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辯手
2010年,全辯和國辯在同年舉行。華師大位列16強。5月,羅宏琨率隊啟程赴賽,他距離當年的冠軍之夢還剩下四場比賽的距離。四場比賽彷彿四道天塹,但無論如何,當年的遙不可及已經有了現實的長度。
央視網CNTV還保留著2010全辯視頻,末尾,鏡頭聚焦在了武大的三位辯手身上,他們鞠躬致謝,與主席握手,再與失利的華師大辯論隊握手,氣氛和諧。最終,鏡頭定格在天花板巨大的「辯」字LOGO上。
從英雄谷到新手村
羅宏琨撩了一下劉海,四小時的交談后,我們的話題轉向《奇葩說》的諸位辯手。
場面上看,雙方唇槍舌劍十分激烈,但羅宏琨日後反思,這場比賽雙方都打得不盡如人意。主席路一鳴公布結果,武漢大學3:2獲勝,此刻,羅宏琨的心情一片蒼白。
羅宏琨夢寐以求的機遇,也終於在他的本科末年姍姍來遲。
也許正是國辯的執念限制了羅宏琨發展的方向,而當夢想以破碎的方式塵埃落定,他忽然就變得雲淡風輕,讀書,學習,修鍊內功,這一切伴隨著心境的變化,最終無形中促成了成長;與此同時,他也期待著一場真正重量級的比賽,真刀真槍,再戰一回。
下午三點,決賽開始。正方馬來亞大學:人應樂觀看待世界;反方華東師範大學:人應悲觀看待世界。正方一辯發言結束,反方張驍明質詢對手,這是一場非常漂亮的質詢,將對方一辯打了個措手不及;然而接下來的回合則是上一個回合的翻版,反方一辯陳詞流暢大氣,但在對方二辯的質詢下卻略顯狼狽。
2013年2月下旬,羅宏琨和他的隊友一道踏上馬來西亞的征程。
在比賽開始前的幾分鐘,羅宏琨雙腿發軟,心跳加速;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即便是西裝革履,他的每個毛孔都在不由自主地收縮。而當比賽開始,他彷彿換了一個人。身心的疲憊和緊張瞬間消失,他的大腦和聽覺變得更為敏銳,同時退化的是他的視覺——在他的眼睛里,對方的四位辯手沒有五官,沒有身形,就像此起彼伏的木樁。
「等……等一下,辯論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對電視機前的觀眾來說,辯手的身影正徐徐退出他們的視線,而羅宏琨坐在台上,正煎熬地度過他在全辯舞台的最後時光。觀眾和對手都已退席,整個錄播間的燈光隨之關上,原本敞亮而生機勃勃的舞台,剎那間陷入一片昏暗和寂寥。環顧四周,身邊只剩下隊友,羅宏琨按捺已久的情緒終於失控,他站在舞台中央捂著臉失聲痛哭。少年的夢想化作泡影,多年的拼搏付之一炬,當武漢大學領隊楊子江上前安慰的時候,羅宏琨心如死灰:
「第一場就輸了,什麼都沒有了。」
這無異於分手宣言,或者說,是在以分手相威脅,他注視著姑娘的臉龐,內心激起劇烈的掙扎。這是何曾相似的橋段——2010年,羅宏琨接連征戰世博賽和全辯,當時也面臨著一段感情糾葛,以至於備賽期間分心嚴重,效率低下。這是前車之鑒,而眼前的德辯賽將是羅宏琨辯論生涯的最後一次大賽機會,他不能讓2010年的悲劇再度重演,這一次他決絕地選擇分手。
時間倒退到二十年前,1993年,國際大專辯論賽一開華語辯論先河。還是小學生的羅宏琨在電視上看到以蔣昌建為代表的辯手風采,他驚異於辯手們的滔滔不絕——這就成為他最早的辯論啟蒙。
之後的兩場小組賽,華師大隊分別以8:1和9:0大比分獲勝,成功晉級16強。繼而連續以8:7的比分驚險戰勝雲南大學和澳門大學。半決賽對決香港大學,以16:5大比分獲勝,而另一邊,馬來亞大學13:8戰勝墨爾本大學,與華師大一道殺入決賽。
