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針上的人
我找出口袋裡的補考筆。李奶奶接過來,從小推車裡翻出一張傳單,撕成一小條,在上面寫下了個手機號,塞進我的手裡。
「阿平,你手機借我用一下。」
「二叔,你醒了啊?你認得我?」
鬧事的女人有些看呆了,憤怒地說:「怎麼幫著歹徒說話啊,你們這是,這是賊鼠一窩。」
我話沒說完,門裡乒零乓啷一陣響,短暫的安靜后,器皿碎裂的聲音伴隨著哭聲和尖叫接踵而至。
「小夥子啊,你有筆嗎?」
我也沒多想,就轉身往下個路口的羅森走,結果老遠看到羅森前亮著警燈。走進去,發現竟然也是一模一樣的情況,除了日用品,貨架上空空蕩蕩。我這才覺得事情有些詭異了,想到去世時骨瘦如柴的奶奶,一陣汗毛倒豎。我朝著西面拜了拜,快步走回家,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一覺睡到下午。有次補考我不是沒來嘛,就是這事搞的。
「你說這裏叫新天地了?」他抬起頭看著我,沒有理睬我的問題。
「當心啊二叔!」我伸手去拉二叔,卻發現拉到了一尊冰雕,凍得我縮回了手。短短几秒,周遭的氣溫開始快速地下降,地板和傢具吱吱嘎嘎地響起來。而那把離手的刀,竟像一隻抑鬱的旗魚,以令人匪夷所思的姿態在空氣中懸停著。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露出尷尬的神情。「對對,現在徐匯已經挺好了。」
我爸只好默默點頭:「媽,我是華明,華明對不起你啊。」
弄堂里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就是一點風吹草動,圍觀的人便會從各個隱蔽的角落裡聞風而來,像是陳浩南事先將他們埋伏好了一樣。氣氛頓時被炒熱了,好幾個老太太已經掏出手機蓄勢代待發地準備報警。不得不說上海的長治久安與老年人的報警愛好脫不了干係。
「你們現在一般去哪?」
「她年輕時確實應該挺美的,我這次給7分。」
「當心點。」嘉嘉拿出手機拍照。
跑到弄堂口,我們放慢腳步,裝作淡定地避開門口閑聊的老人的目光,正在一隻腳踏出鐵門時,遙遠處|女人奮力一吼:「抓住他們,殺人啦!」
「阿平啊,你到哪裡去啊?」
散落的抱枕,掉在地上的刀子,昏厥的男人。面對仍在嘗試辯解的二叔,我拖著他跑下了樓。
我想再看看奶奶,卻被擠出了人群,只好靠著病房的門。這時候我聽到樓道里一陣騷動,我看到幾個護士圍著一個骷髏一樣的男人往病房走。
我下意識地用手扶住他:「沒事吧,二叔。」
「近一點就港匯,遠一點就陝西南路新天地啊。」
一個黝黑的男人埋著頭從房間里沖了出來,焦躁地四處翻找著,房間里的尖叫聲還在繼續著。男人越來越煩躁,翻找的頻率也在變快,直到我感到眼前寒光一閃,他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黝黑的男人聽到動靜,警覺地回頭,二叔站定,淡定自若地對他喊話,叫他冷靜。
「你們過來。」我招呼他們走到了身邊,手搭上了三人的肩膀。此起彼伏的煙火剎那間以完盛的姿態布滿天空。
二叔走一會便停兩步,向周圍環顧一圈。他努力地看著街道的門牌號,表情逐漸舒展,終於在一個弄堂口,他不再前進,仔細地往弄堂的深處眺望,當確認記憶里那塊碎片咔噠一聲準確地鑲在缺口時,他興奮地回頭,朝著我做「快點」的手勢。他熟練地穿梭弄堂里的各種小岔口,直到停在一座三層小樓前。
我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不得了了,要出事了。」
「那我睡哪啊?」
幾秒鐘后,親友們反應了過來,呼喚起他的名字——「華明來了,華明來了。」
「什麼歹徒啊,華明啊,小波當年的對象,有印象伐?」
