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備胎Ⅱ
那天結束后,你先是開著車,無知無覺地闖了兩個紅燈,接著又在飯店推翻酒杯,撞碎一隻餐盤。你用熱毛巾擦著襯衫上的污漬,卻怎麼也弄不幹凈。我想叫服務員再送來一塊熱毛巾時,你很喪氣地說算了。結果沒過多久,你又對餐廳經理髮脾氣,抱怨今天的菜不新鮮,要求重做。
我記得有次我騙了你。那晚上你在公司加班,我在附近溜達,想著等你下班見上一面。那天很幸運,你出門后就帶著我去兜風。你問我怎麼沒在學校,我當然不會說是專程為你來的,就借口是和朋友吃飯。你問我吃的是什麼,我隨口編了一家餐廳。結果,我後來從包里掏照片時,你指著還剩半塊的餅,問我是什麼。
而我們的聊天,也稱不上聊天。因為你太忙,來得及接電話,發工作郵件,卻來不及看我的信息。當我想跟你說說美味的法式早餐,等你回復時,我的心情已陷入糟糕的晚飯。或是我寫下一整天的開心和麻煩,修好圖,反覆練習語音。手機頁面要刷好多遍,才能在很遠的地方,看見你發來的一個笑臉。
興許是丟了面子,那天你對我也不客氣,指指我衣領里掉出來的線頭:
「女孩子拋頭露面,不太好。」
一堆肥肉,就輕易抵消了真金白銀,我沒想到自己這麼膚淺。還沒出地鐵站,一種深深的懊悔就湧上心頭。因為在我回想這件事情時,小偷順走了兜里的錢包。他們無法對豪車裡的人下手,畢竟弱者只會剝削弱者。
但早熟沒有讓我佔據優勢,原始資本的積累,也一直成不了火候。誰會想到呢,我居然越活越出格,越來越幼稚。
就在他們搭訕前,我還在和閨蜜抱怨驚人的房價,盤算這偌大的城市裡,何時能有幾平米的容身之地。現在,不用費盡心思地設計,大好的機會就送上了門。我一面客氣地堆笑,一面悄悄拽住閨蜜的手。
正因為我那樣在乎你,所以見面后三個禮拜,就企圖分手。當時對你的情感,已經到了自我灼燒的地步。每天花很長的時間來化妝換衣,等你一個即興,叫我出去。你的時間不太穩定,緊急情況,和忽如其來的應酬,要求你隨叫隨到。
我怎麼會生氣?我只是,可憐你。
即使給你暗示,透露一些抱怨,你也在工作忙的幌子下,擺出無動於衷的面孔。後來我真的熬不住了,沒有任何徵兆,就給你發簡訊要分手。半小時后,你打電話過來,說一些無關緊要和偷換重點的話。不知怎麼,一聽到你的聲音,也不管說的是什麼,我離去的決心又崩潰了。
幸好我沒有把期望抬得太高,即使摔下來,也不過是輕微的四分五裂。我知道你沒有看過,甚至連打開的興趣都沒有。因為認識你之後,我所有小說的主人公都是你的姓,都是你人格的某read.99csw.com一部分。
我很多次都站在街角,站在你不曾察覺的地方,看著你摟住其他女人,走馬觀花,簡單粗暴。你們說了很多假話,戴了很多面具,用討價還價來定義這段關係。
閨蜜在寒夜裡,裹緊小香風的高仿外套。
你以為現在所追求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正想說一些圈內趣事,但話剛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隨即你又補充一句:
有時我會覺得,你還需要我,不僅是需要被愛的感覺,不僅是我常能看透你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你渴望我挑起你過往的卑微,那種埋藏在骨子裡,很深很深的情緒。
而憐惜的是,你大概演了很久吧。
「你忘了嗎?你買過一幅畫,畫的就是這個地方。」
實際上,我們大多數的對話只可能在車上完成。因為大城市的路況太糟糕,只有堵車,才不得不四目相對,你來我往地說話。
還有那句失控的表白。