當2010年連續失利的陰霾逐漸退散,少年的熱血在羅宏琨心中再度沸騰。在隊伍出征之前,校領導輕描淡寫地說:要麼別出去,要麼就拿個冠軍回來。
德辯的賽後晚宴排場浩大。全場氣氛熱烈起來的時候,羅宏琨卻悄悄躲到了最後一排,靜靜地旁觀,他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這和辯論並不矛盾。辯論場上,他面對的只是聆聽的觀眾;但在生活里,他不得不與人交流,而對於不真誠的交流,他本能地拒絕。甚至,在人流聚集的場合他會覺得難受,按照他的說法,他患有人多恐懼症,重度晚期。
馬來亞大學最終以一票之差獲勝,這一次羅宏琨沒有哭,相反,他覺得完滿。「6場最佳辯手沒有換來一個冠軍。」羅宏琨賽后說,「堅持宏偉的立論,堅持說我自己認同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我做到了。」
而這個問題,或許就是國辯消亡的另一種答案。
這是羅宏琨第一次以辯手的身份走出國門,背負著師read•99csw•com大的囑託和榮光。他提前就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準備。華師大中北校區學生活動中心的頂樓有一個僅能容納七八人的會議室,那是羅宏琨和隊友們的據點。會議室的牆壁上用便簽紙貼著七場比賽的辯題,在他們的周圍是一摞又一摞的書本。七場比賽,七個辯題,他們需要海量的資料,書籍和論文成為他們勝利的階梯。如果把當時準備比賽的資料全部堆起來,有數人之高。
但華語辯壇中並不總是在新老交替,當新人輩出,「老人」同樣雄心勃勃。《奇葩說》的舞台上,當90后陳詠開、顏如晶大放異彩,陳銘已經當爹,而黃執中、馬薇薇依舊封神。傳統辯論賽中,黃執中、胡漸彪、馬薇薇、邱晨等組成的「活潑老殭屍隊」在星辯比賽中對決林正疆、周玄毅、陳銘、羅淼等組成的「恐龍復生隊」,此時的辯論場上可謂三代同堂——除了黃執中、陳銘等兩代辯手外,還有上古時代的辯手林正疆、路一鳴,老中青三代辯手的對決,折射出華語辯論持之以恆的發揚光大。「推廣辯論,傳播辯論,就像體育明星推廣自己的運動一樣,」羅宏琨說,「這是我現在以及未來會做的事情。」
他們的對手是武漢大學,而這支隊伍在當時的戰績其實差強人意。比賽在電視台的演播廳舉行,辯題是「應不應該禁止顧客自帶酒水」,華師大持反,武大持正。自由辯論階段,像是意氣之爭,每個辯位都針尖對麥芒似的展開對決——正方三辯陳銘發言,反方三辯羅宏琨隨即站起;正二發言完畢,剛落座,反二隨即起身;接下來,雙方一辯交替發言……
世博賽塵埃落定,華師大受邀參加國際大專辯論賽國內選拔賽——國際大專辯論賽兩年一度,第一年,全國內地各高校進行國內選拔,簡稱全辯;全辯決出的冠軍再赴新加坡爭奪國際大專辯論賽的冠軍,簡稱國辯。
國辯征途,競技場的世界
辯手們不知疲倦地悶在會議室里,閱讀、筆記、討論,間或沉默寡言,間或唾沫橫飛。這一切有著熱鬧的場面,但同時又是一段孤寂的旅程,羅宏琨埋頭于紙堆之中,長時間地沉浸於個人的思考,這一切酷似英劇《神探夏洛克》中的思維宮殿,他被囚禁在斗室之中,同時把自己封鎖在思維的迷宮之內。
在公布結果之前有一場表演賽,而羅宏琨並沒有觀賞的心情。他回到休息室,那是一個偌大的房間,落地窗戶外是一片碧綠的高爾夫球場,而他隱隱有一絲悲涼的心境:或許就在剛才,他已經打完了人生中最後一場辯論賽了吧。
對於國辯而言,2010年是由盛及衰的轉折,而從羅宏琨的辯論生涯來看,2010年無疑是極其關鍵的節點。這一年,大家開始叫他「老羅」,而過去,學長學姐們都以「小羅」相稱;這一年,他第一次參加全國範圍的辯論賽世博賽,第一次在辯壇名人面前拋頭露面;這一年,他輸掉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卻也迎來了他辯論生涯的涅槃。
