些扎眼。
一切都該結束了!梁天明在心底對自己說。過去的一切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閃過,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他不禁苦笑了—下。
小孩的左手臂斷了一截,右臂斜舉著,張開的右手中指也少了一小段,露出灰白色的斷口,它頭上頂著一層積雪,臉上有兩道裂紋,斜斜地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人看了有些觸目驚心。小孩的臉上洋溢著天真的笑,可此時此地卻顯得那麼陰冷,讓人看了頭皮發麻。
6、陰魂不散
「可不是,你沒看見天明那孩子都二十多歲了嗎?」老人也是一臉笑,「其實,咱們都還不如老梁啊,至少死了還有個燒紙的人。不像咱倆,死後屍體餵了狗都沒人知道!」老人的口氣有些凄涼。
自己做人已經夠窩囊了,不能再讓一個鬼魂整天纏著!梁天明想。
梁天明笑了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老人又咳嗽了幾聲,走了出來。
老李趕忙擺了擺手,說:「不行了!不行了!老嘍,嗓子早就銹死了!不過,倒是讓老梁佔了個大便宜,我老了老了,倒喊了他兒子幾聲叔叔!」
老人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梁天明,然後自己點上一支。一支煙抽完了,老人才緩緩地說:「其實,有沒有鬼誰也說不清。人吶,就怕心裏有鬼,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句老話說的好啊!」
「我不認識你!也不要你的錢!你不要再纏著我了!」梁天明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也許是自已過的最後一個年了吧?
石膏做的小人是不可能自己走到這裏的,更不可能有人一大早和他開這樣的玩笑,那會是什麼呢?梁天明想起剛才被人尾隨的感覺,渾身一陣發麻,難道……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現在倒真的希望那個小人突然出現在身後,哪怕對著他「咯咯」地笑,他也認了。可是那個小人卻好像消失了,像這滿山的積雪一樣化得無影無蹤。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梁天明又用手在門上敲了兩下,提高聲音問了一句:「有人在嗎?我買東西。」他覺得自己的問話很可笑,因為,如果沒有人在,那他看到的難道還會是鬼嗎?
梁天明有些絕望了,他轉過身,看著面前冷森森的棺材,渾身瑟瑟發抖。他有種錯覺,他好像看見棺材里正有一個死人在掙扎,長長的指甲隨時會撬開棺蓋,伸出來將他撕得粉碎。他甚至聽到了隱隱的腳步聲在向他靠近,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的心提了起來,堵著喉嚨讓他喘不過氣。門忽然被打開了,外面的燈光照進來,將一個人影拉得老長。梁天明看清了,是老李!
老人看著梁天明笑了一下:「喝吧,沒事的。」
梁天明有些慌張,他哆嗦著摸到門邊,拉了一下,門關得死死的,顯然被人從外面給反鎖了。他敲了幾下,外面沒有人應聲。他又用拳頭狠狠地擂了幾下,「咚咚」的聲音在小屋裡迴響,可門外依然毫無反應。
「那個臭小子!呵呵。」老李笑了笑,眯著的眼睛有些狡黠。
屋內的木桌破舊而斑駁,桌上擺著兩個小菜和一瓶老酒,兩個老人正在對飲。
紙人的臉上貼著兩團紅紅的胭脂,紅得滴血!毫無生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梁天明,看得他背後直發毛。
恐懼就在一瞬間充斥了梁天明的全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打開門沖了出去。
「是來上墳的吧?」老人問。
不遠處站著一個小孩,是那個石膏小人!
