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天使

天使

作者:宋迅
「我們得把這孩子送回去。」夏影說,「他父母現在一定急瘋了。」
「沒錯。」我說。
「我為我下午說的那些話向你道歉。」我說,「我可能有點嫉妒。」
「是那種誠摯的邀請么?」她關了吹風機問我。
我服了軟,沒再說什麼,我不打算在她氣頭上和她繼續較勁,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開車上,或許等夏影過了這一陣就會改變主意。
「要不要去我房間坐坐?」她走了幾步回頭說,「就在樓上,免費坐坐。」
不做客的時候我們到處尋歡作樂,每賺到一筆錢都會很快揮霍掉。我們在市中心租了一套豪華公寓,像情侶一樣住在裏面,沒人再提感情的事,也沒人說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有什麼可問的呢,顯然大家都過得不太好。
「我不會嫉妒,但那不代表我不愛你了。」她又說,不再看我。
車開了好久,夏影說她想睡一會。
「當然,」她說,「你有沒有想過要離開一個地方,擺脫那裡的一切人和事,去到一個嶄新的地方,那裡沒有人認識你,沒有人知道你的過往,也沒有麻煩事纏身,你可以重新開始,可以重新活一回,如果你也有過這種想法那麼你就能夠理解我剛才的心情。」
「我也從來沒和女孩子接過吻。」那個基督徒讓我妒火中燒,「也沒和女孩子做過愛。」
「這肯定是車主人的孩子。」夏影說,「你為什麼把他的孩子也一起偷了?」

3

「不管你是做什麼的,都跟我沒關係,對吧?」她說,「我們是只見一面的那種朋友。」
「當然不是。」我說。
酒先上來,我自斟自飲,第二杯時我之前注意到的那個穿黑色裙子身材豐|滿的女人進來了,她對我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她把頭扭到一邊,不再理我。
那些富麗堂皇的別墅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很快便注意到人們往往只有周末才來這裏住兩天,很多別墅甚至一年四季都空著,就像被遺棄一樣,只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進去。幾天後,我終於想到了辦法。我買了一身名牌衣服,給開鎖公司打電話,裝作忘帶鑰匙讓師傅打開我物色好的別墅大門,對方稍有懷疑,我便遞過去一張事先買來的假身份證——上面寫的正是別墅門牌號上的地址。
一切都沒有按照我們的意願發展,那天之後,我們真正成為了不受限制的人。