哇,那真是一個好亮的燈啊。
像是拳擊比賽宣布結果,主席一手拽著一方隊員的手臂,宣判結果的同時高舉勝者的手臂。16比17。羅宏琨心中浮現出一抹微弱的希望:分數如此接近,或許能贏。
考入華東師範大學后,就讀於法政學院的羅宏琨被吸納進入學院辯論隊。他率隊在院系新生賽決賽中擊敗外語學院,拿下新生賽的冠軍。
2013年,央視發出公告,決定正式停辦國辯,距離第一屆,剛好是20年的輪迴。1993年,復旦大學擊敗台灣大學奪得第一屆國辯冠軍,復旦四辯蔣昌建成為耳熟能詳的辯論名宿;1995年,台灣輔仁大學以一票之差輸給南京大學,輔仁大學林正疆奪得全程最佳,聞名大陸;1999年,西安交通大學擊敗馬來亞大學,路一鳴一舉成名;2001年,馬來亞大學擊敗武漢大學奪冠,余磊、袁丁、周玄毅大放異彩,胡漸彪一役奠定辯壇地位;2003年,馬薇薇和黃執中狹路相逢,橫空出世,如今已是紅遍南北的辯壇紅人;2010年,華語辯壇新銳輩出,陳銘、肖磊、羅宏琨,在國辯舞台上一展崢嶸……
爆裂辯手,辯論的意義
這是辯風使然,並不是每一位成功的辯手都能適應《奇葩說》的風格。華語辯論劍氣二宗,《奇葩說》的風格顯然走向劍宗的極端——在《奇葩說》,辯手並非要說服專業的評委,而是要打動廣大的觀眾,因而最關鍵的的並非紮實的邏輯與學理,而是漂亮、有趣甚至浮夸的表達,還有娛樂大眾的精神,這是《奇葩說》迅速躥紅的理由,同樣也是傳統辯手在《奇葩說》中不受待見的原因。
小組賽第一場,意外落read.99csw•com敗。
畢竟,一個沉默的人,往往是一個羞怯的人吧。
「或許是因為過去打辯論打得太沉重,」羅宏琨說,「那些年自己始終背著國辯的包袱,而夢想是很沉重的壓力啊。」
「黃執中是個純粹的辯手。」羅宏琨說,「他非常非常喜歡辯論。他和我的辯論理念相反,但我們很聊得來,或許就是因為都熱愛辯論的緣故。辯論以外,他過得很隨性,你看他平時穿衣服就那麼幾件,一件穿好多年。」
輸掉比賽的羅宏琨情緒消沉,一個人悶在房間吃盒飯,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辯手的夢想、校方的期待、辜負的女友、漫長的準備,各方面的壓力紛至沓來,而最令他難以接受的是,10年全辯一輪游的悲劇居然眼看又要重演。他默默扒飯,消化著混亂的情緒。
然而,從他們到馬來西亞的那一天起,他們的身體就陷入了難以置信的透支。除了小組賽後有一整天的休息之外,七場比賽,每天一場,比賽結束,接著就是日夜兼程的準備。高強度的比賽外加睡眠的極度缺乏,使得每一位辯手的意志力都在不斷接近自己的極限,好幾個晚上,羅宏琨躺在大廳的地板上討論辯題,最後不知不覺就在地板上睡了一宿——
「雖然周玄毅表達得不好,講的笑話也很冷,但他做學問還是不錯的,是一個更具有哲學思辨能力的辯手,很多觀點,其實很深刻。」
雙方二辯三辯在小結和申論環節中相繼陳詞,結束后,雙方三辯展開對辯,相當於兩人之間的自由辯論;4分鐘時間里勢均力敵的鏖戰,成了之後自由辯論環節的縮影——
我記得周玄毅在《奇葩說》中的表現,馬東說他是豬隊友,馬薇薇也嫌棄他蠢,甚至有一次,當周玄毅說話的時候,本方票數不升反降。
羅宏琨聽取了建議,儘可能地低調,但這並不妨礙他脫穎而出。他從替補一躍成為主力辯手,又在臨上場的時刻,從一辯替換成了更考驗臨場發揮的攻辯辯位。首戰告捷,趙康威沒有上場,羅宏琨拿到最佳辯手;再戰再勝,趙康威親自出馬,最佳辯手依舊是羅宏琨。
