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的到底是什麼
不然就把袋子留在座位下面好了,很不起眼,一個狗糧袋,看著就像垃圾。可能會嚇到打掃車廂的人,但不會有更多麻煩,他只會一邊罵晦氣,一邊丟到垃圾桶里。丁戈相信,一個清潔工,一定已經接受了生活的全部不幸。處變不驚,因為他一定覺得這全是命。他只會完成自己的工作,無人可以抱怨,更不會有閑心拍下來發到網上。比這更過分的垃圾,恐怕他也見過。
又想,收到禮物就想人家是要幹嗎,自己可能真是老了。
女孩客氣推讓了一下,當然還是沒有拒絕。
旁邊有嘔吐物,有撞翻的垃圾桶,茶几上是空酒瓶,地上是一個狗咬過的袋子,裏面本來還有不少黑巧克力,現在沒了。
丁戈:「嗯。」
丁戈已經喝了不少酒,腦子裡一直在過跟嚴相這樣下去有什麼結局,聽到她問,只回了一句,「以後不要叫丁總,叫丁戈就行。」
在這麼長的沉默后,分手挺好。可是這樣分手,丁戈覺得不明不白,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要不是丁戈總覺得不明不白,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估計兩人早就分了。
丁戈看著她走出鳥類區,想到她見到朋友,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說自己剛剛遇到了什麼。
剛在一起的時候嚴相總喜歡帶丁戈出去,「別總在家待著啊,多沒意思。」
無論如何要過段時間,丁戈不想她此刻回來,站在一具屍體前面哭鬧。這件事情中蘊含的所有戲劇性,不能讓嚴相在一個時間全部發掘出來。
丁戈已經接過了袋子,道了謝,女孩沒有走的意思,聽了這句丁戈知道她為什麼不走了。
丁戈想,總不能說,我就是不想好好生活,你不要管我。丁戈想,說了那麼多真的,是不是在說服自己這些話都是真的。丁戈想,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不敢想。
出了卧室,就看到了狗的屍體。丁戈反覆確定,確實是屍體。
前面一站是動物園,去動物園走走好了。
那次丁戈在這句話和嚴相的眼神中切實感受到了愛,並且沒要求任何回報。
春天到了,陽光不錯,有風,丁戈想不起小區附近哪裡有大的垃圾桶。丁戈也不敢扔在小區附近,這附近常常遛狗的,街邊開店的,應該都認識丁戈和這條狗,早晚各遛一次,健康生活。
垃圾平時都扔在樓梯間垃圾桶里,這次顯然不行。拎著狗下了電梯,出了小區,丁戈感到頭https://read•99csw.com更疼了。
奶奶家在牧區,門前不遠有條小路,只要小路上有生人或者過車,這狗都會叫。有回過車,狗衝車喊,車裡人掏出槍,把狗打死了。
丁戈:「對不起,嚇到你了。」
丁戈:「好。」
嚴相應該會立刻回來,大哭,先罵丁戈不愛這狗,從一開始就不愛,然後問黑巧克力是哪兒來的,家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最後再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人性可以走得多遠。