「不是!他是萬磁王。」那個大輝看著跟來的二叔,眼睛直了,聲情並茂地開始敘說「我在找水果刀給多多切蘋果,他倆突然出現在家裡,我以為是小偷,拿水果刀丟過去,你猜怎麼著,那刀浮在空中了!」男人併攏手指在空中飛了一把以作示意。
「你以前住在這?」
「反正挺久的。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
「https://read•99csw•com不。」他撫摸著魚鱗一樣起皮的樓梯扶手,「小波以前住這。」
我頭皮一麻,以為我是我爸叫我。但奇怪的是這聲音清澈溫柔,絲毫聽不出老煙鬼的那股痰音,待我轉過頭去,發現一個人向我招手,他的白襯衫一絲不苟地塞在褲腰帶里,皮鞋明晃晃的,只是頭髮像是落了灰一般,斑駁得有些突兀。我努力地看著這個人,當我的視線落到他的手錶上時,腦里產生了一個大胆的猜想。
「哪來什麼擦肩而過。」他突然拿過我的煙,熟練地點上。
「二叔,是敲還不是不敲呢?」
然後我成了哭喊洪流中的一朵浪花。抽了空,我噙著眼淚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是那樣,站得筆挺,臉上沒有一滴眼淚。
我一愣,摸了摸口袋裡硬邦邦的黃鶴樓,認栽了。
我伸頭往裡面看看,嚇了一跳。貨架上的所有的食品空空如也,冷藏箱里的飲料也是所剩無幾,日用品是完好無損地擺放著。我聽見櫃檯的福建小哥在激動地喊著什麼「見鬼了」、「分分鐘的事」、「恁娘卡好」什麼的。
「所以她發這麼大脾氣就是要吃蘋果?」我感到內心的震撼。
「怕,知道怕就好。」李鮮暈暈乎乎的,我生怕他突然睡著。
哭聲瞬間如洪水般淹沒了病房,不管在生前看過奶奶幾次的親人無一不捶胸頓足,撕心裂肺,只有他像棵樹,站得筆直。
沙發畢竟不是人睡的地方。我輾轉反側折騰到3點,仍然絲毫睡意沒有,肚子倒是餓了起來。我決定起身出門覓食。可等我飢腸轆轆地走到全家門口時,兩個警察同志把我攔住了。
「新天地?」
我起來一看表,兩點半了,提著褲子就衝下樓,剛走出小區門,就發現大爺大媽扎堆聚著,對著路邊的什麼東西指指點點。我從人縫裡鑽過去,發現幾個清潔工正對著一座十米來高的小山叉著腰。我本來以為是附近美院的人又喝多了在搞什麼裝置藝術被當做垃圾,結果只是單純的垃圾,彷彿一夜之間有隻憤怒的精衛銜來各色空泡麵桶、薯片、飲料罐,為填平桂林路孜孜不倦。
「那刀子又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好像是被門撞到了。」男人說。
眼前的一幕讓男人的嘴巴保持著微張,目不轉睛的盯著掉落的刀。正當他準備起身看個究竟時,房間的門猛地打開了,男人的頭被拍擊到了牆上,沒了意識,整個身子順著牆一點點兒滑落到地板上。
「就他們。」人群熱情地把我們推到老太太面前。
在一路「真來賽」的讚美聲中,我帶著二叔坐到了新天地。當扶梯升到盡頭,二叔像個到訪的領導人一樣步伐放得緩慢,並一點點慢下來,直到硬生生地站住了。他挺拔的身子開始微微佝僂。
我看著那女人起身離開,低著腰摸到了二叔身邊的位子上。
「爸爸!」
我驚訝地環顧周圍,像在看藝術館的石膏展區。
他們說的吳華明是我的二叔,30歲的時候從梯子摔下來變成植物人,已經躺在醫院二十年了。我爸醉酒的時候常說,以前家裡情況很好,後來為了給二叔治療,漸漸都耗幹了,不然他現在早就在和平飯店抽雪茄了。
不知道他最後看了多久。不過在此之間,我吃掉了鄰桌的一整盤意麵,櫃檯里三個蔓越莓蛋糕,還在口袋裝了兩小盒曲奇餅乾。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怪事依次在我腦海中浮現。失竊的超市,一夜堆積的垃圾山,那塊瘋狂轉動的手錶……
「二叔,你怎麼會用的?」
我話音未落,就意識到禍從口出,李鮮和陳胖子沖了過來,一人抱頭,一人提腳,把我抬了起來,往樓頂的邊緣走。
「沒大沒小,你二叔剛出院,要休息,你還想他再進去啊?」
「華明?不是華明吧。」老奶奶激動地握著二叔的手,像是山區群眾握著下基層的領導。