但是趙康威給予了眼前這位更有前途的辯手無條件的信任,讓他有足夠的空間去發揮自己的才華,而他的放手並不意味著無所作為。當羅宏琨身先士卒的時候,趙康威承擔了掌舵的工作,在比賽中的關鍵節點,告訴隊友如何以最簡潔的方式突破對方的防線——他以隱忍的方式,詮釋了身為學長的擔當。
羅宏琨回首往事,總結道,當年的於一學長和趙康威學長是他辯論生涯開端的導師。如同胡漸彪之於顏如晶,游梓翔之於黃執中,一位成功辯手的身後總有一位領路人,而辯論的精神就在一代又一代人之間不斷傳承。
華師大最終奪冠。這次比賽,使羅宏琨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了粉絲。有女孩會問羅宏琨要電話,當他進場的時候,會有觀眾指著他說,就是這個人,說話很有趣的!
當時法政學院有一位大三學長叫於一,曾是校辯論隊的中流砥柱。當羅宏琨在新生賽初露鋒芒的時候,他就受到了於一學長的重視。於一重視學理,他對羅宏琨的指導,奠定了羅宏琨「氣宗」的辯論風格。
第一次真刀真槍打辯論是在初中。他在政治課上打了一場班內比賽,又在學校禮堂打了一場班級對抗賽,身為二辯的羅宏琨表現出色。這得益於他從小看辯論賽積累下的經驗,以及廣泛閱讀帶來的寬廣的知識面,從那時起,讀書和辯論就已緊密聯繫在一起,貫穿他的辯論生涯。
2011年,宏辭論道上海市八校辯論賽,華師大辯論隊問鼎冠軍,羅宏琨拿下最佳辯手,這一榮耀,也宣告了他在當時滬上辯壇的最強地位。羅宏琨清晰地覺察到自己的進步,和往昔相比,他的辯論水平有著質的飛躍。
8分鐘的自由辯論,雙方仍舊難分伯仲。
熱血重燃,英雄的落幕
「如果我真的上了《奇葩說》,應該也不會受歡迎。」羅宏琨坦言,「畢竟這個節目需要出位,而我……出不了吧。」
羅宏琨希望辯論的價值能被越來越多人認可,但他更希望人們去認識辯論背後思考、讀書的那一部分,而這恰恰也是最難被推廣的。我在看一場辯論賽的時候一直會按暫停,思考某句話內在的邏輯和含義,一場比賽聽下來,腦袋會累;但看《奇葩說》,就處於一個比較輕鬆的狀態,時間也過得很快。對羅宏琨來說,他其實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在這個快節奏和娛樂至上的時代,有多少人甘願去按下暫停的按鈕,靜靜地思考哪怕一兩秒鐘?
英特爾杯后,學校舉辦年級辯論賽,16個班級,單淘汰賽制。每場比賽都有閉路電視在午休時直播,羅宏琨幾乎以一己之力將本班隊伍九*九*藏*書帶入決賽。面對底下黑壓壓的觀眾,他第一次感受到辯論帶給自己的榮耀——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講得特別精彩的時候,便會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全場的氣氛就在他語鋒的揮灑之下,迎來一次又一次爆發。
總結陳詞階段,羅宏琨率先陳詞,他的結辯極具哲學思辨;馬來亞大學王牌辯手林碧芬最後發言,感染力充沛。當主席宣告比賽結束進入評審階段,羅宏琨雙肘支著桌子,雙手合十,他有不祥的預感:
劍氣二宗,辯壇的傳承
羅宏琨並非個例。顏如晶、黃執中都曾有過交流障礙。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在生活中可能更喜歡保持沉默,大隱隱於市。因此羅宏琨一度建議別署他真名。慶幸的是,在我的不懈要求下,他最終做出了讓步。但他甚至不願意讀完這篇文章,他說會覺得尷尬。
十幾年的辯論生涯,羅宏琨打了許多比賽,卻一直沒拿到足夠分量的榮譽,這構成了一個令他無法釋懷的詰問:與自己水平相當的辯手都紛紛摘得大賽桂冠,為什麼自己到現在為止都沒收穫有足夠分量的榮譽?
