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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與木板之間難免有縫隙

木板與木板之間難免有縫隙

作者:李誕
女:
她自己說了,我又不是很高興。
四年了。
我們能說就像還不熟的人會說的話,好吃嗎,餓嗎,喝酒嗎,你被捉姦的同事還好嗎。
隔壁人打回一行字,果然是喜歡逗女孩開心。
我:「我去個廁所。」
我想,廁所里這些人,顯然都正是處在某個時刻。
他應該不需要再判斷了,一晚上不會有那麼多意外之喜,他抱住我,力道和姿勢都像是要演給誰看。
一個人,發現牆上一隻眼睛盯著他,應該挺害怕的吧,他會不會偷偷問服務員隔壁是什麼人。
女:
我正在想怎麼回,那面輕輕叩了叩牆,我看過去。
她幫我倒酒的時候我學台灣人說話問了一句,「小姐做這行多久啦。」
就讓這麼句話,拴了四年。
我看見了隔壁男人的喉結,咽酒的時候一動一動。
很多東西都是習慣,冰淇淋飯前先上,來這家日料,吃海膽,和他在一起。
我也覺得。
所以編了這樣的畫面。
我回頭看他,「別拽了,我喝醉了,你也是。就這樣不是挺好嗎?真留了電話,以後呢,你想想以後。」
基於足夠了解,我們能聊的話題越來越少。
男:
在某個時刻,在很多時刻,我們也會說永遠在一起,什麼也不能把我們分開,直到天長地久。
我也不確定這樣對話的結局是什麼。
喉結挺好看的,喉結動讓喝酒更有儀式感。女人的儀式感是咽下去之後保持安靜。
她:「嗯。」
我們那麼熟悉,語言的主要功能已經不是表達,是發出聲響,以證明一段關係依然存在。
很想找到剛才那個吐的大哥告訴他,喝一杯化了的抹茶冰淇淋吧,不要再一往情深。
按說他是好色的人,我從來不看他手機也知道裏面肯定不乾不淨,懶九*九*藏*書得看。
可生活中並沒有需要誰為了誰死的時刻。
女:
我:「你那個睡別人女朋友被抓的同事後來怎麼樣了。」
第一次見面,我們隔過人群對視。
她很自然地接過去,就玩兒了起來。
「想看看你,廁所見。」
我拿起來喝了一口,冰淇淋上來了,我又不太想吃了。
我:「哦,啥人啥命。」
問她想吃什麼,從來不說,最後還是訂了這家日料,小隔間,安靜,適合說話。
聊了兩句沒話了,我又回去看,嚇了一跳,我看見一隻眼睛在縫隙那邊。
店小,廁所也小,男女衛生間出來是一個共用的洗手池,隔壁人在那裡站著,我認識他的紅色鬢角,他還在判斷我是不是木板牆那邊的人。
我只是沒話聊,可又習慣了不聊。
我:「沒什麼,隔壁幾個男的喝多了,摸女孩大腿呢,你要不要看。」
我看見隔壁的人也出來穿鞋,就是剛才那個紅頭髮的男的,又沖我點頭笑了一下。
她系鞋帶,沒抬頭,「沒有,我剛瞎說呢。」
買把芍藥好了。
我:「嗯,現在回去路上應該還有賣花的。」
隔壁人的表也不錯,品味好,可能是對面那個女孩幫忙打理的。
在一起四年了,沒結婚,父母也不催了,都覺得是早晚的事。
有時候也不喜歡。
生活就是生活,生活不是時刻,生活是永恆。
嘴和嘴分開,我慢慢滑下來親了他的喉結。我抬頭看向他的臉,沒來得及評價美醜先看見了他的表情,得意又聽從安排的樣子,心裏顯然有把握,今晚命運的安排會不錯。
我也沖他點頭。
女:
我湊到她耳邊,「就是他呀?摸女孩兒大腿?」
在某個時刻,我在海邊跪下來,對她說,「你知道嗎,雖然九-九-藏-書聽起來難以置信,可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片大海。世界並不能讓大海分開,也不能讓我們分開。」
她:「嗯。」
她從來不依賴我,不會拿什麼事兒求我。
我們的父母,朋友,幸福的婚姻誰都可以舉出一兩例——在某個時刻內。
她:「沒事人一樣,人家鬧到公司來打他,同事們幫著攔,又叫警察又調解的,反正現在正常上班,看見誰還是一樣點頭致意。」
女:
等人群散了,他跟我說,「我覺得你浮在上面。」
我聽見抵在牆上發出的聲音,「你說我對她,是不是一往情深。」
女:
那天晚上我們各回各家,包小姐真的沒有出台。
他:「哦,哈哈,不看了,你也好好吃飯吧。」
隔壁人手放在桌子上敲,跟著店裡的音樂。就是四個指頭輪流抬起又放下的敲法,他的手很好看,也可能是觀察視角的問題。
習慣經不起推敲。也經不住。
可能也是男女朋友,坐得跟我倆相反。
她:「好吃。」
我看見他的表情慢慢退潮,意識到了命運果然就像他想的一樣複雜。
我:「嗯。」
我們以前在這家店玩兒過一個沒話找話的遊戲。
我:「你要酒嗎?」
他:「我上個廁所去。」
不分手,可能也是不知道分開了又能怎麼樣,過回以前那種日子嗎,出去帶女孩回家。有什麼意思,一切慾望都在下降。
男:
他回來了,看起來挺高興。他就這樣,喝了酒,出去走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腦子裡冒出很多想法,說不出來,就自己笑。
他又拽了一把,動態代表他心裏的話,「裝什麼呀,剛還不是你先親的我。」
我尿完尿出門,撞到一個紅色頭髮的人進來,看著也喝了不少,沖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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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人就這樣,對正常人會好奇的東西從來不好奇,我挺喜歡他這樣。