「怎麼說?」二叔低頭喝了口咖啡,轉過頭來看我,露出慣有的那副真誠發問的面孔。
「你又要怎麼樣啊?」
「我暈倒的地方。」
「這個人轉身,走進人群中,你想探頭再張望一下,想再https://read•99csw•com努力一下,使勁把她找出來,哪怕再看一眼,看見一個側臉,看見她脖子上褪色的項鏈,看見她的一縷頭髮。然後你一步步退讓,退讓到一個模糊的背影,退讓到一個難以分辨的身形。」
二叔笑著點點頭,老太太摸索出老花鏡,當看清楚二叔的臉,不由自主地開始微微發顫。
「你吳狗真不是浪得虛名啊,一道延畢每天掛嘴上,你不聲不響狗一樣地把6門補考全部過了。就兩個月啊,打兄弟們一個措手不及啊。」
他這一問反而難倒我了,我腦中浮現的地名竟然是召喚師峽谷和寬頻山。
3
「小波等了幾年,後來還是結婚了,實在也是等不起了。」李奶奶聲音低沉下來,「如果那天不叫你幫忙就好了,不然現在是一家人了。」
「他怎麼這麼不自覺啊,那我睡哪啊。」
二叔捲起襯衫袖管,手臂上露出我在病房裡見過的表,此刻那塊表一絲不苟地走著字。
一塊烙鐵迅雷一般砸在我的臉上:「奶奶走了,你還開玩笑。」
「這是哪裡啊,阿叔。」我仰頭看著空氣中的萬千灰塵被午後的陽光小心地一一穿透。
他好像一下緩過了神來,重新站正身子。
我迅速掏出手機,劃開了日曆。日期上顯示著一個八個月後開春的日子。
「可以這麼說,當我把時間取出來用時。用的只是我自己的時間,而普通的時間則會耐心等待著我取出的時間用盡才會恢複流逝。」二叔看著我將信將疑的表情,淺淺一笑。
「你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會用智能機嗎?」
「這個啊,剛見面時不是告訴你了嘛,我們早就見過面了,是在去超市的路上。」
「所以,就這樣了?」我們站起身,不動聲色地從小波身邊走過。「怎麼說來著,就這樣,擦肩而過了?」
二叔把臉轉向門口,那女人正擠過咖啡館的行人。
「是啊,那時候沒有新天地嗎?就馬當路那裡。」
「張娜是誰?」嘉嘉把我的手狠狠一握。
「我是說突擊論文的那兩個月,對於你們是2個月,可是對我來說不是。」
「哪裡阿姨,是我不請自來。」
2
這一句出口還得了,老太太們快速地飆起上海話,一指頭一指頭地點著女人的臉,像一把把紅纓槍逼得她節節後退。
1
「我們老早就見過面了。」
「黃鶴樓啊,這包裝沒見過。」他把我拿著香煙的手按了下去,反而端詳起我的煙盒。
我胳膊肘搗了二叔,卻搗了一團空氣,再看,他已經推門進了屋子。
「我當時已經不再考慮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只是在想我還能這樣看她多久。慢慢地我察覺手錶上秒針的聲響越來越大,大到讓兩耳嗡嗡作響,我抬頭,周圍的人已經一動不動了。」
「二叔?」
「不管怎麼樣啊。這是你扯的最完整的一個蛋。」陳胖子最先緩過了神,故作淡定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可是,你二叔停住時間,跟你有什麼關係。」
「門一開,那女的最多5分,最多啊。」我做了個手勢,向陳胖子他們晃動了一下。
「好幾天?你不是……我操,那天晚上!所以那天晚上你究竟取出了多少時間。」
「我不是歹徒。」二叔為表誠意,舉起雙手。
情況正膠著,人群中探出一朵花菜頭的老奶奶,這花菜奶奶拉著個小推車,走到坐地不起的女人身邊,一把把她從地上揪起來。
「不好意思啊華明,估計頭腦不太清楚。」李奶奶痛心疾首地說。
「爸,爸,你看二叔的手錶。」我拉了拉我爸。
「啊?」
我怕他被揮舞的拳頭誤傷,走上前去想把他往後拉一把,卻發現他渾身像十二月的鐵欄杆一般冷得刺骨,正當我準備放下他的手臂時,我注意到他手上的手錶,那塊表的秒針瘋狂地旋轉著,分針和時針跟著急不可耐地運動。
「所以……是你,吃光了幾條街的超市。」
「最
九_九_藏_書後的機會!說說你到底做了什麼齷齪的交易。」5