6

那絕對是我一生中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刻,我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我由衷地喜歡這種感覺,當你想到未來的時候,你發現充滿了機會和可能,我們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高處,跟我開塔吊時所處的高處不一樣的是,我不被局限在那個狹小的操作室里,這就是我當時的感受。
我告訴自己還不至於像被拋棄那樣垂頭喪氣,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把一切不愉快都拋諸腦後,儘快地恢復情緒,只有這樣,在明天早上,我才能幫其他人恢復情緒。
「送回去?那是自投羅網。」我說,「我們現在麻煩大了。」
「他去世前的那幾天我一直在醫院陪他,」夏影說,「但我想講的不是這件事。」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說,「你嘴上不說。」
夏影喜歡這輛車,問我花了多少錢,我讓她先上車,回頭再跟她解釋。一路上我緊張不已,直到我們出了城駛上102省道,我才平靜下來,告訴了夏影車是怎麼來的。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我說。
「我認識不少人都呆在監獄,出來又進去,進去又出來。有幾個我們從小就認識,他們是為監獄而生的,進去是早晚的事。」
過了一會我看著她,「今晚行嗎?」我說。
我回想我偷車時的情景,我沒有看到這個嬰兒,我的確應該在偷車的時候注意一下後座上是不是有嬰兒。
「反正我要養這個孩子。」似乎她並不想和我爭論這個問題,一臉寬宏大量的神情。
車開了好一段路,嬰兒撒了一次尿,我停下車,和夏影一道給孩子換尿布。我們都很生疏,但孩子很配合,儘管我一直在擔心,但他一次也沒哭。有一會我情不自禁地在想,假如這個嬰兒是我和夏影的孩子,這輛車是我們的車,我們一家三口正在做一次自駕旅行,當我讓自己真的相信了這一切時,我朝車窗外面望去,覺得這世界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沒關係,很多客人都會那麼說。」她撥了撥額前的頭髮,「但我們的確https://read.99csw.com就只見過這一次,以後也很可能再也不會遇到,這就是我理解的緣分,地球上總有幾十億人你一輩子也不會見上一面。」
「你瘋了嗎?」 我說,「我們會因為這孩子被抓住的。」
「不了。」我說,「改天。」
「不怎麼樣,那工作讓我死過一回。」我跟她回憶了那次驚險的遭遇。那是一次嚴重的施工事故,一台履帶吊在吊裝鋼樑的時候地基塌陷導致傾覆,傾覆時履帶吊巨大的吊臂砸中了旁邊的一輛工程車,死了兩個人,現場一片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我算是死裡逃生,那個吊臂離我正在施工的吊塔只差毫釐。
「天使。」我心想,「真希望這世上有天使。」
「我是認真的。」 她看著我。
進市區后,車況變得更糟了,我擔心它隨時會拋錨,想儘快找到住處。冬夜寒冷,行人寥寥,昏黃的路燈無力穿透雪幕,街邊積著黑色的雪堆,路上鋪滿了骯髒的泥漿。
我把車停在路邊,夏影下了車,坐到後座上去看那個嬰兒。
半年前,我去了瀋陽,我一個外號叫博士的朋友在瀋陽找到了一個很好的項目——凈水器代理,我們投入了全部積蓄,但最終發現那不過是一場騙局,倉庫里的凈水器沒有任何凈化功能。公司拒不退款,我和博士一怒之下拎著鐵棍去找他們算賬,博士把老闆打成了植物人,現在被關在瀋陽第一監獄,而我,因為只是砸壞了幾扇窗戶,被拘留幾天了事。
「杜林,」她手裡拿著那條毯子,聲音變了,「那兒有個孩子。」
我和夏影開著我那輛雪鐵龍離開了長春,去往南方。決定很倉促,我們出發得晚,傍晚車開到昌圖境內時又出了故障。我們在鐵嶺服務區吃完晚餐后,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積雪還沒有半點消融的跡象,天又不合時宜地下起了大雪,我至少花了十分鐘才發動了車子。我告訴夏影如果車半夜在高速公路上熄火的話,搞不好我們倆都會被凍死,她這才改變了一直往前開的想法,答應在瀋陽住一夜。
「我們可以養這個孩子。」夏影突然說。
夏影答應了,換了身她喜歡的衣服,我給酒店前台打電話問瀋陽最好的酒吧在哪裡,她換好衣服后,我們開車去了那家叫沸點的酒吧。我們頻頻碰杯,很快就喝掉了不少酒,那些酒讓我們的心情都好了起來。
「那工作幹起來怎麼樣?」
「那幾天我想了很多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夏影看著面前的某個地方,「我在想生命是怎麼一回事,我在想對於一個即將消失的生命來說,天堂和地獄的差別究竟在哪裡。」
「我會,我一聽那些就受不了。」
「你過來一點。」女人對我說。我靠近她,她在我臉上結實地吻了一下。「和你聊天很開心,我才應該給你錢。」
「那車不是你的。」 她看著我,臉上帶著笑,那是善意的笑,朋友之間的那種笑。
我在後視鏡里看到,在她剛剛拿掉的毯子後面,一個嬰兒正在嬰兒籃里熟睡。
「別再說了。」她說。
車裡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冷到了冰點。