記得剛認識,你也問我的理想。那時你還是個有教養的成功人士,沒有打斷我的寫作夢,也沒有輕易透露過來人的慘痛經驗,就是淡淡地來一句:
「要三十?這樣一個茶包,頭等艙休息室里到處都是,免費拿。」
我以為我把你寫完,一切就結束了。可是沒有。當他和我共處一室,當我快失去愛一個人的能力,那些年輕時為你做過的傻事,等過的街道,又浮現在腦海里,陰魂不散。而你對這些,我所有的思念,都一無所知。
起碼我是的。
後來我才明白,我的自尊和奮鬥,在你眼裡,在那兩個中年男人眼裡,都是些拿不上檯面的笑話。只是你更懂,怎麼有風度、又隱秘地嘲笑一個女孩的痴心妄想。你嘴上說著把小說發來看看,回去后和我交流想法。但我滿心等待后,只看到幾個潦草又敷衍的字。就像拿星座和血型來評價一個人,講來是有道理的,可用在誰身上都說得通。
這樣的拒絕,之後又發生了幾次。每次都是同樣的戲碼,同樣的結局。與此同時,別的女孩要麼找到勢均力敵的對象,開始過無人仰視的生活,要麼眼光尖銳,去名利場見了圈世面,換了點資本。
「挺好的。」
而我一無所有,除了變得麻木,變得心甘情願、不求回報地站在你身後。
但後來才覺得,真正可憐的不是我,而是你。你的感官太遲鈍了,你那種細膩的、發自本能的感受力,早在追求名利時就被扼殺得一乾二淨。你可以在任何方面碾壓我,資源、地位、生理,但唯獨在真正的喜歡上,你從來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十幾分鐘后,我們扔下兩個男人,奪門而出。我狠狠地拍了自己一下:「沒用!」
「是嗎?我怎麼不記得?」
我很懦弱,鼓了很多次勇氣才試探性地問read.99csw.com:「你覺得,我寫的張先生怎麼樣?」
我後來才明白,為什麼一個女人對你來說是很不夠的。因為你的需求太多,而沒有人可以囊括所有的性格。門當戶對的,輔助你走得更遠,卻無法滿足你大男子主義的滿足感。心智還不怎麼成熟的,讓你有種離青春更近的錯覺,可話題再深入下去,閱歷和經驗就不足以和你抗衡了。
後來,一個打扮新潮的老男人嗆了你一句:「不懂就別說了。」 聲音很小,但像針一樣,扎在你的眼睛里。
你用三言兩語就把我哄好,電話掛斷後,只當什麼都沒發生。我蹲在宿舍樓下的台階,抱著腿蜷縮成一團。我多麼希望,你能給我一個驚喜,能忽然出現在我眼前,緊緊抱住我。可是等到路燈滅了,再沒人進出宿舍,我依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曾經覺得自己很失敗,一個人要是無法用物質來彌補厭惡,用交易來頂替真心,那必定是做不了大事的。確實,我不僅沒什麼出息,還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歡,一味縱容情感的泛濫。
你投來一個不動聲色的眼神,我就知道你都懂了。你本可以不戳穿我的,而大多數情況下,你確實很體恤我的心情。
你一手舉著香檳,一手偷偷擦額頭上的汗,站在業界大佬中間,有些費勁地營造氛圍。你急於對T台上的模特發表評論,吐出來的話更像是文案上背下來的,而非出自內心的感慨。有時也會作個好壞判斷,可等專業設計師一發言,你又委婉地改口。
我忍不住笑了,有點感動,但也有點憐惜。感動的是你居然在我面前卸下了防範,那些注重分寸的紳士風度,是在外人面前強裝出來的。當一個生意人,毫無顧忌地暴露內心的算計和精明,像小市民去斤斤計較時,我才覺得這關係不生疏,這頓飯帶著些,類似瑣碎的家庭溫情。畢竟揮霍短暫,節制才能長久。
當然,不是因為你有一米八五,不是因為俯視我,我就真的是個弱者,一個被任意使喚的奴隸。不是的。
吳先生,你姓張嗎?