「瞎說,哪個電影也沒這麼演啊,」
「應該不是。」二叔匆忙地看了背後確認女人的動向。
「我只是姍姍來遲而已。」
「你是去市裡嗎?」
男人還在尋找可以投擲的東西,終於他注意到手裡的東西。
「你二叔在裏面睡著呢。」他用力瞟了瞟我的房門。
雖說是散夥飯,但真正畢業的其實只有我,嘉嘉還在大三,李鮮、陳胖子還掛著計算機和廣告史。他們心情鬱悶,操場上的煙花也不能提起他們的興趣,胖子一根根地抽煙,李鮮則喝多了倒在牆邊。
「媽,我是華剛,華明已經醒不過來了。」
「我向他,貸了點款。」
「早上吵晚上吵,煩得來,現在丟人丟到街坊面前了。別哭了,你有話好好講好伐啦。當初是聽說你們是啥母子編劇才租的,沒想到文化人這麼煩的。」
他開始喃喃自語,反覆念叨著一串數字,似乎在腦海里賣力地打撈著什麼,慢慢的,那串數字越來越完整,聽起來像是一串門牌號。
「香煙少吃。」他又補上一句。
「拿去給華明,裝裝好。」
二叔在二樓的門前踟躕著,遲遲敲不下去。
4
他們開始鐘擺一樣晃動我,嘴裏「一二一二」地發出挑山工一般的號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我像英雄一樣俯瞰著校園,晚風輕柔地吹動著我的劉海。
「可能會打擾吧。」
「說來話長。」二叔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我拿起陳胖子夾在耳朵上的煙,點起來,長舒了一口氣。
「是的。」男人表情嚴肅,「多多很敏感。」
奶奶嘴角咧開一個弧線,走了。
「所有的告別在普通人看來都是那樣吧。」他沉默了些許,突然開口。
「都說她那時候是盧灣張曼玉,現在……也是,有點兒胖了。」
「胖子別插嘴。你繼續說吧。」李鮮冷不丁地來了一句,轉回了話題,我眼神向他致敬。
「目的不是達到了嗎?見到了,說了話,知道她挺好。二十年前什麼也沒說,現在好好告個別。」
我一進病房,就聽到一陣哭聲,幾年未曾謀面的親戚都來了,他們看見我來了,把我推搡著到了奶奶床邊。奶奶已經住院一個月,一直處於半睡半醒之間,今早突然醒來,意識清楚地說要吃東西,大家便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了。奶奶拉著我,叮囑我少打遊戲,說電腦里病毒太多了,很容易感染。接著我們按照順序一個個被叫到奶奶床前。等到我爸時,奶奶的聲音已經微弱了起來。
「市裡?也不知道桂林路到底算不算市裡。」
「我想去轉轉,也不知道現在上海變成什麼樣了。」他說。
我在想怎麼推脫,二叔卻大方地往前一步:「李阿姨。」
「大輝?」那女人心虛地喊了一聲。
「時間不一樣?」
我看到二叔那張充滿疑惑的臉,突然覺得我不應該扯這個蛋。
二叔賣力地想做一個笑容以示平靜,但手卻不自覺地抓著口袋,像是要抓出個窟窿。他的眼神已經恍惚起來,但是身體的慣性支撐他向李奶奶點了點頭,用看起來最自然的步伐轉身離開。
「放屁,難道你還晚上摸黑在廁所苦讀?」陳胖子說。
「其實我也不熟,衡山路再往裡,上海人越來越少。現在分得很清楚,南京路划給遊客,新天地划給老外,淮海路划給小時代劇組。」
二叔快步走向那把懸浮的刀,握住刀柄,往下一掙,那把刀應聲落地。轉眼間,空氣又再次恢復到以往的溫度。
「奶奶那我也走了啊。」我看二叔已經走出老遠,趕緊準備追上去,結果被一把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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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算時間停止了,你也會餓吧,你是怎麼生活這麼長時間的。」
「這叫什麼事啊?」