7

「我覺得我喝醉了。」她說,「我可以坐得離你近一點嗎?」
我輕輕地抱起嬰兒,放到嬰兒籃里,把裝著嬰兒用品的袋子也擱了進去,我出了房間,輕輕地關上門。我來到停車場,把嬰兒籃放在副駕駛上,發動了車。我往回開了大概十幾公里,開到一個鎮子。我把車停在一個關門的汽修店門口,下了車,拎著嬰兒籃,大踏步地往鎮子里走。路上空無一人,夜靜得出奇,月亮在雲中時隱時現,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終於我看到了路邊一戶人家還亮著燈,我走到那戶人家門口,把嬰兒籃小心地放在台階上,然後敲了敲門,「誰啊?」有人問,接著我聽見腳步聲。我飛快地跑到遠處,躲在事先就選好的一棟房子後面。門開了,我收回身子,點了一支煙,聽見那邊有人說話,抽完那支煙四周重新安靜了下來,再往那邊看時,嬰兒籃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門像開始那樣關著。
「什麼事?」她這才把目光從嬰兒身上挪開了。
「不會的,我們可以跟別人說他就是我們的孩子,」她說,「我就是他的媽媽,我這個年齡也可以當媽了。」
那天,我看準了目標和時機準備再次行動。我從兜里掏出厚厚一沓的開鎖名片,隨機抽出一張打去電話,半小時后read.99csw.com,來了一個女開鎖師傅。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女開鎖師傅,我不知道居然有女人也做這一行。女師傅穿著一身灰色制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她的身影有些熟悉,但我來不及多想,裝作等得不耐煩讓她快點開門,並隨意地遞過身份證。她望著我,那眼神讓我幾乎就要想起她是誰了,許久,她接過我的身份證,「什麼時候改的名字?」她摘掉口罩,我一下愣在那裡。
我和夏影算是一對雌雄大盜,我們配合默契,從未失手,事業正在快速發展,但她突然告訴我她必須離開長春了。「我已經受夠了這兒,我再也不想在別人的房子里呆一秒鐘了,」就在昨天夜裡,當她醒來發現我們睡在別人的卧室時,她只穿著內衣走到卧室中間用力抓扯著頭髮,「我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以為你不會嫉妒。」
我看了看表,現在是凌晨一點,但我沒有絲毫睡意,我回到房間,進了小卧室,夏影和嬰兒都熟睡著。我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夏影,她可能正在做一個甜蜜的夢,可能她認為這個世界已經出現了變化,好的變化。這種想法我有過,它曾使我深陷於一種感動的情緒中,但那種情緒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並且可能永遠也不會出現了。
「我早說過你沒有一丁點愛心。」
她看著我笑了起來,我也笑了起來。
「我媽在我小學畢業的時候就生病死了,她是個脾氣很暴躁的人,在我的記憶中他們每天都在吵架,我媽喜歡摔東西,抓著什麼摔什麼,就連冰箱都被她推倒過一次,每天她都在哭。我爸是個花|花|公|子,成天在外面不是賭博、喝酒,就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我媽死後他幾乎對我不管不問,初中開始我就住校了,很少回家,我想要離開那個家,永遠離開。他又結過婚,那個女的年輕漂亮,但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見她和別的男人親熱。後來他離了婚,再沒有結婚。這幾年他一直希望我回去看他,他說他只有我這一個女兒,他不想等到老得走不動的時候再見到我,他說他還可以為我做點什麼。他想補償,他開始感到害怕了,於是我回去了,但我不是去要他的補償。我回去的那天,他沒去賭,也沒去喝酒,一早他出門買了好多菜,準備在家給我做飯,就在買完菜回家的路上,出了交通意外。」夏影抬起眼睛看著我,「這不是我的錯吧?」
「你可以自己出去找點樂子。」她又說,「隨便什麼樂子都行。」
「吻我。」她說。
「不行,我已經說過了,況且我還要照顧寶寶,我已經正式決定養這個孩子了。」她看著嬰兒神情篤定,「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我父母都是不務正業的那種人,因為有了我所以才結的婚。」夏影看著前方,「小時候,除了上學的其他時間,我基本都被反鎖在家裡,不能出去跟小朋友玩,只能自言自語,餓了就自己吃剩飯或者煮方便麵。」
「我朋友不是那樣的人。」我說。
「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這方面。」她說,「這話你可能不愛聽。」
「然後我們坐了一會,他沒有說話,他實在是太虛弱了,一直在調整呼吸。直到我覺得他恢復過來才跟他告別,我抱了抱他,他瘦得不像樣子。我對他說,你會慢慢好起來的。我起身時他叫住我,說有些話要對我說。他說他相信這個世界有天使存在,天使會偽裝成一些美好的事物來到你身邊,他說我就是上帝為他派來的那個天使。那絕不是他對女孩子慣用的恭維話,這一點從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來。」
「現在一切都和過去不一樣了,我們肯定會成就一番事業的,」我已經喝得有些興奮了,「我們是天生一對!」
「我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我端詳了她一陣,覺得她像我曾經認識的一個人,「你是不是在青島呆過?」
「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爸的事?」她說。
她身子朝我挪了挪,緊挨著我,把手放在我的腿上。
去附近租車公司的路上,我遠遠就看到一輛金色的沃爾沃越野車停在一個無人的巷口,經過時我不經意地往方向盤的位置一瞥,車鑰匙正插在鑰匙孔里。
我把車裡的CD取出來,扔到車窗外,放進了我們的CD,熟悉的音樂立刻響起來。之後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那是我們長久以來最為平靜而愉悅的時刻。我望著窗外,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雪景,小時候我只在《雪山飛狐》里看到過這樣的景色。你read.99csw•com的視野沒有任何阻擋,一望無垠的大地雪白一片,乾淨,整潔,一塵不染。在南方你永遠不可能有這樣廣闊的視野,我覺得這就是我不願意離開北方的原因之一,我有沒有說過,視野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沒再說一句話,穿上外套,徑直出了門。
「我現在心裏只想著一件事。」我說,「就現在。」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好的感覺,我們不會那麼輕易地就獲得成功,那些破產的人,流離失所的人,我們平時幾乎很少去注意的人們,他們才是組成這個世界的大多數。我看了看夏影,她閉著眼睛,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一路上她都一言不發。老實說,我覺得夏影這幾年還是有些變化的,只是我說不清具體在哪裡。
「我只需要花兩分鐘就能知道一個人是什麼樣的?」
第二天我醒來夏影就不見了,她只帶走了幾件隨身的衣服。之後的幾年裡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有她的消息。
「可以。」我說。
「後座上有毯子。」我說。
從看守所出來我沒離開,在旁邊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一是為了方便打探博士的消息,二是因為原來的住處被房東收回了,看守所在郊區,住宿便宜。旅館附近有個高檔別墅區,我時常去那裡閑逛,在湖邊長椅上躺一天,盯著湖水思考未來。
做客的次數多了,我發現使我們興奮的往往不是最後的收穫,而是每次打開一扇陌生的門之前的那幾分鐘,你永遠不知道打開門後會發現什麼。
「我剛才騙了你,我是在青島呆過,你不知道你讓我有多緊張,我以為是哪個熟人把我認了出來。」

