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貞貞
白貞貞悄悄走進去,是明樹,她並不驚訝。空氣里瀰漫著咖啡香。
牧師送給明樹好幾個版本的聖經,明樹只看了《雅歌》的部分,經常用到作文里,被老師在家長會上點名表揚:閱讀廣泛,過早表現出對男女關係的好奇。
但是那晚祝先生聽完她的雄心和規劃之後,只是說,不錯啊,那今晚想不想玩一點獨特的?
祝先生又說,再拿一份熏雞肉凱撒沙拉。
再回到上海,她已經知道了自己應該去做什麼,如果一個人鐵定了主意不做一個可有可無的社會角色那麼她就可以改變。
不用聽說,就能知道店裡來了新廚師。白小姐未見其人,已經通過自己的員工餐猜測了他無數次。他是左撇子,因為他卷的意麵是逆時針的。他愛乾淨很講究,盤子邊緣的醬汁都會被擦乾淨。她還想知道更多,試圖從食物的味道判斷他習慣的表情、他當下的心情、他飄忽的想法。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儘管白小姐的味蕾具備聯想能力,但她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不是一個有獸|性的男人。
又路過Canaan。已經凌晨兩點,店打烊了,卻燈火通明。
「那你想做什麼呢?」
接下來,祝先生仔細而反覆地看了菜單。最後點了培根蘆筍起司蛋奶意大利麵。白貞貞飛快地記下來。
明樹讓她等一等,轉身要進后廚房。
祝先生的肉體好,氣息也足,事後都不會氣喘吁吁。
7歲的白貞貞問冷小姐,那個小勺是用來幹什麼的,冷小姐遲遲沒有說話,然後慢慢地說,女人的一生太苦了。這讓白小姐恐慌,當時的她已經覺得自己很苦了,沒想到她還要提前預知未來的一生都會很苦。好像一生都要吃素那麼苦。好像未來也要像她的童年一樣充滿消毒水的味道。
醫生笑了笑說,如果你想吃的是麻醬燜蹄牛湯麵呢?
明樹很了解,當女人愛上一個不好的男人之後,要不會陷入憤怒,要不會陷入無聊。他媽媽就是在這兩者中循環往複,好在她有自己的事業和孩子,不管怎麼樣,總能打起精神生活下去。
沒想到白貞貞仰頭一口喝完,也不打算回答。
「我分開了紅海。」
白貞貞淡淡地說,一個窮地兒。
白貞貞白了這個男人一眼,「因為珍珠總是少的,隨便能撿到的都是沙子。」
「你這麼漂亮,不應該做服務生的。」
白貞貞:不要麵包粒和凱撒醬嗎?
她還拿出了父親送他的聖經。翻看聖經,她發現裏面夾了好多張從畫報雜誌上裁剪下來的義大利菜圖片,有一張明信片的背面寫著:上帝一定會讓我們吃肉的,只要信仰堅定。
祝先生說的獨特是叫一個妓|女到家裡,找一次更刺|激的體驗。
「我的苦水還沒喝完呢。」
祝先生摟著貞貞跟朋友說:「她啊,是我在一個飯店撿到的。」
大學的時候,明樹依然話少,但並不古怪,他交往了第一個女朋友小溪,小溪是山西人,在台灣做交換生,那一年裡她總是格外想念家鄉的羊肉湯,明樹按照小溪說的原料試著做了幾次,羊骨熬制的高湯,加入適量的羊板油,湯汁要熬成乳白色的,做不好膻氣會重。小溪喝了幾次,評價味道上佳,但不正宗。不過小溪心懷感激,她沒想到一個台灣人會學著為她做家鄉飯,當然明樹也得到了回報,他的所有性|愛知識都由小溪親身示範傳授。
在台東,白貞貞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在明樹的建議下,她去了一家教會醫院,為了退燒住要三天。醫院不大,而且並沒有白貞貞記憶中的消毒水和藥水味道,那裡的空氣中有時會飄來植物精油的香氣。白貞貞問過後才知,醫院有芳療中心。