女孩看看丁戈,看看放在地上的袋子,表情驚訝,後面該做什麼反應,顯然她也不知道了。
丁戈看到眼前籠子里有紅色和藍色的鳥,飛來飛去,在籠子里。
丁戈想,都是年輕女孩,這姑娘比昨晚上那個要懂社交禮儀。
女孩:「沒事,我覺得,你,哎呀,好麻煩啊,這事。」
丁戈在這個城市生活很多年了,估計有七成的地方從來沒去過。丁戈記得自己跟嚴相討論過這個問題,丁戈說,「人類生活就是十分渺小。」嚴相說,「渺小嗎,城市這麼大,還不是人類建設起來的。」
女孩和丁戈開始沉默,女孩掏出手機按了兩下,說,「我朋友進來了,我去找他們。」
丁戈決定把派對拎回去。
女孩覺得丁戈吃了她的甜筒,又有同樣被朋友拋棄的命運,社交關係進了一步,可以聊這樣的話題了。
沒說分手,也沒說去哪兒,丁戈也沒問。兩個人在一起太久了,誰都不太接受無疾而終,不接受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就這樣因為自然規律而分手。
丁戈為了這些謝過嚴相多次,丁戈說,「我真的不想活成以前那樣,現在真的挺好的,我真的挺想熱愛生活的。」
女孩:「不想說可以不說啊。」
丁戈在路邊打不到車,打到車也不知道該去哪丟掉一具屍體。丁戈有點後悔選了狗糧袋,封口和袋子都不是很結實,丁戈害怕走著走著狗掉出來,越這麼想,感覺手裡的袋子越沉。狗在垃圾桶里被人看到,也會被拍下來發到網上吧,好事的明星再轉轉,奉上無用的同情心,激起更多人無用的憤怒,身邊的同事難免也會開始討論吧,「誰這麼缺德,多可愛的比熊,就扔垃圾桶了?哎?丁戈家養的也是比熊吧?」
丁戈有時想,嚴相也許根本不喜歡這條狗,至少沒有她表現的那麼喜歡。搬出去都沒帶走。關
九-九-藏-書在衛生間,等我回去洗,不管狗叫得多響。
丁戈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嚴相這個消息。
如果在這麼長的沉默后,第一條消息就是告訴嚴相狗死了,結局會是什麼樣。
丁戈:「嗯。」
女孩:「哈哈哈,你拎的到底是什麼啊?」
丁戈:「我叫丁戈,枕戈待旦那個戈。」
丁戈:「謝謝你。」
丁戈把袋子提到椅子上,手放上去,感覺狗的屍體軟了一些,應該是幻覺。
今天不是被狗舔醒的,丁戈醒來想了很多事,才想起這個,想起這個,丁戈又嘆一口氣。自從這狗長到能蹦上床那天開始,丁戈不是被狗舔醒,就是被先起的嚴相榨果汁、掃地的聲音吵醒。嚴相已經搬出去半個月了,狗也沒來舔自己,加上宿醉,今天丁戈醒來已經十一點了。
丁戈記得有一回在海邊,海灘上有派對,音樂響到天上去,天上一個大月亮,看著下面往死里high的人群,丁戈和嚴相跳累了,背對人群,面向海坐下,身後很吵可心裏很靜,音樂聲再大也沒能蓋過海浪,整個海灘上最搶眼的燈光效果還是天上的月亮。丁戈拉住嚴相的手,嚴相說了一句,「原來人類生活真的是十分渺小啊。」
丁戈:「也是約了朋友,沒來。」
丁戈和旁邊人勉強笑了一下。看來是真的不懂社交。不懂的東西,又何必要去努力。
地鐵里已經開了冷氣,不是高峰,沒多少人,丁戈坐下,把袋子塞到座位下面,抬頭看著前面的站點,打算挑選一個聽起來最冷僻的站點。
丁戈拎起狗糧袋,出了門。宿醉還是沒醒,頭疼。
人上車下車,丁戈很久沒坐過地鐵了。離市中心越遠人越少,從上車到此刻,在丁戈之前上車的人,應該都下去了。