5

「你在想什麼?」她說。
「有個事兒想跟你談談。」我靠在門口微笑著說,儘力保持著紳士風度。
「你在青島做什麼?」
「你想不想聽個故事,」她從衣服兜里掏出了一盒女士煙,抽出一支來,「一個很刺|激的故事。」
她輕鬆地開了鎖,進屋關上門的一剎那我們再也控制不住了,抱在一起,吻在一起,撕扯著對方的衣服。
「開什麼玩笑?」
「我不是付了錢就非得聽好話不可。」我說。
這個決定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個巨大的打擊。
「開弔塔。」

8

「數不清,什麼人我沒見過呢?你告訴我,你覺得還有什麼人是我沒見過的?」她說,「這就是我喜歡在這裏工作的原因,在這裡能見到很多人,並且只見一面。」
結束后,我們喝著冰箱里的啤酒,赤身裸體地躺在陌生的床上,她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她認真地說,「我從來沒去過青島。」
夏影有些神經質,除此之外她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我不清楚我跟她屬於什麼關係,她曾經是我女朋友,我們分開過,但現在我們住在一起。
「有一個。」我說,「我有一個朋友犯過事,現在就在裡邊。」說這話時我想起了博士,我不確定他是否收到了我最後一次給他寄的那筆錢。
「得過來說。」我朝她咧咧嘴。
她放倒座椅,轉身去拿那條毯子。
我看了看夏影,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了她的變化在哪裡。