「這個,還有這顏色,這款式……」 你還想接著挑剔下去,但好像忽然想到秀場上的情景,說到一半又跳了過去。
中美合資,闖蕩南北,已把事業做得風生水起。他們捋起袖管,手錶反射出金光,嘴裏的句子很明確:「在大城市混的女孩太多了,像你這種成色,沒有人脈,是不可能出頭的。」 我想,我什麼都沒說,他們就判定了我的未來,就把我歸到成千上萬註定被埋沒的窮人堆里,還真是厲害。
我們坐在海灘邊,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你看著遠處的夕陽,忽然問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你真的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嗎?一個書架上只有企業家傳記的男人,真的懂所謂https://read.99csw.com的藝術嗎?我很驚訝,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脾氣、有個性的男人,誰知隨便一個權勢者呼出來的氣體,就能把你稜角分明的臉,弄得模糊不清,亂成一團。
你看出來了嗎,一個女人是要有理想的。儘管說起來是個笑話,是你們成功男人吃剩的邊角料,但在她被冷落,被遺忘時,這理想可以消耗她多餘的精力和情感。
我喪氣地跺著腳。當晚,為了彌補自己的魯莽,我立刻答應了你見面的請求。那時我們在網上斷斷續續聊了一個多月,說一些廢話,客套,但也不乏曖昧。
那時,我本想在臉蛋和身材最巔峰的時刻,借富家子弟的幾輪清洗,完成一場社會地位的漂亮逆襲。可機會重重,我只是太失敗了。就在我們初次見面的前幾個晚上,我和朋友在清吧喝酒。人很少,老闆和幾個常客聊天。過了一小時,兩杯酒送過來,常客里的兩個中年男人打著響指:
畢竟,你從來看不見我。
「你不記得的事情,還有很多。」
如今我離婚了,你社交網資料上寫的依舊是單身,但我也不敢多想什麼。卑微好像成了一件順其自然的事。幾年前,你把我的愛抽干就一走了之,我想去別人那裡討一點回來,可始終沒成功。我像一株枯死的植物,一具空洞的驅殼,所有對愛的慾望,在手中都化成了灰燼。
我慌了,臉刷的通紅,一時想不到辦法圓場。你要一個還有些自尊的女孩,怎麼說天天來等你只為見上一面,又怎麼說為了搭配你的穿衣檔次而節省飯費。
這條路,你和那兩個中年男人,都走得太難了吧。所以反過來不忘報一把仇,把我那點不足掛齒的理想,當成隨手一射的靶子。
我從沒談過這樣的戀愛,學生不是這樣戀愛的。
可我愛你。
不會游泳的你買了一艘遊艇,停在海里幾年沒有動過。年初你讓維修員加了油,開著這棟漂浮在海上的大別墅,帶我去幾百海里以外的孤島上度假。四周全是空蕩蕩的浪潮,偶爾傳來幾聲鳥叫。你走進酒窖,我知道你可以說出每一瓶紅酒的產地和歷史。可晃蕩一圈,你拿了從老家巷子里買來的、只要幾塊錢的米酒。
你以為你什麼都不說,我就無所察覺了嗎?想想我們去時裝秀場的那天,你穿著西裝,戴上略誇張的戒指,游移在不同的人群之間。那大概是我認識你以來,見你笑容最多的一天。你有了事業上的成就,有了豪車和名表,可這些似乎還遠遠不夠。你企圖擴大範圍,建立私交,融入更上流的階層。
後來我拿出一張全校的人氣排行榜,前天晚上你還差點叫不出我的名字,但那次,你倒認真地看了很久。在靠前的地方找到我的名字,掩飾不住驚喜地讚歎起來。也許吧,只有一點虛榮心的滿足,才讓我在你心中的地位,read.99csw.com多了些砝碼。
「對,我剛說得不清楚,但也是這個意思。」
「下次別杵在公司門口等我,被人看見了不好。」 你臉色僵硬地夾了一口菜。
過一會,你的米酒喝完了。太陽幾乎沉下去,好像整個世界都消失了。你自言自語:
我害怕勉強和添麻煩,再加上學校在郊區,所以不強求你的保證。反而是自欺欺人,找很多借口去你公司附近的鬧區。購物也好,看劇也罷,甚至在漫無目的的閑逛后,只是希望,你在想我和需要我時,我能很快出現。我知道你在感情上很講究效率,來回兩個小時的車程換一點短暫的歡愉,是很不划算的。當然,我這麼費勁地等你,通常情況下也是無功而返。
「上次你發給我的照片,有點性感。沒給別人看過吧?」
「你一直掛在辦公室門口的牆上。」
雖然我是你身體上的一枚商標,是你隨手擺弄的一個玩具,但這並不能說明我比你更可憐。你從未坦白你的過去,可要知道,偽裝再好的獵人,也會在懈怠時被狐狸偷看。就像那次我們去一家泰國餐廳,你有點鄙夷地指著剛上的一壺茶:
隨後,名片擺了出來,車鑰匙掏了出來,微信里的大腕好友,也挨個曬出來。他們一拍胸脯,信誓旦旦:「有什麼麻煩,儘管說,能幫的都會幫。」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脫離愛情這件事。用拚命工作和減肥,來解決那些自憐又忿恨的情緒。只有這樣,你對我的不冷不熱,我才能視而不見,我才能把生命里最快樂的部分,通通留給你。
你大概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哦,那個啊,我花了好幾倍的價錢。」
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因為我害怕你有天不懂什麼叫真愛。等到那時,我還能在你身邊提醒你,啟發你。
時間晃得太快,這才一年,我就離婚了。你不用詫異,我這樣的女孩,沒法和不喜歡的人長期相處,也不能讓所愛之人輕易溜走。當然了,我說得溜,僅僅是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未曾佔據過你生命里的一絲光,一滴水,也未曾成為你的障礙,你的累贅。
「你最近沒事吧?怎麼走著走著,就傻笑起來?」
你不會知道的,你臉上的每根線條,每道褶皺,我都能像照相機般脫口而出。我特別愛看你嘴角那個輕淺的凹陷,一笑起來,就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是啊,熱戀中的女人,通常找不到智商。我常常走在路上,朋友就湊上來:
難怪那麼多人回頭,不是我長得好看,是我想你時,才長得好看。
「請你們的。」
只有在沒人的時候,你才想起自己,到底喜歡什麼。
高級餐廳里不懂禮儀的狼狽,雞尾酒晚宴上講不出笑話的尷尬,還有面對時尚名媛,不知把手擺放在哪的自卑。你最想看到的,是我滿身的創傷,是我祈求不到愛的委屈,和對未來的迷https://read.99csw.com茫。
我沒必要和你抗衡,和你一拼高下。既然你需要一個稚嫩、但還不蠢的我,那我可以停滯不前,可以拒絕進步,讓自己永遠保持在那個你能控制我、把玩我的尺度上。
你調低車內的爵士樂,皺緊眉頭,又很快舒展開:「還可以。」
我喜歡你,是原始動物,發自本能的喜歡。
「你說人為什麼要旅行呢?不能直接看照片嗎?」
是想從你那重新獲得一個機會,再討回點什麼嗎?也許是的。
以前,我用別的男人來彌補你對我的傷害,其中的道理也是一樣的。只是後來發現,和別人相處得越久,想你就想得越深。
當然在你眼裡,我的理想,和家庭主婦手捧的韓劇、名媛相約的下午茶,是沒什麼區別的。哪怕我不小心寫出點成績,你也只是把更多的話題放在我的社交圈,你的掌控權。這一點,是在我們幾年後重新見面時,我猛然意識到的。那天你轉著方向盤,眉頭緊蹙:
今天有個女人打電話給我,叫我離你遠一點,說我配不上你。
是啊,我離真正的成熟,還有很長的距離。但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可以很聰明,聰明到理解你的全部,聰明到讓你覺得害怕。
沒關係的,我始終記得你為我,從公司溜出來的一個午後。那是第二次見面,我說我在逛街,忽然有點想你。你推掉了會議,匆忙地開車來找我。見面之後,你搭在我肩上的手就未曾離開。你把我緊緊摟在懷裡,動作有些怪異。但很明顯,像你這樣注重形象的人,在那一刻,也無法克制湧上大腦的衝動。
我又補充一句:「錢是好東西,但他們太胖了。」
可我說過,我太失敗了。非但沒從你身上賺來利息,還把僅存的成本,一股腦地賠進去。這種沒用的德性,在我結婚後也未曾改變,而且愈演愈烈。我是說,我無法用物質來彌補厭惡,用交易來頂替真心。
我的意思是,你曾經拿真心對過我,儘管那麼短,那麼微不足道。
曾經為荷爾蒙奮不顧身的女孩,到了這把年紀,也懂得了投資和挑剔。比起「愛得深」,自然是「嫁得好」 更為可靠,收益豐潤。這些真理我早就爛熟於心,在遇見你之前,甚至答應和你見面,也出於某些精明的目的。
這一幕,讓我看到了你過去經歷的很多幕。那個沉穩、優雅、有謀有略的形象,大概是用很多寒窗苦讀和名利爭鬥,當做屍骨來墊腳的。要是再早十年認識,你還沒能力去營造男人完美的那一面,全部的精力放在出人頭地的洞口上。或許我看到的,只是叼著油條、頭髮油膩、從小黑屋裡爬出來急著趕地鐵的小癟三。
但有時你也特別心狠,故意地想讓我難堪,讓我下不了台階。過一會,再轉移開話題,摸摸我垂下去的頭。你咧起的嘴角帶一點壞笑,得意,還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