「但這太短暫了,怎麼夠用呢。」二叔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到一陣輕微的耳鳴,光線突兀地變得九-九-藏-書昏黃,嘴上的香煙像引線一樣嘶嘶作響。等我回過神來,發現那個女人靜靜地站在門口,手握住門把手,身體微傾,裙擺長久地飛揚。
「李阿姨,你和這個歹徒認識啊。」鉗住二叔手腕的大叔拿著香煙指著二叔,老長的煙灰掉落在二叔的皮鞋上。
「我的手錶沒有壞過。」二叔指了指手錶,「之所以看到我的表旋轉得這麼快,是因為我的時間跟你不一樣。」
「華明啊,跟媽說說話。」奶奶搖著我爸的手,乾咳了兩聲。
「他們打昏你的。」女人指了指我們。
「不過也是,學校旁邊現在房價跟嘉定差不多,感覺叫做市裡也是夠給徐匯丟臉。」
還沒走到巷口,就看到一個男人摸著腦袋晃悠了過來。
「前兩天。」
「你看誰都5分。」李鮮一臉不屑,「你眼中的十分就是你自己,然後戴個胸罩。」
他笑著向我走過來,我實在不敢相信他的康復速度,我親眼看到他昨天那張慘白深凹的臉,這一覺到底是睡得多好,才能讓他一個晚上從馮遠征變成馮紹峰。
我本以為這個男人會像一列貨運列車一樣衝過來把二叔撞個人仰馬翻,結果他卻一個下蹲躲到了沙發下面,接著各種抱枕和布偶如雨般向我們砸來。二叔靈巧地閃躲過這充盈著少女氣息的襲擊。很快沙發周圍彈盡糧絕,那男人絕望地匍匐著爬向廚房,使勁地敲著房間的門。二叔剛上前一步,他立刻尖叫起來,舞動起手裡那把錚亮的刀子。
「下了這麼大決心約出來,幾句話就打發了。」
「你一歲那會兒,我還沒生病。」他感覺像是說錯了話,急忙補上一句,笑容僵硬。
陳胖子一個邁步,我晃動了一下,身上一緊。
「好了,不要吵了,回去先看看,要有什麼事警察會管的。」李奶奶揮動了下雙手,做出弗萊徹般堅定的休止手勢,人群安靜下來,開始向事發現場移動。
我肩膀上衣袖上沉重的壓力沒了,大家上下打量著二叔,焦灼的目光變得和善起來。大叔遞上一根煙以表歉意。
當那人出現在病房時,女人們不再喊叫,男人們也不再用皮鞋搓地,大家像溫順的紅海一般給這個摩西讓開一條道路。趴在床前的我爸如庫里附身一般做了一個漂亮的撤步,彈到了一邊。
男人興奮地走來,抓住女人的胳膊:「多多,真有萬磁王。」
我上下打量著這個男人,他眼眶通紅地看著奶奶,用全身力氣把嘴巴做成個一個圓潤的口型,萬分焦急地想發出那個音,但他太虛弱了,那口氣遲遲不能從肺里送進聲道。
「二叔啊,你午飯吃了嗎?唉,家裡估計也沒飯,那,那吃根香煙吧。」
8
醫院給二叔做了檢查,除了輕度的肌肉萎縮以外,其他指標一切正常。我爸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二叔康復的奇迹把奶奶剛去世的悲傷也衝散到九霄雲外。看著我爸紅潤的臉,我不禁想到他之前常說的那句「你本來應該是個富二代」。
「不就延畢嗎?不要再像兩個港卵一樣了。」
隨即我感到袖口一沉,我和二叔雙雙被個洪金寶模樣的大叔鉗住衣袖。
我爸聽到華明這兩個字,臉漲得通紅,手緊緊攥著,像捏著他每個星期精心選號的福利彩票。
老太太把下巴抬起,詫異地看著二叔,「哦喲。」
「對不住超市小哥了。」二叔顯得有些尷尬,「吃完的垃圾,也不太好處理。只能堆在樓下了,一會我們去幫幫忙清理吧。」
「華明啊,是華明吧?。」
「大輝,你沒事?」
「我跟你說可能根本連人都沒有,二十年了不搬走也太……」
「出事那天,我從梯子上摔下來,我本以為自己會很快跌落在水泥地上,卻發現自己久久地下落無法著地。等我再睜開眼時,我已經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自己昏過去多久,直到護士告訴我,自她還是見習護士時,就已經見到我躺在這了。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準備起身下床,她不讓我走動,說馬上通知我的家屬,現在他們正在別的病房跟我母親告別。後來的事你看到了,我執意來到我