朋友對明樹說,「給我也來一個珍珠。」
在這家叫Canaan的餐廳,白小姐工作得很愉快,她喜歡端菜,喜歡不同食物的味道,喜歡看到自己手中托著的精緻的海鮮和肉類,盤裡的東西好像都會跟她講話。
貞貞笑起來,肩頭一顫一顫的。
直到白貞貞長成了一個身體里有秘密的女人,她也沒有變得白一點。但她早早離家,早早開始吃肉。自從正大光明地吃肉后,她的世界觀開始變得甜一點,她斷定冷小姐之所以那麼抑鬱,和長期吃素有關。
20歲她開始在上海一家義大利餐廳做外場服務生。選擇去義大利餐廳跟她爸爸有點關係。冷小姐的丈夫白嚴是個鬱悶的歷史老師,虔誠的基督徒,除了上課和做禮拜,就是躲在屋子裡面,研究文藝復興時期上帝與婦女的關係。
五月的時候,白貞貞沒跟祝先生打招呼,獨自去了台灣旅行,在沿著台東海岸線東行的火車上,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聖經,祝先生給她打了一遍又一遍的電話,他並不想失去她,就像他不想失read.99csw•com去他的任何資產那樣。
她不想做一個像冷霜霜那樣冷淡怪異的女人,她儘可能地打開自己的心和身體,食肉食人,肉感的生活才可以讓她擺脫童年消毒水的味道。實在忘不掉,她就收集各種香型的香水,各種原料的香氛。上班的時候不能噴香水,但是她可以聞出不同客人身上的香氣,以此判斷他們的性格和愛好。
醫生待他不錯,明樹的做飯天賦也是被他激發出來的。
明樹臉卻紅了。
明樹給他們分別上了酒,白貞貞的酒卻和他們不一樣。
白小姐覺得自己應該算植物屬性的女人,因為她曾經吃素長大。她認為獸本該對植物不感興趣的,但她每次都能捕獲獸類的男人,她覺得自己成了食人草,身體里有魔力,這實在太好玩,雖然每次脫身出來都有一點痛,不過沒有刮子宮那麼痛。
白貞貞和祝先生的感情像一個布滿裂痕的花瓶,裂痕一旦存在,只能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她說她想去工作,祝先生卻只冷嘲熱諷。他說,一個服務生能有什麼價值呢?這個社會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明樹對這個貞貞身邊的男人沒有好感,他看上去非常精明、冷酷。有時他會摟著白貞貞,但手會慢慢上滑,幾乎是握著她的脖子,她的脖子那麼細,他如果一使勁,大概可以掐斷。他就是這樣展示他的幸福的,很明顯,這種幸福也令他慌張,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只能用強勢和力量,讓她乖順和臣服。
有一次醫生說,說話是為了表達,如果有什麼不能表達,就跟不存在一樣。比如你餓了,說一句餓,我就給你拿吃的,比如你想吃碗麵條,你也要說清楚,不說的話就沒得吃,除非你用比劃。
白貞貞走到明樹旁邊,湊上去聞了聞,若有似無皂香,把鼻子貼到衣服上,能分辨出他用了洗衣液、金紡和滴露,如果還有別的,就是太陽光了。凌晨的他,還有太陽的味道。
「其實我最怕如果永遠吃素的話,以後是不是只能給植物人口|交?」
「等一下——」白貞貞叫住明樹。
明樹搖了搖頭,自顧自擦著杯子,每一個杯子都擦得錚亮,簡直像兇器。
她想用此證明給祝先生看,她的價值,她的獨特。
明樹試著比劃了一下,表情迷茫,揉肚子,用兩根手指比成筷子,吹一吹,用嘴吸溜。表達完美。
果然,又過了兩個星期,白貞貞自己來了。
晚上等他們睡覺后,他自己試著做了一碗面。雖然沒有燜蹄和牛湯,但是依然很好吃,而且不用說出來。