「有人靠辯論賺錢,靠辯論泡妞,靠辯論成為網紅,但我不喜歡,也不會因此改變自己的辯論風格,我只是單純享受辯論帶來的幸福感。」羅宏琨說,「對我來說,辯論的意義不在於鮮花和掌聲,雖然辯論很容易帶來鮮花和掌聲;但它的本質,更應該是辯論場外的讀書和思考,這是辛苦的,是孤獨的。還是用功夫做類比,有的功夫天生就招人喜歡,而我們練的那種功夫,可能就比較孤獨,但我們享受這種孤獨。」
現在的羅宏琨有些發福,兩年後日誌下面有個評論,叫做「看當年清秀的老羅」,讓人頗為感慨。日誌寫於2013年9月,而將時光往前追溯半年,那時候的羅宏琨正處於身為男神的巔峰歲月。2013年3月1日下午,德辯決賽在馬來西亞正式開始,華東師範大學四辯羅宏琨正襟危坐,面部輪廓稜角分明。
足球有什麼意義?功夫有什麼意義?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譬如足球,最基本的意義,無非強身健體,這就像辯論能夠鍛煉說話技巧這方面一樣,而至於足球美學、團隊精神、民族凝聚力等等,這都是人們不斷添加的意義,而這個道理,放在辯論上也是相同的。你告訴我,辯論是為了鍛煉語言表達、追求真理、陶冶情操,對,也不對,因為辯論的意義沒有標準答案,我們應該發展辯論,讓人們去賦予辯論更多的意義。人生的意義或許也是這樣。
但就是這個三人組,在2010年的兩岸四地高校世博辯論大賽中突圍而出,也正是在那屆世博賽中,羅宏琨受到了評委黃執中的賞識。在接受採訪時,黃執中評價:「聽完他的申論,我才聽懂他們全隊是什麼意思,他好像叫……羅宏琨?他講的東西,語速沒有特別快,修辭也沒有特別精彩,可是他講得生動,會帶例子,能夠不厭其煩地解釋,把大家當小孩子地去講……會這樣說話,這樣解釋問題,目前為止就這麼一位辯手,我覺得他蠻有意思的。」
「當年可不太對付。」羅宏琨笑起來,「2003年國辯決賽,黃執中和馬薇薇第一次交手。賽后,黃執中評價馬薇薇胡攪蠻纏……當然現在早就泯恩仇啦。」
當羅宏琨為德辯賽傾其所有的時候,他的女友就因此備受冷落。忍受半年之後,她在回家鄉過年之前約羅宏琨吃飯,在餐桌前她說:「我這次回去之後,我們或許就再也見不著了。」
十多年後,華師大傳播學院的學生拍攝了一部華師大辯論隊的紀錄片,當時的辯論隊前常務副隊長在片中說道:有些事情,你不該問自己為什麼要做,因為它只是你應該做的——這句話或許是當年那個問題的另一個答案。
20年來,國辯成就了這些辯論明星,他們也塑造了國辯的輝煌。當國辯落下帷幕,人們開始擔心辯論將無人問津,倘若昔日的明星榮光漸褪,當下的辯手又將何去何從。事實上,國辯的落幕是大勢所趨:在娛樂節目鋪天蓋地的時代,國辯辯手對於邏輯和理性的執著,卻使他們自己成為收視毒藥——沒有收視,意味著沒有廣告,也沒有贊助和利潤;而隨著孔子學院和對外漢語專業的推廣,國家逐漸捨棄了國辯作為漢語推廣的意義,而國辯就此失去國家工程的撐腰。於是,沒有資本的輔佐,沒有政府的扶持,國辯的日漸式微,其實是時間問題。2014年1月,南方都市報發表了一則簡短的新聞,標題是「『國辯』沒了辯論怎麼辦」,文末問道:「國辯」的時代已然結束,是否還會有下一個辯論時代的開始?