紙人的臉是慘白的,紅紅的胭脂彷彿在滴血,毫無光澤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他。
「哼!一點小事就尋死覓活,這怎麼行?這叫小懲大誡!」老李說,「怎麼說他也是故人之子,老梁走了,咱們也算是他的長輩吧?咱們不教訓他,誰教訓他?」
老人突然嘆了一口氣:「唉!它是不是找過你了?」
「不!你忘了,你昨天早上給了我一個元寶啊。我不能要!我爸爸說了,欠了別人的錢,是要還的。我要是不還給你,我爸爸一定會打死我的!叔叔,你把錢拿走吧!」
梁天明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他聽見自己的心還在「怦怦」狂跳著!一陣風吹過來,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吹開了,正在寒風中搖晃著,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
一隻大鳥從旁邊的溝里飛出來,「撲稜稜」的聲音嚇了梁天明一跳。梁天明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好像世界上就剩下他一個人。他看見山腳下那一個個突起的墳堆,儘管已被積雪掩蓋了,但更顯得荒涼可怕!他想起昨夜那個可怕的夢,心裏「咯噔」一下,他真怕突然有一個紙人從墳堆後面爬出來,拿著紙錢對他嘿嘿地笑。
梁天明走過去,輕咳了一聲。老人回過頭,梁天明看見老人的臉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刀刻一般。
「那是我給自已準備的,好多年了,可我……卻一直沒死,呵呵。」老李說。
「嗯!」梁天明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目光在漫山遍野中搜尋著。他覺得自已有些可笑,在大年三九九藏書十的早上,自己卻到這荒山上找一個被丟棄的石膏小人,而目的卻只是為了拿回一枚死人用的紙錢,說出來真夠荒唐的。
他覺得自已有些虛脫,一種深深的孤獨感折磨著他。讓他覺得害怕。他又想起了紙人雪白的臉上那兩團血紅的胭脂,還有,攥著紙錢的手似乎就在他的眼前揮動著。
梁天明走過去,老舊的小木桌桌面斑駁,有一層淡淡的油污。桌子上擺著兩個小菜和一瓶劣質白酒,酒是梁天明父親生前愛喝的牌子。老人一個人喝酒,可是卻擺著兩個酒碗,另一個酒碗里同樣斟滿了酒,旁邊還擺著一雙筷子。
梁天明看見櫃檯後面有一個小門,就走了過去。門有些破舊,在燈光下泛著斑駁的光。他輕輕敲了兩下,隱約聽見裏面傳來一些細微的響聲,卻沒有人過來開門。
外面傳來一聲爆響,接著是一片耀眼的亮光,不知是誰家在放煙花。五彩繽紛的焰火襯著漫天的雪花,讓梁天明覺得很凄涼。
梁天明把衣領往上抖了抖,手裡的塑料袋鼓鼓的,發出嘩嘩的響聲。他想起臨出門時老人的話:「上墳,也要趕早,不然過了年三十,就算燒了,他們也收不到了。」
梁天明記得自己最後看見小孩的地方,應該是在他父親的墳旁,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父親墳前還殘留著紙錢的灰燼,那瓶農藥依然丟在旁邊,看著有些扎眼。
有風從門外吹進來,夾帶著一些雪花,梁天明覺得很冷,他慢慢走過去,想把門關得緊一些,可是當手觸到門的一瞬間,他愣住了,門,竟然是紙做的!
梁天明有些驚恐地回過頭,屋裡的擺設沒有變,所有的東西都很老實地擺在原地,惟一不同的是,全部都變成紙做的了!
2、欠債者的夢
梁天明是連滾帶爬逃離父親墳前的,他從小孩身邊跑過的時候,眼睛的餘光瞥見它身後有一些凌亂的腳印,可是,鬼魂會有腳印嗎?也許只有鬼知道。
「是上墳用的吧?」老人轉過身,在後面的柜子里摸索著,「該上了,後天就是年三十了,陰間也要過年啊!」老人拿出一包紙錢,那是用暗黃色的草紙疊成的元寶,再用線一個個地穿成一串。
梁天明走過去的時候看到小孩的右手斜舉著,他的心突然動了一下,他想起喪葬店老人的話:「過年了,給它們一些壓歲錢。」梁天明苦笑了一下,又折回來,他打開手裡的塑料袋,拿出一枚紙錢,塞在小孩手裡。
梁天明的心裏總算踏實了一些,他平靜了一下心情,走出了那地牢一樣的小屋。
他一翻身,從床上滾了下來,頭撞到床的側面,發出「咚」的一聲。他注意到床的側面很光滑,硃紅色的油漆泛著光。梁天明的身子往後縮了縮,他看清了,這根本不是一張床,而是一口棺材!老李的棺材!
梁天明不怕死,或者說他今天到這兒的目的本就是為了死!可現在,他卻想逃,他忍受不了那莫名的恐懼,他怕自己沒有解脫掉,反倒會陷入一個可怕的輪迴中!