明樹愣住了,然後咽了咽口水。
明樹進店的時候,看到她正在跳舞,這次不太像神經病了,像個女巫,她的胳膊時而抬起來,如同施法,她的屁股時而晃動,彷彿裏面藏著解藥。但她臉上卻是明明白白寫著無藥可救。
「上帝是男的嗎?」
下了班,白貞貞上了祝先生的車。
白貞貞跟父親去過一次教堂,回家父親就被冷霜霜大罵一頓,冷小姐覺得他的信仰很可笑,不准他帶壞小孩子。父親和他的教友們,也是他的河南老鄉曾經在家裡講過一次道,當然又被冷小姐搞砸了。但白貞貞覺得那些人很有趣,看上去都有點窩囊,但他們自己並不覺得,她一直記得當時冷小姐砸場后,父親自嘲說了一句,我們不過都是上帝的鱉孫。河南口音原來可以講得那麼洋氣。
祝先生問貞貞,「好喝嗎?」
接下來的一星期,她吃到了不要麵包粒和凱撒醬的熏雞肉凱撒沙拉,不加墨魚醬的海鮮墨魚的意大利麵……每一個苛刻的要求都完美達標。
後來明樹已經養成了習慣,學會做每個女朋友的家鄉菜,雖然他總是被甩的那個,但每個人的味道他都記得,所以他從來沒有失去過她們。再後來,他就成了一個大廚。定居上海,現在除了在Canaan餐廳做廚師,還和朋友在附近合開了一個小酒吧Jacob' Ladder。
「沒關係,我一點也不想嘗苦的。」
明樹媽媽曾經有一個男朋友是當地教會的牧師。媽媽愛上他大概也是為了家裡有個牧師比較方便吧。牧師告訴媽媽,聖經《士師記》里記載,左撇子是便雅憫族的後裔,是反應敏捷的人,以芴成功刺殺帝王就因為左撇子的優勢,所以不要矯正他。
小貞貞記憶最深刻的還是父親的房間,裏面貼滿了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各種風貌圖。雖然最多的還是婦女,尤其是衣著暴露的婦女,但零星有一些意式菜肴。那些肉類讓貞貞震撼,簡直比暴露的婦女還要美。
祝先生:我之前有來過這裏嗎?
白貞貞一度消沉,他說得沒錯,像自己這樣的人,好像生來就是為了荒廢的。
明樹問,「九-九-藏-書你沒有吃晚飯嗎?」
「我知道我的要求多,可我也沒辦法啊,我吃了不想吃的會吐的……」
她尋找氣味一直走,到了一個像是芳療養老院的地方,可是又不會有那麼小的養老院。床位不多,卻有花有音樂有香氣,大多數老人的臉都是微笑的,看上去安詳和自尊,聖母瑪利亞的臉應該就是這樣吧。
3.吃上等人的食物,享下等人的情慾
心理醫生說得沒錯,如果總是不表達,那在想表達的時候就會困難。
而學習、運用香氛是可以幫助人的!
「那他就不可能全知全能咯。」
小小的她像一件白襯衫,被冷小姐洗得格外乾淨,還在太陽下暴晒。就是這樣冷小姐還是覺得她不夠乾淨,大概是因為她長得不夠白。這使得白小姐很討厭他的父親,父親遺傳給她了一身小麥膚色,害她被冷小姐無數次的洗搓。
白貞貞點點頭。
「吃上等人的食物,享下等人的情慾。」
白貞貞眼神一轉,那要看遇到什麼客人了。
5.香氣
還有個總來吃午間套餐的西裝男,聽說是附近公司的高管,每次吃飯時異地的女朋友都要打來電話。他身上卻擦了有麝貓香和木樨花味道的香水。白貞貞總在隱隱盼望著他跟女友坦白自己性向,要知道那兩種味道可是埃及艷后最喜歡的。
「應該是吧。」
白貞貞本來就嗅覺靈敏,喜歡香水,還有豐富的嗅覺記憶,她四處諮詢查資料,最後去上了芳療師和評香師的培訓班,又因為英文不夠好,還要上個英語培訓班。
白貞貞回頭跟明樹擺手作別,眼中竟是甜蜜的苦楚。
很快明樹還學會了山西刀削麵、豆角燜面以及絕佳的口|活。但小溪說她要回去嫁人了。一個煤老闆。明樹的頭從她的雙腿間伸出來,問,煤老闆和海綿寶寶里的蟹老闆是什麼關係?