是真的這麼想——在某個時刻。
好像是從最開始約會就這樣了。
我:「我去上廁所。」
她特別愛吃日料,我也是,我們都愛吃海膽,剛認識那會兒怎麼吃都嫌不夠,聽說有家自助,海膽任吃,剛坐下還收斂呢,點了二十份,上來八份,又點二十份,上來十份。最後就一百份一百份地點,老闆看出了我們的決心就沒再耍無用的花招。那次吃完我們一個月沒吃海膽。
我:「我的抹茶冰淇淋……」
我沒說話,走過去,親了他的嘴,酒氣很大,估計我也一樣。
我把頭扭回來。
我也說不清我在看什麼。
我知道,她不說我也會點,可又不想那麼體貼,我不知道我什麼毛病。
我沒法想還能跟誰在一塊兒坐在這麼個隔間里,保持沉默。
比玩兒手機強一點吧,至少我們還在研究同一個空間里的東西。
真想串通服務員告訴他隔壁沒人。
問的就是廢話。
女:
她又去看牆上的縫。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按照對面剛剛的速度貼著木板牆一點一點挪動:「看你的喉結。」
這家日料我們來過,都是隔間,用木板牆隔開,木板與木板之間難免有縫隙,現在我就盯著一個縫隙看,能看到隔壁的人,離得非常近,一份三個海膽壽司吃了倆,刺身拼盤也吃差不多了,我斜對面只能看見手,是個女的,與我抵牆挨著的是個男的,偶爾能看到側臉,染了發,鬢角都是紅色的。
他:「飯前上,我知道。」
男:
坐下以後也沒怎麼說話。
我:「鵝肝吃不?」
我吃了一口冰淇淋再看過去,木板隔音不錯,聽不清隔壁人說什麼,九_九_藏_書只看到他一點一點前傾,從鼻尖開始側臉次第展開,眼睛往我這邊掃了一下,帶著笑意。
沒有就算了。
我:「別拽我,我要去上廁所。」
他:「你要酒嗎?」
從那之後也再沒吃過自助。從食慾開始,一切慾望都在下降。
她:「不了,胖。」
趕緊退開,心裏又覺得好笑,剛還想嚇人家。我看到縫隙里在發光,湊近一點,我看見隔壁人把手機屏幕貼在那面,一點一點挪動以便於我看到上面那行字,「你在看什麼?」
他:「笑什麼呢。」
以前他也挺愛逗我的,我們玩過一個李先生和包小姐的遊戲。現在想想真是無聊。
我挺喜歡他這樣。
我是李先生,她是包小姐,我來自台南,到大陸做生意。她來自四川某個鄉下,到這裏陪酒。
她回來沒坐下,看我。
還有一個轉變就是我開始愛喝冰清酒,醉得慢。
我:「那點一個。」
不都這樣嗎?
我只是處於一段四年的關係里,擔憂是否真的會就這樣下去,就永遠在一起,什麼也不能把我們分開,直到天長地久。
笑得得意又無奈,好像把什麼東西看穿了的樣子。
男:
他愛喝酒,剛認識的時候,我跟他喝醉過幾次,他以為我也愛喝,其實只是為了陪他。現在喝得少了。
這是我們的默契,臨走前我先上廁所,她再上,回來的時候賬已經結好,發票也開了。
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總笑她活得講究,沒賺多少錢就喜歡吃貴的。現在我們賺得多了一點,覺得她是對的,真等到賺得足夠多,估計吃什麼都不香了。
一切慾望都在下降。
我:「嗯。」
女:
我喜歡她這股勁兒。
「見笑了,今天忘了護理。」
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我不喜歡看他這副樣子,我情緒起九_九_藏_書伏。
他什麼都知道。
我確實有點喝多了,走路不是很穩。
男:
偶爾聽到一兩句,隔壁人似乎在逗對面的女孩笑。
她:「幫我要個抹茶冰淇淋。」
或許我以前真的愛喝酒?
我:「嗯,走吧,結好賬了。」
我知道他常常會把坐在身邊的女孩帶到酒店去,但從來不會在飯桌上摸人家的腿。
又沒話說了。
男的是不都覺得自己挺有意思的。
我喜歡她這股勁兒。
我知道我不說他也會點抹茶冰淇淋,我就是得說,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毛病。
她在日常生活中常常這樣抽離出去。
那天挺開心的。
這個縫不足以看清他的全臉,每個部位分開看還不錯。
我:「好吃嗎。」
想到這裏,我笑了一下。
店不大,廁所也小,我看見一個男的喝醉了,頭頂在牆上,褲鏈沒拉,他的朋友在後面拍他的背,喝得並不比他少。
男:
他的眼睛又朝我這邊掃了一下,我覺得他可能是發現我了。
現在她沒看我,也沒玩手機,在盯著兩塊木板牆之間的縫隙看。
在某個時刻,我可以為她去死,我相信她也一樣。
她穿好了衣服,我們在門口穿鞋。
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算不算是開心。
在這個無聊故事中,我們的角色漸漸豐|滿起來,我喜歡她是因為她長得像我的初戀,她出來陪酒是因為弟弟要上大學,我的初戀溺水而死,包小姐從不出台,今天行不行,要看你我的緣分…
她有時喝酒,有時不喝,沒什麼規律。
我:「嗯。」
在某個時刻我們就是想結婚,想生個孩子,想買房,想怎麼在公司里上去一點,多賺一點,未來好過一點。
他:「留個電話呀。」
男:
抹茶冰淇淋已經化了,她又沒吃,老是不吃。我端起來喝了兩口,很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