梁天明轉了一圈,卻沒發現小孩的蹤影,他的心突突地跳了幾下,他又想起昨晚和小孩的對話,頭皮有些發麻。他突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好像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噩夢。但真的是夢嗎?梁天明不敢確定。
「沒什麼,就是……」梁天明有些結巴,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這也是一個苦孩子啊。」老人的嘴裏吐出一縷青煙,然後又咳嗽了兩聲,「兩年了,他還是放不下啊!」梁天明從老人的敘述中聽到了一個詭異的故事。
「老人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梁天明覺得老人一定知道些什麼。
「那這?」梁天明指了一下面前的酒碗。
「可是……」梁天明的嘴角動了動,又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
4、「李記」夜話
梁天明是一口氣跑到家裡的。過了好大一會兒,他的心還在狂跳著。他想起剛才的約定,覺得有些荒唐。他不知道自已是怎麼惹上那個小人的,他只不過是在上墳的路上,一時心血來潮塞給它一枚紙錢,僅此而已,怎麼就會被它給纏上了呢?
地上的雪很厚,梁天明聽見自己踩在上面發出的「噗噗」聲,像垂死的老人在苟延殘喘。山間的小路早就被掩蓋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迹,只能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摸索著。
「怎麼樣?喪葬店的生意還好吧?」說話的老人一臉刀刻般的皺紋,寫滿了滄桑。
小人的姿勢沒有變,此時正直直地看著他,臉上的裂紋似乎更清晰了,在白雪的襯托下就像一個幽靈。它的右手依然斜舉著,手裡攥著的,是梁天明剛才塞給它的紙錢!
鎮上到處洋溢著過年的喜慶。梁天明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他覺得很餓,餓得有些發昏。
梁天明知道,自己現在是不受歡迎的,村裡人都把他當成騙子,讓他有口莫辯!他本以為死可以讓自己解脫,也可以為自己換來清白,但今天發生的事,讓他突然意識到,死,原來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想起一句話:求生不得,要死不能。
店門仍舊是虛掩著的,梁天明走了進去。
路越來越黑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盞read•99csw.com路燈離自己越來越遠。身前的路在夜色里有些發白,直直的沒有盡頭!他不由得又加快了腳步。路邊的建築物越來越少,他聽見路邊的枯草在夜風中「嗚嗚」地響。
「有人在嗎?」梁天明叫了一聲,沒有人回答,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外面的風好像大了起來,因為梁天明聽見門外的紙花在獵獵作響。
屋裡沒有人,一盞昏黃的電燈閃著幽幽的光。牆角處擺著一個大大的花圈,看樣子剛做好沒多久,一個黑色的「奠」字貼在中間,顯得格外扎眼,不過最讓梁天明在意的,還是那一排斜斜的靠牆站著的紙人,綠色的褂子,紫色的褲子,腳上穿著紅色的鞋……當然,這一切都是畫上去的!
老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的小桌子邊喝酒,身後的牆邊站著幾個紙人,場面有些怪異,讓梁天明感到很不舒服。
老人擺擺手:「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我只管死人,管給他們做東西,管給他們做錢。」老人看了下旁邊的紙人,「人吶,千萬不能欠別人的錢,否則就是死了也不會安寧。」
家離鎮上還很遠,他想起了那個石膏小人,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的笑聲。天知道它還會不會在前面等著自己!
梁天明睜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老人說的是真的,可自己的經歷卻又不由得他不信。他聲音有些發顫地問:「你是說,是那個孩子的魂魄附在了這個小人身上?」
他猶豫了一下,將門推開,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梁天明皺了一下眉頭:門內是一口很大的棺材,硃紅色的油漆刷得很厚重,看來已經不知道刷過多少遍了,一個黑色的人影弓著身子在棺材邊忙著什麼,對梁天明的到來渾然不覺。
老人的語氣有些落寞,梁天明伸向酒碗的手哆嗦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梁天明走出喪葬店的時候,外面是一片茫茫的白。不知什麼時候下雪了,漫天的雪花飄灑下來,像是漫天的紙錢!