九-九-藏-書母親的病房。當看到我母親的臉時,我就知道沒人跟我在開玩笑。」「華明啊,你什麼時候醒的?」
我尾隨二叔到了約定的咖啡館,找了一個拐角的位置觀察情況。我設想了各種久別重逢的景象,但實際情況是我的星冰樂還沒喝到一半,二叔已經微笑地起身送她了。
「事情就是這樣。」我轉頭,望向那三人,他們無一不表情獃滯地出著神。
回到家我摸著黑開房門,準備倒床便睡,卻發現房間門被鎖了。我在客廳操了兩聲,我爸穿著短褲小跑著過來捂住我的嘴。
「我花了不止兩個月。」我說。
「確實挺麻煩的,你的手機光是怎麼發微信我就研究了好幾天。」
「他以為我們是歹徒,二叔。」
我爸把我扭過來,指了指沙發,我的牛仔褲被工整地疊成了一個枕頭狀的立方體。
二叔死活不願意打電話,我只得用手機加到了小波的微信。在亮明身份后,「書山有路」和「夏日荷」互相點了一個星期的贊。終於,在某日「夏日荷」的一篇有關往事的雞湯文下,二叔發出了邀約。
「一動不動?可看起來一動不動的是你啊。你當時全身冰冷,只有手錶壞掉一樣轉得飛快。」
女人尖叫著從門口追了出來,凄厲地叫嚷著。
「也許這就是我這能力唯一的好處吧。」
我下意識地推了把門,門吱嘎一聲開了,屋裡晶晶亮亮的一片,嚇得我又給拉了回來。我和二叔趴在門縫觀察裏面動靜。
7
「是啊,這種手機在95年的科技館里都不會有吧。」
「哪兩個啊。」
「那你怎麼暈啦。」女人問道。
女人沉默了,拉著男人快步走上樓。一片鬨笑聲中,人群慢慢散去了。
「說實話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我從病房走出,走到了馬路上,我發現凝固住的不止周圍的人,整個世界都像被擱進了冰箱。那真是一片徹底的安靜,唯一的秒針的聲響聽起來猶如滾動的巨大圓木。看到這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世界,我一不留神就會迷路。所以最後我走回我母親的床前。我不知道在床前看了多久,但我心裏知道,無論這時間暫停多久,總要繼續流動的。那次是我第一次從我睡著的二十年裡取出時間,。」
我看了一下手錶,三點半了,心想卷子估計都收了,也釋然了。
「你想去哪看看?」
有天我在網吧剛上機,手機就響了,我一看是我爸,果斷掐掉。後來他一連打了好幾個過來,我以為是家裡房子著火了,就接了,他先是一通謾罵,然後平復情緒後跟我說,奶奶可能不行了,讓我趕緊去醫院。
「我以為是張娜找你,你又忘乎所以地跑去松江呢。」陳胖子插嘴。
我們拐上淡水路。萬萬沒有想到在與新天地幾街之隔竟藏著這樣一條時間隧道。順著淡水路往北走,時間在建築物上的塗刷一點點地褪色剝落,車聲小起來。蟬鳴變得清晰,空氣里的脂粉味淡去,廉價洗衣粉和潮濕的霉味像是一個被踩到腳的中年女人如影隨形。
散夥飯後,我,李鮮,陳胖子,嘉嘉爬上三教的頂樓。
「所以,你的意思是,變成植物人的二十年,只是被存了起來。」
「沒事。」
他的神情凝重起來,我趕緊掏出手機給他,以為出了什麼事。本想告訴他怎麼解鎖,結果他飛快地打開了手機地圖,用全鍵盤熟練地搜索起來。
他們「哎」了一聲,感到佔到了便宜,滿足地把我放下來。我撣了撣灰,示意他們坐下。
那女的明顯被氣場給壓住了,冷靜了下來。結結巴巴地道:「他們兩個在房子里,那男的還拿著刀,然後大輝就一動不動,叫也不應,臉都僵了。」
「你尋我開心吧?」李鮮眯著眼,和他家杜賓犬一樣齜牙咧嘴。
「所以那女人不是小波?」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打了個盹,迷迷糊糊之間有人在叫你。你被叫醒,問他過去多久,還來得及趕去單位嗎。然後他告訴你,你都遲到了二十年了。」
我不知所措地點點頭,二叔則將目光再次轉到門口。
局勢逆轉得太快,群眾們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