4

我問夏影想不想出去喝一杯,我想調節一下情緒,也想緩和我們之間的氣氛。昨晚我們吵得很厲害,那是我們重逢后唯一的一次爭吵,但吵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厲害,和以前一樣,最後還是我妥協了,我的想法是雖然離開了長春,至少我們還可以在南方一展身手。
「隨便什麼樂子。」她重複了一遍。
喝完酒,我結了賬,準備回房間,她說她也要回去,挽著我的手出了餐廳,到了我住的那一層我跟她道別。
我跟她一連幹了好幾杯,她喝酒很豪爽,但她喝完這幾杯臉上就已經泛起了紅暈。
「我有過。」我說,「我有過那樣的想法。」
「好啊。」我給她點上火。
我得手了幾回,收穫頗豐,儘管覺得不會太快被發現,我還是堅持一個別墅區只行動一次。也不是沒有意外,我遇到過兩個盡心盡責的開鎖師傅,他倆不僅敲開了鄰居家的門確認我的身份,還要去物業查驗。在被識破之前,我趕緊找到機會溜之大吉。
我們倆都開心極了,在酒吧里吻個不停,興起之時我們回到車上,在車裡做了一次愛,之後車子就再也發不著了。
夏影抱著孩子上了副駕駛,我一腳油門把車速九*九*藏*書提了起來。我一輛接一輛地超車,隨時注意著後視鏡里的情況,整個瀋陽城可能都在找這孩子,說不定已經有警車從瀋陽追過來了。夏影卻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嬰兒給我們帶來的危險,嬰兒醒了,她先用籃子里找到的奶瓶給嬰兒餵了奶,接著又咿咿呀呀地逗他,那孩子很吃這一套,發出咯咯的笑聲。
「沒有。」我說,她爸的事情我一丁點都沒聽她說過。
「是,」我說,「就是那種。」
「這孩子是個累贅,帶著他我們做不成任何事,」我急了,「昨天我們不都已經說好了嗎!」
那時候我們住在信號山公園東邊一間很小的舊公寓里,我們戀愛的主要內容是吵架和做|愛。我們吵得很厲害,每次都會談到分手,但最終都以做|愛暫時化解,直到那天夜裡我們最後一次吵架做|愛后,夏影在我耳邊說了一句,「我們還相愛,只是在一起會互相傷害。」
「就在上周,有天晚上我招呼了個客人,」她抽了一口煙,她的動作很優雅,「他一個人來,開一輛黑色沒牌照的車。他出手很大方,說是在做珠寶生意。後來我們聊熟了,他說他需要一個助理,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助理,我答應了。你知道的,這些話都是說說而已,第二天誰都不會記得。但沒想到他馬上從兜里掏出一枚閃閃發光的鑽戒,戴在我手上,說算是給我預支的薪水,就是這個。」她把左手伸到我面前,給我看無名指上戴著的那枚戒指,「一開始我也不相信這是真鑽戒。我覺得只要好看就行了,就一直戴著,倒也不在乎真假。」她把手收回去,「就在我們快把酒喝完時,一群便衣沖了進來,把他按倒在地,原來他是個搶劫殺人犯,他在天津一帶搶了好幾家珠寶店,警察還從他車裡搜出了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我是不是把你嚇了一跳?」
「我去醫院看我爸,他躺在ICU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面罩,身上插滿了管子。我站在那裡,看著他,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但你絕不會認為他是睡著了。這個奄奄一息的人,就是那個曾經的混蛋、賭徒、酒鬼、花|花|公|子,但現在他馬上就要死了。有那麼幾秒鐘我覺得人類所做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誰都可能毫無預兆地躺在那裡,你,我,任何一個會在馬路上走的人。」
「有些東西當你回頭看時,就會是另一個樣子。」我說,「我們不是性格不合,是糟糕的生活讓我們相互看不慣。」
「那跟我沒關係。」我說。
「你應該問問他想不想被你養大,被一個盜竊犯養大。」我說,「我本來不想說這些。」
「那可能是我認錯了,不過你和她真的很像。」
「隨便什麼樂子是吧?」
「真正成功的人都是不受限制的,這就是我最終得出的結論。」 我問她,「你見過勤勞致富的人嗎?」
那是五年前,我們的狀態都還很糟。我二十三歲,在青島開塔吊,每天坐在只容得下一個人的操作室里把建築材料吊上來。當樓層建到一定高度后,每次爬上爬下就讓人提心弔膽,但這不是我厭惡那份工作的主要原因。夏影二十二歲,不停地換工作,從來沒有超過一個月的,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錯。她情緒經常崩潰,往往毫無徵兆就會哭出來,她對生活非常迷茫,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如何,她去算命,算命的說她會有三次婚姻,四十歲以後才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後來嬰兒睡著了,夏影仍然把他抱在懷裡,她看起來很平靜,眼神中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憂鬱,這時的夏影身上有另一種美,我對她現在的樣子有點著迷。
不久,我們去了長春,晚上進到別人的別墅,在別墅里喝酒、做飯、用全自動馬桶、看電視、洗澡、做|愛,甚至在卧室睡到天亮,離開時再把房間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夏影管這叫做客,到後來只要不是周末,幾乎每天我們都會做客。為了避免被發現我們只帶走現金,有時候也會帶走一些我們喜歡的小玩意兒。我在一棟帶游泳池的別墅里找到過一塊琥珀,裏面是一隻甲蟲,那隻甲蟲栩栩如生,對著光甚至可以看到它腿上每一根細小的絨毛。小時候我很喜歡玩甲蟲,但我從沒玩過一億年前的甲蟲。
進了葫蘆島地界,天漸漸黑下來,我們在一個鎮子吃過晚飯繼續上路,夜裡我們路過一個油田,國道兩旁無數的磕頭機在夜幕里不知疲倦地來回搖擺,再往前開一陣,我們到了一個算得上熱鬧的小鎮。那是一個交通樞紐,國道兩旁有不少汽車旅館,旅館門口停滿了https://read.99csw.com掛著各地牌照的大貨車。夏影說她想給孩子找個好一點的住處,於是我們找到了豪情酒店,遠遠就能看見酒店在國道邊豎立的那一塊巨大的霓虹燈招牌,那是所有招牌里最大最亮的一塊。夏影堅持要了個家庭套房,我在大卧室看CBA的一場比賽錄像,但心思根本沒在那上,夏影給嬰兒餵了奶後進了小卧室,我以為她只是去哄孩子睡覺,但直到比賽結束她也沒有出來,我過去一看,她正側躺在小床上,一直看著在她身旁熟睡的嬰兒。