5、黑屋驚魂
老人吃了一口菜,乾癟的嘴蠕動著,接著說道:「我們這一行,吃的是死人的飯,有人死,我們才會有生意。所以和你們過年一樣,你們敬神,我們敬鬼。」
梁天明回到家的時候,簡直就像個雪人,頭髮上的雪花掉到脖子里,冰涼。
「咯咯咯!」一串清脆的笑聲傳進了梁天明的耳朵。梁天明驚呆了,他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梁天明想起一個詞:陰魂不散!他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再也邁不動步。
「是啊。它們雖然只是紙人,卻為我賺來了錢,用你們的話說,也算是我的員工吧!現在該過年了,也該結賬了。」老人看著梁天明,目光很深邃,「不管是人是鬼,哪怕只是個紙人,欠錢,都是要還的。」
梁天明的心緊了—下,他看見那個小人站在牆角,正直直地看著他。臉上的裂紋襯著天真的笑臉,讓梁天明的心哆嗦了一下。小孩的手裡還拿著那張紙錢,斜舉著的手臂正對著他。
欠錢是要還的!過年了,該結賬了!老人的話還在腦海中絮絮叨叨地響個沒完,就像一隻蟑螂順著耳朵鑽進了頭裡,在裏面嗡嗡作響。
一燈如豆,昏黃的光線正從小小草屋中流淌出來。草屋建在山腳下,四周不遠處是隱約可見的土墳。
「是啊。比如你認不認識那個賣衣服的阿姨,或是我要到哪裡去還錢之類的問題。小夥子,你肯定也是被它給嚇到了吧?」
老人竟然沒有堅持,依舊是一臉僵硬的笑,只是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就在這時,梁天明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那是一陣「咯咯」的笑聲,梁天明猛地哆嗦了一下,這荒郊野外的墳地,怎麼可能會有其他人?梁天明回頭,立刻睜大了眼睛。
這時,他隱約聞到一股煙味。他轉頭,看見不遠的山腳下有兩間孤零零的茅草屋。一抹炊煙正從屋后的煙囪里冒出來。梁天明記得,那裡住著一個看山老人,就走了過去。
「叔叔,你的錢,我不要!」一聲童稚的聲音突然傳進了梁天明的耳朵。這一次,他聽得很清楚,絕對不是幻覺。他無法確定聲音的來源,好像就在身後,又好像來自四面八方!
梁天明在那一瞬思維都凝滯了,但轉瞬即來的便是巨大的恐懼!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麻木,手中的藥瓶「當」的一聲掉在了雪地上。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每個臨死的人身邊都徘徊著一個惡鬼,等著轉世投胎,難道這個小人身上還附著一個鬼魂?
梁天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他拼了命地往前跑,可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越來越重,重得讓他邁不開步。他覺得有人在後面扯著他,回過頭就看見那個紙人對著他嘿嘿地笑,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數不清的紙人正從雪地上慢慢爬起來,向他靠近,手裡都拿著一張紙錢,對他說:「給你!給你!」
梁天明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下牆上的鍾,時間是一點十五分。
老人依然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咯咯!謝謝你!叔叔,那我等你啊!」梁天明聽見聲音好像越來越遠了,他一下坐在了地上,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人這一輩子,很難!誰都會有個坎坷,過去了,就好了,過不去,那也是命。」
不知道走了多久,耳邊九_九_藏_書的嘈雜聲開始小了下來,梁天明覺得四周有些熟悉,他抬頭,就看見竹節上左右搖擺的紙花,是「李記喪葬店」。怪不得沒人願意到這裏來,死人用的東西總是讓人忌諱的。
梁天明猶豫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流進喉嚨,辣得生疼。
也許,過了今天,自己欠下的債就該像這紙錢一樣化為灰燼了吧?梁天明嘆了一口氣,他拿出那瓶白酒,擰開瓶蓋,然後一點點倒在墳前的地上,倒得一滴不剩。濃烈的酒味瀰漫開來,讓梁天明有些眩暈。
選自《膽小鬼》
「要些什麼?」老人的臉上帶著笑,一邊說一邊用一塊破布擦著手。
老人沒說話,抽出腰上別著的煙袋,蹲在地上「吧唧吧唧」抽了幾口。老人的目光很幽深,像是在回憶一件久遠的往事。
老李看著梁天明笑笑:「現在已經是年三十了!回去還可以睡個好覺,等著過年吧!」
梁天明絕望地大叫了一聲,這一聲驚叫幾乎用盡了他所有力氣,也把他從無盡的恐懼中解脫了出來。原來只是一個噩夢!