換了以往的白貞貞肯定要不厭其煩地解釋一大堆,Canaan是《舊約》中的聖地,據說流淌著奶和蜜,先知亞伯拉罕和摩西都曾帶著信徒奔赴于那兒,而現在是巴勒斯坦。
祝先生說以後還要帶她去迦南,現在的巴勒斯坦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樣。
時間長了,白貞貞還發現不管祝先生多麼衣冠楚楚上流社會,她還是能通過他偶然的笑容、他做|愛的姿勢看出他小鎮少年的痕迹,小混混的痕迹。她想象著祝先生的手曾拿刀砍人,手上濺著鮮血,還是那雙手,撫摸她的背和臀。
明樹最最不能忍的,就是看他喜歡的女人吃不好吃的東西。是的,首先,他喜歡上了神經病。神經病像他媽,像他所有愛過的女人,就是——註定要離開他。他們還不認識,還沒在一起,他就知道這個結局。但這才叫他著迷。
明樹看著留在桌上的Marah,杯上還有貞貞的唇印。他拿起來,嘴唇貼上她唇印的位置,喝了一口,靠!好甜,竟然忘了加安格斯圖拉苦酒,明明就是一杯橙汁。
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證明,她是一個值得尊重的、有用的女人。
她把之前用來和祝先生糾纏的時間都花在了分辨不同的香氣上,果然進步很快。她已經可以分辨出不同海拔生長的薰衣草的味道,還能聞出20種橙子的香氣。好玩的是,她愛過的那些男人現在竟然顯出了作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的氣味,擦過的香型,都在她腦海中成為可描述、有質感的形象。
明樹預感她不過幾天還會來的。因為女人愛上一個不好的男人絕對會非常寂寞的。他媽媽就是這樣的。
祝先生剛好捕捉到了她的笑,十分不滿意。馬上走過來,拉她起身。
「他是無性別的吧,他讓瑪利亞懷孕也只是說句話的事哦。」
「北京兒人,不是北京人兒而。」
「我做服務生,就是為了聽這句話。」
白貞貞坐下來,看到他的筆記本上記錄了不同番茄的不同味道,看來他已經吃了40個,只為了找到最佳的口感。這跟她目前的工作有點像。
白貞貞撅撅嘴,小口嘗了一下。
「回家給你喝甜水好不好?」祝先生說。
又過了兩年,明樹來到大陸,他首先去了山西,喝了正宗的羊肉湯,還參觀了他們的廚房,一口大鍋,上面接著水龍頭,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原來這湯要從中秋就坐在火上,邊舀邊續,到次年清明,老湯不斷,味道才厚。奶白的湯汁就像小溪的身體,明樹很喜歡小溪,但並不覺得遺憾,因為她的味道早已融入了他的身體。
所以他沒有阻止這個神經病,而且神經病跳累了趴在吧台上的時候,他還送了她一杯自己調的酒。之後神經病跟她的朋友開始抱怨起了Canaan的員工餐。
像他這樣大廚級的人在Canaan每天只待2個小時,https://read.99csw.com而且時間隨機。一般晚上他會在自己的酒吧里,調酒或者喝酒。
白貞貞笑起來,肩頭一顫一顫,「下一個肯定不一樣了。」
「Marah,苦水的意思。」
白貞貞點點頭,「我發現了,所以昨天我就在想是不是應該先信耶穌,找點啟示,於是我看了一會聖經,我爸給我的,一直沒看過哈哈,然後就提出了那個疑問,我感覺上帝不是很明白女人,也沒法給我正確的指引。」