而同時備戰的馬來亞大學則是另一番光景。主場作戰的他們有一個龐大的教練組,包括九九藏書胡漸彪在內的馬大精英辯手齊聚一堂,實行三班倒制的訓練體系:辯手休息的時候,教練和陪練團隊進行討論,等到辯手睡醒,就把先前的討論成果教給辯手。他們的辯手有著更充沛的精力,並且準備充分。
那是十多年前的對話,羅宏琨仍舊印象深刻。他正視著老師的眼睛,平靜地給出自己的回答——「我成績不算差,也不算頂尖。我不會唱歌跳舞,只有在辯論這件事上,我可以做得比其他人更好,所以我就去做這件事情。」
這是羅宏琨唯一一次為辯論哭泣,當破碎的時候,夢想才會露出它殘酷的一面。2010年是最後一屆全辯,這一謝幕,便是永別,而謝幕之前,僅此一戰。
羅宏琨終於等來了他再展身手的機會。
「我不是說了嘛。」羅宏琨嘿嘿一笑,「其實,我也不知道。」
他都沒有走到自己的房間然後爬上床的力氣了。
文章一語成讖,誰都沒想到下一個辯論時代來得如此之快。2014年11月29日,《奇葩說》正式上線愛奇藝,辯論以一種嶄新的形式走入大家的視線。第一季播放量超過4.5億,第二季播放量超過6億,第三季上線,僅三天播放量超過5800萬。辯手誇張的造型與傳統辯論黑白分明的正裝對比鮮明,諸如「女人應該拼事業還是拼男人」這樣貼地氣的辯題完全不同於傳統辯論中諸如「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之類形而上的辯題,在《奇葩說》中很少出現諸如「對方辯友偷換概念」或是「對方辯友循環論證」之類在傳統辯論賽中常見的語句,取而代之的,是「扯淡」、「裝逼」這樣的切口,還有漫天橫飛的葷段子……
然而,他並不是那個被高舉手臂的人,對於即將到來的時刻,他有些驚慌失措。他仰起臉,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吊燈華麗,燈光炫目,他的思維在這個過程里漸漸放空,腦袋裡只剩下驚嘆——
德辯,全稱馬來西亞德教聯合總會大專華語辯論會之精英邀請賽,世界大專華語辯論賽是其前身,集結32所大學的精英辯論隊,是當時華語辯壇的最高賽事。
12年來,羅宏琨一直在思考辯論的意義,而對於辯論的質疑聲一直存在——質疑者說,無論辯手如何辯論,問題和矛盾依舊存在,所以辯論沒有意義。而對此,羅宏琨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歷史不斷重演,以至於華師大有一個尷尬的光環:只要華師大輸給哪支隊伍,哪支隊伍就會奪冠,這個詛咒如同陰影一般籠罩在華師大辯手們的頭頂。「華師大辯論其實挺強的。」羅宏琨半開玩笑地說,「畢竟在各個大賽中,除了冠軍也沒輸給過別人嘛。」
這是一個非常中二但神奇的感受,卻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他進了一所辯論氛圍濃厚的高中,得到歷練;在這塊踏板上他將進入更優秀的大學,並因此獲得更多更好的機會——仰望星空,日積硅步,他就這樣接近著自己的夢想。
2013年,德辯賽,華語辯壇32支精英辯論隊華山論劍。當時華師大辯論隊的實力達到了羅宏琨大學生涯的巔峰水平:羅宏琨,張驍明,還有新晉加入的王元力,以此三人為核心,再加上一眾出眾的校隊辯手,此時的華師大辯論隊實力相當強悍。天時,人和,客場出戰唯缺地利,而羅宏琨關於自己辯論生涯的問題,將在德辯賽中得到最終的答案。
羅宏琨,2005年就讀本科,在辯論生涯的巔峰期,是當之無愧的上海辯壇現役最強。德辯決賽之前的六場比賽,羅宏琨包攬五場比賽的最佳辯手,以行雲流水的結辯,成為奠定華師大辯論隊一路過關斬將的基石。