1

「後來我去腫瘤科找過他,那是料理完我爸的後事大概一個月之後,有一天我碰巧路過那家醫院。」夏影好像根本沒聽到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能跟護士描述他的樣子,護士說如果她沒弄錯的話,我要找的那個男孩上周已經去世了。」
我找了一家高級酒店,要了一個房間。夏影洗完澡,裹著浴巾吹著頭髮,同時跟著電視的一檔真人秀節目哼著歌。這是個好跡象,她的情緒正在好轉,我了解夏影,當她真正開心的時候她有本事讓周圍所有的人都開心起來,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她會像個水妖一樣在你面前舞蹈,讓人喪失理智。
我來到酒店的餐廳,那是院子里一幢帶門廊的二層小樓,我注意到餐廳門口有幾個妖艷的女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餐廳沒有大廳,裏面全是包間,我在一個包間里坐下,要了一瓶白酒,幾個下酒菜,服務員又問我需不需要陪酒小姐。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加上時間限制。」我帶著情緒說,「不能他媽的讓人無限期地抱有幻想。」
我幾乎沒有一絲猶豫,立刻把車開回沸點,把那輛雪鐵龍的車牌換上去,沃爾沃的車牌順手扔到了一旁的陰溝里。接著我給夏影打電話,讓她馬上退掉房間在酒店門口等我。
早上,雪停了。夏影還在睡,我起床打車去了沸點的停車場,那輛雪鐵龍還是發動不著,我只好放棄,拿走了車上的CD包。剛出停車場夏影打來電話,聲音帶著困意地問我在哪兒,我告訴她車已經開不走了,我正要去租車,讓她再睡一會兒。
我剛想說什麼,有人從我們身邊經過。「鑰匙忘家裡了是吧?」她說著放下工具箱,拿出開鎖工具開始忙活起來,我們都一言不發,我嘴巴發乾,喉嚨發緊,我看到汗水從她光潔的脖子上流下來。
「你有沒有呆在監獄里的朋友。」她收回她的手。
「你說得對。」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所以我決定不再做客了,我承認一開始我覺得那樣很帶勁,但現在我已經膩了。」
「那樣的人也許有,」她想了想說,「但我沒見過。」
「我想告訴你的是儘管我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天使是存在的。」她說,「這個孩子就是上天給我派來的天使。」

2

我笑了起來,看著別處。
「你講這個故事的目的就是想讓我嫉妒對不對?」我說。
「我想換一種生活方式了,可能這就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幾天時間,」她看著我,眼神很冷漠,「到了南方我們可能就結束了。」
「那你見過多少人?」
「我每天都住在醫院,有一天我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去樓下的花廊抽煙。在那兒我遇到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大男孩,他和你差不多高,但瘦得出奇,臉色蒼白,一看就知道得了很嚴重的病。我們在花廊里聊天,他聲音不大,語速有些慢,但很幽默,他給我講了一個佐羅的笑話,就是前一陣我給你講過的那個笑話,一匹馬來敲門,告訴佐羅它在走廊等他。那個笑話讓我笑得要死,我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那麼開懷大笑過了。他只有十九歲,得的是淋巴癌,但他說他不怕死,他是基督徒,死後會上天堂,我這才發現他胸前掛著一個十字架。和他聊天很愉快,他後來說,『我可以吻你一下嗎?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和女孩子接過吻。』說這話時他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我答應了,我應該答應他,我能有什麼損失呢。他慢慢地靠近我,輕輕地吻我,他的吻很溫柔,是我喜歡的那種吻,我也回吻了他,我想給他最好的吻。」
「我們不能再做|愛了。」她說,「即使我想和你做|愛,我也要說服自己不要再和你做|愛了,我覺得問題就出在做|愛上面,我們應該發展一種新的關係,Nofucking-relation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