「應該繼續做!」明樹脫口而出。
白貞貞突然想起爸爸說的,我們都是上帝的鱉孫。她這時才覺得原來爸爸是那麼有智慧的人。
「早就幹了。」
祝先生笑了笑,又輕描淡寫說了一句「我等你下班」。
白貞貞才恍然,原來聖經里說的是這麼下流。
2.雅歌
白貞貞童年好像已經很久遠,甚至在她現在的人生里都顯得很突兀。
這時她聽到一個修女說,希望每一個靈魂都可以帶著香氣和尊嚴離開這個世界。她覺得不太對勁,走到門口去看牌子,原來這兒是芳療臨終關懷。她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其實她沒有刮過子宮,但她見過刮子宮的醫用刮匙。有點像大號的掏耳勺,只是勺頭鏤空。她第一次看見這個東西的時候是7歲,還不知道人體的秘密。但已經開始對人體感到失落,因為她的媽媽。白貞貞的媽媽冷霜霜是一個心情抑鬱的婦科大夫,嚴格的素食主義者。檢查過太多女人的身體,還多是有病的身體,讓她變得失落。失落又讓她變得神經質。
白貞貞認真想了一會,「做什麼都沒意思。」
有個打扮甜美,總是嬌滴滴的小婦人經常來喝下午茶,她的香水卻是木質、廣藿香和泥土的基調,她遲早是會離婚的,哈哈哈,白貞貞偷偷想。
白貞貞的臉貼在櫥窗上,裏面一個廚師背對著她獨坐在長桌邊,桌子上擺滿了番茄。
「北京兒人。」
白貞貞終於把冷小姐送她的醫用消毒液打開了,讓阿姨在家一遍又一遍地消毒。
「所以你為什麼那麼怕吃素。」
祝先生問,「為什麼她跟我們的不一樣啊。」
4.上帝的性別
晚上白小姐一直心不在焉。還好生意不是很忙。直到遇見祝先生。
貞貞對著明樹笑。明樹想起來什麼似的,又給她調了一杯酒。推給她。
「原來我很喜歡做的,現在想想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明樹說,「這是專門給珍珠的。」
Canaan的廚師們專業和教養都很好,做菜精益求精,但他們還沒見到過這麼挑剔的員工單,比他們最挑剔的客人還甚。大家都不願意做這個單子,每次都是資歷最淺的新廚師,就算做了也不會都按照單子的要求。還有一陣子,廚師們打牌,賭注就是輸了的人做白貞貞的飯,飯裏面不光油膩還加了很多憤怒。
白貞貞辭職了,過上了不勞而獲的生活,她就常想起冷小姐,她想告訴冷小姐做女人太幸福了。
如果祝先生再愛乾淨一點就好了。這是白貞貞很介意的地方,她從小愛乾淨已經養成了習慣,祝先生不愛洗手,經常不洗澡就要親熱。白貞貞卻不能說服他。他當然不會聽一瓶水仙的話。
明樹的眉毛一挑,忍不住問,「你要跟他分手了?」問完明樹就後悔了,心裡話說出口竟然是這麼酸澀而羞慚,讓他渾身不自在。
白貞貞問:「好吃嗎?」
第二個星期,白小姐再次吃完凱撒沙拉后,想著該如何回應這位好心的大廚,便用番茄汁在上面擠出一個心形圖案,準備交回盤子。也許下班的時候請他喝上一杯呢?白小姐覺得時機已經到了。她又看了一眼這個心形,寓意俗氣而明了。於是她用番茄汁塗滿了左半邊的心。雖然有點浪費,可是有特點呀。
明樹也看向她,他想告訴她很多話,但是一句也說不出來,頭腦中閃過的都是雅歌里的句子,我愛的人,好像百合花在荊棘中。
父親每次餐前都要感謝上帝賜予他豐盛的美食。冷小姐就會發怒,這是老娘給你燒的,不是上帝燒的。貞貞說,我才不感謝上帝,上帝從來沒給我燉過肉吃。
明樹說,「還不錯,是水果番茄。你想來一個嗎?不過不敢保證下一個跟這個口感一樣。」