現在看來,副作用過於明顯。
丁戈也覺得,她對動物的興趣比對人要大。
丁戈找到了狗糧袋子,很大,當時是哪個網站打折嚴相買的,兩個人都覺得這能吃一年,沒幾個月就快吃完了。裏面還有一點點狗糧,丁戈把狗抱起來,放到袋子里,用透明膠封了袋口。狗十分僵硬,放進去的時候丁戈盡量輕柔,不看狗的眼睛。
去遠點的地方,人少點的地方,丁戈這麼想著,上了地鐵,打算坐到足夠遠。
丁戈並不喜歡被它舔醒,丁戈也並不喜歡養狗,是嚴相非要養,非要養搬出去又不帶走,丁戈又嘆了一口氣。
都九九藏書是小事,積累起來,丁戈就覺得委屈。洗狗,洗果汁機,拖地,晾衣服,都沒什麼,丁戈不喜歡的是嚴相算得這麼清楚,沒有一次她付出了什麼丁戈是不需要做出反應的,沒有一次愛是不求回報的。
快到售票處,丁戈說,「謝謝你幫我撿回來,我幫你買票吧。」
丁戈上電梯,聽到後面有人在喊,「喂,喂,你東西掉了。」
結局就是這件事足夠成為大事,成為結局。
丁戈:「是死狗,誤食了黑巧克力,死了,我女朋友養的,現在她可能也不是我女朋友了。我很愛她,可我們估計還是得分手。我也愛這條狗,可我不想送去火化,不想被人問它是怎麼死的,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不愛這條狗。我不知道該把它扔在哪裡,我怕人拍到發在網上被我身邊的人知道。我剛剛想把它丟在地鐵里,被你撿到送回來了。」
女孩:「你怎麼也自己逛動物園。」
嚴相幫丁戈開了很多生活的門,讓丁戈活得像人一樣。嚴相重建了一切,重建方式如此正確,讓丁戈無法反駁。
女孩:「愛來不來,我才不等他們。」
女孩:「謝謝你請我逛動物園,你叫什麼啊。」
這是以前的想法了,跟嚴相去過幾次動物園,丁戈也覺得挺好玩的,也會想,在這裏被人看,總比出去被人殺掉好。
丁戈不是不喜歡狗,小時候奶奶家裡養過狗,丁戈跟它關係很好,是那種看家護院的狗,一學期不見,丁戈一下車狗也是一頭撲上來,蹭來蹭去。
兩人進了動物園,一起逛下去也是順理成章。這個女孩年紀也不大,說是本來約了兩個朋友,結果都有事耽擱,要晚點才能到。
過了段時間,外面也就沒意思了。城市這麼大,值得玩的並不多。這其實也是丁戈的一個論據,丁戈沒說。
丁戈體會到了一些殺人犯的艱難。我們都生活在監視之下,不管你是不是殺人犯。
跟嚴相在一起之前,丁戈也不喜歡逛動物園。不是討厭動物,是討厭人。人最討人厭的地方,首先是多,其次是吵,最後是傻。丁戈覺得動物園本身就很傻,為什麼要把動物關起來看,丁戈覺得動物園比屠宰場要殘忍,殘忍來自其中的偽善。
一個年輕的女孩拎著袋子追上電梯,她穿了弔帶裙,儘管天氣很好,還是為時尚早。狗對她來說有點重,拎著袋子的右側身體下墜,這邊的弔帶滑了下
九_九_藏_書來,趕忙用左手抹上去。這就是丁戈在電梯上回頭看到的畫面,丁戈有點頭疼。女孩笑起來,「去動物園帶狗糧喂誰啊?」
女孩:「你也去動物園啊?」
丁戈語氣平緩嚴肅,沒看女孩,女孩也就自覺沒有問下去。
動物園到了,丁戈起身下車,動作很快,沒有回頭看座位下的袋子。
晚上大人們回來,把狗拉去山裡埋了,丁戈哭了很久。
就出去丟掉吧。等過段時間嚴相回來,或者決定不再回來,丁戈就告訴她狗跑丟了。
想說又該怎麼說呢?