梁天明的心緊了—下,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幕畫面:銳利的冰掛掉了下來,一下穿透他的頭骨,血水混著腦漿順著冰掛一滴一滴地滴下來!
梁天明加快腳步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有些遊離,盡量不去接觸小孩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只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8、尾聲
兩年前,一個父親帶著一個九歲的小男孩到鎮上的一家童裝店裡買衣服,小男孩看見桌子上有十元錢,一時貪玩就給藏了起來。回到家以後被他父親發現了,父親非常生氣,因為孩子的母親死得早,這個孩子是他所有的希望。父親當晚狠狠地打了小男孩一頓,並告訴他:「拿了別人的錢,一輩子都會活在陰影里。欠錢,是一定要還的,就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儘管孩子後來認了錯,可父親還是狠心地將他關在了門外,並用一根繩子綁在了院子中間的一根木樁上。那天夜裡很冷,外面還下著雪。後來父親喝醉了,等他醒過來以後,才想起院子里的孩子。可是,那個小男孩已經被凍死了。
村裡的喧囂越來越遠了。梁天明看了看天,太陽亮得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山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偶爾還有一兩片地方沒化盡的,也顯得不那麼冰冷了。
梁天明愣了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老人沒有說話,自顧自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嚨里「咕咚」一聲。
老人對梁天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買東西啊?人老了,耳朵不好使了,讓你久等了吧?」
午夜的街道冷清得嚇人,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梁天明用手清理了一小片墳前的雪地,將紙錢一個個拿出來,用打火機點燃。枯黃的紙錢在火苗中一點點化為灰燼,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像是點燃了一堆發霉的煙草。
梁天明走到「李記喪葬店」門前時,已經是傍晚了。天陰沉得有點嚇人。一個小孩在不遠處點燃了一個炮仗,砰的一聲,炸得梁天明一個哆嗦。
路邊有一盞昏黃的路燈,閃著幽幽的光。街道上的雪已經被掃乾淨了,不過路面依然滑溜溜的。梁天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他聽見前面傳來一聲野貓的叫聲,循聲望去,就看見不遠處的屋檐上有一隻黑貓在看著他。貓的眼睛很亮,在夜色里閃著光。
梁天明的家一如繼往的破舊,他一頭栽倒在床上,後背一片冰涼、那是被冷汗濕透的感覺。老式木床發出一陣「吱吱」聲,顯得有些不堪重負。
梁天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覺得心裏酸酸的: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邊后,這些錢還管不管用?
梁天明乾笑了一聲,心裏卻在想著:那麼小的門,以後怎麼抬出那口大棺材?
「呵呵,什麼好不好的,也就是混口飯吃,等死而已。」答話的老人一臉僵硬的笑,正是「李記喪葬店」的老李。
「咯咯咯!叔叔,是我啊!你忘了,我是來還你錢的!」清脆的聲音好像在飄,辨不清方向。
梁天明無奈地轉過身,硬著頭皮往前走,他覺得很冷,冷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梁天明搖搖頭,說:「昨天已經上過了。」他扭頭看了看兩邊,接著問道,「老人家,你有沒有看見一個石膏做的小人,就是童裝店裡掛衣服用的那種?」
隔壁飄來一陣香味,梁天明的肚子叫了兩聲,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快兩天沒有吃飯了。
「呵呵!過年了,給它們一些壓歲錢。」老人看出了梁天明的疑惑,緩緩地說,「其實,也算是我欠它們的。欠錢總是要還的。」
老人的手裡提著一個油漆桶和一把刷子,梁天明聞到的氣味顯然就是從這裏發出的。硃紅色的油漆粘了老人一手,像極了一灘黏稠的血液。
他看見前面不遠處真的出現了一個白色人影,靜靜地站在路邊,一動不動!
梁天明揉了一下眼睛,他希望是自己一時眼花產生的錯覺。可是,一切都沒有變,那真的是一個小孩,準確地說,是一個小孩的石膏模型,就是童裝店裡那種石膏做的模特,不過顯然是因為破損而被丟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