「原來你是台灣人哦。」
白貞貞心想,既然都知道幹嘛還要問,又是一個以調戲女服務生為樂趣的低俗男人。
「沒事。」白貞貞說。
「來一杯甜如蜜的苦水。」
「摩西分開紅海后,三天找不到水喝,到了Marah,那的水卻不能喝,是苦的,但是耶和華指引他,扔下一棵樹,水就會變甜哦。」
「北京人兒而。」
「上帝又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只有你才能給自己答案哦。https://read.99csw.com」
走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她以為自己會心痛會憤怒,但是一陣風吹來,裹挾著香樟樹和桂花樹的香氣,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兩個男人大笑,明樹看白貞貞並不是很開心。她就像約瑟的綵衣,供他來炫耀,而且還不是珍貴的面料,他又想炫耀又想鄙夷。(《創世紀》以色列愛約瑟過於愛他的眾子,他給約瑟做了一件綵衣,遭到哥哥們的嫉妒。)
雅歌里說,耶路撒冷的眾女子,我指著羚羊或田野的母鹿鄭重地囑咐你們,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愛的,等她自己情願。
白貞貞聞出了他車裡的香氛,有佛手柑、檀香、雪松和樺木。太冷靜的味道,適合禁慾,更適合縱慾。
「我吐不要緊,要緊的是,有時候半吐不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這多嚇人!而且跟我相好的人都憂心忡忡,怕我懷孕,我都不能愉快地一|夜|情了!」
明樹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用十分溫柔的語氣帶出十二分的殺氣。說完祝先生就抓起白貞貞的胳膊拉走了她。
明樹笑起來。相比上帝的性別,他更關心貞貞的心情。他想問她過得好不好,以後還上不上班。但他絕對不會再開口了。
24歲的白貞貞喜食肉,食肉不光是在吃上面,還包括她挑男人的品味上,她愛上的男人都有點獸|性,不是變態的,也不是肌肉男。而是像獅子、豹子、老虎那樣的男人。如果你見過獅子在大草原上捕食羚羊,就能明白,它要足夠沉穩智慧,還要足夠敏銳矯健,然後就是生猛無情。
他早就注意到白貞貞了,不是在Canaan,而是在Jacob' Ladder,他的酒吧算清吧,平日多放JAZZ,但是有一天晚上白貞貞喝多了,一個人像個神經病一樣在店裡跳舞,不是鬧騰的神經病,而是一個抑鬱的神經病,她的長腿長臂張牙舞爪地比劃著。讓明樹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為了不說話,總是手腳並用來比劃。
「對了,我本來在前面那個餐廳工作的,後來辭了,現在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再找份工,或者回去繼續做。」
她確信她曾經聽到過大馬哈魚子跟她講過秋季的太平洋吹過的風,但之後她又在想大馬哈魚子只是魚子,是大馬哈魚的卵,是子宮,子宮怎麼能聽到海風的聲音?那她的子宮也能聽到很多聲音嗎?