兩人走過了爬行館,看了獅虎山,大熊貓,丁戈幫她拍了不少照片,最後在鳥類區找了個長椅坐下來。
丁戈摸著袋子,覺得自己可以哭一會兒。流不出眼淚。
丁戈拿出手機,決定打給嚴相,約她在家裡見面。
再錯的事情人都能為自己找到借口,我們靠此苟活。丁戈能想到無數借口,「我不是故意的。」「昨晚喝醉了,本來回家就已經醉了,進門喊了兩聲嚴相,卻只有狗來迎接自己,就又開了瓶酒,喝到人事不省。」「實在是心情太差,忘了口袋裡還有黑巧克力。」「好好的畢業生,不想著怎麼好好工作,送什麼巧克力。」「說到底還是怪嚴相,如果她不是這樣離開,我怎麼會喝這麼多酒,如果她不是這樣離開,我怎麼會帶巧克力回來。」
想再多借口,也沒敢看狗的眼睛。
女孩猛地一笑,就是飯局上,聽到了別人精心抖出的笑話,總要笑一下的那種猛地一笑,可這次只有女孩自己笑,旁邊人和丁戈費解地看向她,女孩繼續笑以示自己聽懂了丁戈的雙關,「是丁哥啊,還是丁總本名啊,要不叫戈哥吧,哈哈哈。」
因為養狗,在嚴相的監督下,家裡從來不買巧克力,好在丁戈也沒那麼愛吃,這事沒構成他們複雜矛盾的一部分。巧克力是昨晚公司聚會,一個新來的女孩送給丁戈的。剛剛大學畢業,禮物充滿學生氣又意義不明,送我黑巧克力是要幹嗎?丁戈收到的時候想。
這狗怎麼辦,丁戈知道寵物醫院有火葬業務,但丁戈不想被醫生問是怎麼死的,周圍再有幾個養狗的,丁戈不想看他們的眼神。
女孩:「很高興認識你。」
此刻拎著袋子,丁戈沒有那麼難受,或者說,丁戈沒讓自己難受。
然後嚴相就帶丁戈去旅遊,認識嚴相之前丁戈不喜歡旅遊,丁戈是個自給
read.99csw.com自足的人。認識嚴相之前,丁戈也不吃早餐,不看演唱會,不逛街,不去遊樂場,不請朋友來家裡,不會給任何人發生日祝福,不在洗澡的時候聽音樂,不在家裡貼畫,不在還沒醉的時候停止飲酒,不養狗。
嚴相拉拉丁戈的手,用看狗的眼神看著丁戈,「這就對了,交給我啦。」
嚴相去哪裡都愛逛動物園,出國玩也是。每次去都能保持驚嘆,都要跟動物合影,同樣的長頸鹿,同樣的嚴相,丁戈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丁戈喜歡嚴相身上這股生命力,希望被這股生命力感染。
丁戈不知道這麼說,有沒有說清楚自己到底拎的是什麼。
我拎的到底是什麼?
這條狗叫派對,那次從海邊回來后,嚴相就說要養條狗,想好了,就起這個名字。
家裡人分析那車人是剛打獵回來,正意氣風發,狼都殺了,還在乎條狗嗎?那車沒有牌照,丁戈他爸和叔叔們騎著摩托拎著槍沿路打聽,到底沒報成仇。
除了可計算的事,不可計算的語言,眼神,擁抱,性,丁戈也覺得嚴相算得一清二楚,丁戈要時刻給出反饋。嚴相算得越清楚,丁戈越覺得不明不白。
現在狗死了,昨天喝酒到後半程,那女孩坐在丁戈旁邊還一直打聽,「丁總,看你朋友圈發過你養的狗,叫什麼呀?」
她早起打果汁,抱怨被吵醒就挨說一句,還不是為了給你喝?你早點起不好嗎?養狗也說是為了讓丁戈活得像人一樣,早晚各遛一次,健康生活。丁戈出去喝酒回來晚了,也不說什麼,一指衛生間,「狗我遛了,腳還沒洗。」丁戈就去衛生間,嚴相就是得等到丁戈來洗,她算得很清楚。嚴相遛了狗,丁戈就必須給狗洗腳,嚴相榨了果汁,丁戈就得洗果汁機,嚴相把衣服放進了洗衣機,丁戈就得去晾衣服。
女孩跑去買了甜筒。
剛剛拋掉狗的屍體,就去逛動物園,其中諷刺,丁戈懶得再想了。
女孩:「我不會說出去的。」
女孩拿起自己的包,又補了一句,「你別太難過。」
兩個人已經半個月沒說過話了,如果除去吵架,這個時間還要更久。住在一起的時候,有好多天都是醒來各自出門,回家各自睡覺。吵架解決什麼問題,吵架不解決什麼問題,吵架結局就是嚴相說我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丁戈不是不喜歡狗,實在是狗總會比人先死,丁戈受不了。
丁戈:「這裏面不是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