他們說到童年,祝先生說最喜歡白貞貞的膚色,像麥田一樣,金色的,還會發光。小時候他在農村長大,特別野,經常躺在麥田裡睡覺。
白貞貞朝他笑了笑,徹底心灰意冷,離開家。
1.我們都是上帝的鱉孫
吃了一年的油膩的意菜,白小姐覺得自己的皮膚更黑了,身體也變得油膩。就在她猶豫要不要繼續這樣的生活的時候,她第一次吃到了完全按她的單子照做的培根蘆筍起司蛋奶意大利麵。而她的要求是培根不能煎,要熱水燙熟。蘆筍要尖頭部分。蛋奶不能和起司混在一起,要蛋奶和麵粉混合后,再撒起司粉。
白貞貞眼睛低垂,又開始玩果殼。她還真是個小孩啊,明樹想。
「你知道什麼是完美的人生嗎?」祝先生問。
植物精油的芳香把這裏打造出一個雨後花園和碧海藍天的氛圍,基調是木質,海地香根草,后調有橙子花和焚香,這味道讓人平靜愉悅,讓人把一顆心放了下來,上帝是會把每個人都照顧到的,只要你足夠有耐心,總是會等到的。
第二天,明樹大中午就去了Canaan,為了趕上給白貞貞做一頓員工餐。之後的一個星期他有空都會去給她做。但是他沒有告訴她,也沒讓別人告訴她。
26歲的明樹很有燒菜的天賦,至少他每個女朋友都是這麼說的。
白貞貞沒說話。
「嗯?」
明樹正在吃一個番茄。只咬了一口,隨後閉上眼,皺著眉頭,琢磨著。然後左手擦了擦紙巾,接著拿起筆在紙上記錄著什麼。
「口音很重嗎?我朋友說我說話像北京人兒而耶。」
一個月後,在Jacob' Ladder,他又見到了白貞貞,也明白了她為什麼辭職了。
貞貞咬了一口番茄,她本能地調動了所有纖細的味覺和嗅覺,原來一個普通的番茄可以這麼好吃。
白貞貞獨自坐在吧台,酒杯旁是一片果殼,她用手指划著那些果殼。明樹叫人來收拾,貞貞用手把它們圍在一起,又用中指從中間劃出一道。
沒一會,明樹出來了,端著一盤沒有墨魚醬的意大利麵。上面用番茄汁淋了一個心形,右半澆滿,左半空心。
過了一會,白貞貞說,「問你個問題。」
後來,每當那些男人離開,媽媽都要汗水伴隨淚水吃完一碗面,最後端起碗一口氣喝掉湯,感嘆,家裡還是有個大廚更方便。
她看到明樹,蹦https://read•99csw.com蹦噠噠地晃過來。
第二天白貞貞請假沒有去上班。祝先生是有錢人,他希望白貞貞不要再去上班了。尤其不要再做一個女招待。白貞貞這樣的女人,應該像一瓶水仙那樣擺在家裡,偶爾晒晒太陽就行了。他早就看出來白貞貞的植物屬性,知道白貞貞喜歡香水,每款大牌出了新香氛,便第一時間買給她。而祝先生的專斷自大和不容置疑剛好契合白小姐骨子裡受虐的傾向。
祝先生吻她的時候,一隻手緊緊扣著她的後腦勺。
祝先生吃東西的時候,白貞貞一直偷偷觀察他,動作優雅,小臂強壯,咀嚼快又利落,他的兩個犬牙是尖的,眼睛異常的亮,跟刀叉閃爍的光一樣。白貞貞簡直要倒吸一口氣,他是吸血鬼里的貴族,獅群里的獅王。
更棒的是,在醫生離開了媽媽之後,他還可以給這個脆弱的女人端上一碗面。
祝先生第一次到Canaan吃飯。由白貞貞接待。祝先生落座后問白小姐:Canaan,什麼意思?
朋友有點不滿,祝先生拉著他回了座位,要單獨談事。祝先生的確教養不錯的,但他的教養都像是在克制和忍受,他的骨子裡都是野蠻和粗俗。
最後,媽媽帶他去找了心理醫生。醫生是上海人,他的接待室里有很多種點心,擂沙圓蟹殼黃這類上海特產,也有鳳梨酥金棗糕這類台灣小吃。明樹一去那裡就開始吃,醫生給他講故事,他只用點頭和回答少量的問題。更多的時間都由媽媽來講,她神采顧盼還能聲淚俱下,她聲淚俱下還能妝容精緻。
「如果你沒有自己的事情做,就會把男人當成你的事業,這樣必然會是災難哦。」
「北京人兒而。」
朋友抱怨,「為什麼我撿不到這樣的女孩啊!」
白貞貞離家的時候,冷霜霜送了她一箱子的醫用消毒液,父親送了她一本聖經。現在這兩樣東西還堆在她家的角落裡,從來沒動過。蟑螂都不會接近。
她用舌頭輕輕颳了一下他的犬牙,那觸感真是刺|激。
這時白貞貞才注意到了他,還試圖聞聞他身上的味道,可是酒吧氣味混雜,他的味道被掩埋了。
「你知道嗎?歐美人都不會嗑瓜子的,我見過的只有中國人和巴勒斯坦人會嗑瓜子,而且他們都喜歡走在路上嗑。哈哈哈。」
明樹羞愧,「上次的酒沒調好誒,所以那麼甜的。」
明樹說完,在貞貞的酒杯里扔了一枝佛手柑。
白貞貞搖搖頭,也把那個心形忘得乾淨了。
他們做|愛亦如兩個小獸。
結賬的時候,他問,你在這兒工作開心嗎?
白貞貞和祝先生,還有祝先生的朋友都喝得微醺。
沒過多久,心理醫生就成了他繼父,媽媽對明樹說,這是為了你好,家裡有個醫生多方便。
白貞貞目瞪口呆,搖搖頭。
在餐廳里也有不愉快的時候。就是每當要吃員工餐的時候。到了吃飯時間,外場的員工們會把自己想吃的東西寫在小紙條上,集中送去廚房。每次白貞貞的單子都是附加項最多最麻煩的。她太挑剔了。因為長期吃素的關係,她不能吃太油或者太咸。那些食物看起來很可口很誘人,還會跟她小聲地講,快吃掉我。可是她真的難以下咽。
除了食物,讓她喜歡的還有跟食物一樣精緻的客人,由於老外多,她總能收到很多小費和讚美。餐廳里有禁止員工間談戀愛的規定,但是沒法禁止員工和客人談戀愛。上頭盤的時候,調情便開始。結賬的時候,她便收到了名片。
祝先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白貞貞當然知道這典故,她若有所思看著明樹。
明樹看到了那個盤子,左半天紅心,右半邊空心。他準備好了,等到白貞貞下班就約她喝上一杯。可是白貞貞一下班就不見了,之後也再沒來上過班。
祝先生又慢慢地說,培根不能煎,要熱水燙熟。蘆筍要尖頭部分。蛋奶不能和起司混在一起,要蛋奶和麵粉混合后,再撒起司粉。能記下來嗎?我說的會不會太快了?
白貞貞明白這不是提問,而是要強調他接下來的觀點,所以只是看著他。
「怎麼感覺是GAY呢?」白貞貞說完就驚恐地捂住嘴。
有時候她在他的豪宅里無所事事,便一件一件去聞他衣櫥里的襯衫,都是她喜歡的禁慾的味道。聖經里有語,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蘋果樹在樹林中。我歡歡喜喜坐在他的蔭下,嘗他果子的滋味,覺得甘甜。
祝先生說,窮嗎?不是到處流淌奶和蜜嗎?
他是台灣人,關於食物最早的記憶是七八歲的時候。那時的他是一個非常沉默內向的小少年,由媽媽一個人撫養長大。媽媽活得精緻講究,一直為自己是單親媽媽感到自豪,唯一頭疼的就是明樹太古怪,甚至她都試過矯正明樹的左撇子來企圖扭轉他的性格,當然,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