一輪游的結局令人扼腕,但其實仍舊是體面的告別。2010年,武漢大學歷經4輪贏得全辯冠軍,另外三場的比分分別是5:0、5:0和4:1,唯有和華師大的交鋒僅以1票勝出。
羅宏琨的高中就讀於曹楊二中,是一所滬上知名的市重點,辯論氛圍濃厚。當時曹楊二中辯論隊招募新生,經由推薦,高一的羅宏琨隨隊出征英特爾杯高中名校環保辯論賽,一勝一負被淘汰,但他在一眾學長學姐中脫穎而出,拿到最佳辯手,嶄露頭角。
黃執中和羅宏琨私交不錯,他曾邀請羅宏琨參加《奇葩說》,但被羅宏琨婉拒。「這是兩種功夫,我練的是這一種,《奇葩說》要求的是那一種;而《奇葩說》的那一種,我練不來。」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刻意強調,「但是功夫,沒有優劣。」
對於當時的羅宏琨而言,那些能夠站在國辯舞台上的辯手是高山仰止的存在。他渴望能夠成為他們,叱吒辯壇。他至今記得這樣一個場景:在結束了辯論賽的討論后,天色已黑,他獨自往學校後門走去,抬起頭,在這座城市的天幕上,他隱約看見幾顆半明半昧的星辰,遙遠得就好像他的九_九_藏_書夢想。剎那之間他產生了某種錯覺,腳下的塑膠跑道正逐漸上升成為連接星辰的天梯,他就在這段看不到頭的路途上不斷跋涉,向著那個高不可攀的夢想邁出腳步。
從長遠來看,第一場的失利對之後的比賽是有好處的。在此之前,他從未接觸過馬來西亞的評委,因此不熟悉他們的評審風格。整支隊伍就此調整思路:無論是概念界定還是立論本身,都在原先的立論之上,做了一個簡易的、邏輯嚴謹順暢的、易於理解的版本。
他辜負了一個美好的姑娘,而這成為他又一重壓力之源,倘若他像2010年那樣空手而歸,他的絕情將成為多麼不堪的回憶。彼時,感情的負累、校方的期望,還有他少年時代的初心,三位一體構成壓力的總和。
2006年,羅宏琨開始獨當一面,率隊出征,擔當評委。當時華師大沒有常規的辯論校隊,每逢比賽,幾個辯手才臨時拉起一支隊伍,經常青黃不接,後繼無人。因此,羅宏琨白手起家開始組建正規的校隊。沒有招新,沒有校方支持,吸納人才全靠道聽途說。
德辯亞軍,德辯全程最佳辯手,這一切構成了羅宏琨辯論生涯的最高榮譽,這個榮譽不算登峰造極,但是,也足夠圓滿。
「周玄毅不錯,但大家更愛范湉湉。」
然而一切並沒有那麼順利。羅宏琨幾乎是生拉硬拽帶領著校隊,戰績也委實不敢恭維——2009年,華師大主辦名辯盟,主場三戰皆墨,小組賽墊底出局。這場慘敗激化了隊內矛盾,辯論隊人心渙散、分崩離析。辯論隊的核心成員只剩下三個人:朱焱,張驍明,和羅宏琨。
大一時,我就聽說了羅宏琨的鼎鼎大名,那些年他是華師大辯論最響亮的人物,正是學妹心中男神般的存在。羅宏琨有個朋友寫過一個半開玩笑的日誌——「羅帥宏琨,辯壇不世出的英豪也。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氣,身長八尺,容貌甚偉,眾皆愛之……」
那一年羅宏琨26歲,往前推12年,那時他14歲,14歲的他第一次站上辯論場,那時候的觀眾只有一個班級的規模;十二年後,他站上華語辯壇最高賽事的舞台,面對上千名觀眾侃侃而談,多麼慶幸,小時候一點就燃的熱血,在他12年的生命里一直在持之以恆地燃燒。
當時還有一位大三學長趙康威,同是華師大的優秀辯手,率隊參加八校辯論邀請賽。他拜託於一推薦辯手,羅宏琨受到力薦。於一囑咐羅宏琨,身為學弟,言多必失,準備比賽要多聽少說。
決賽對陣財大,在趕赴財大的破舊大巴上,西裝革履的羅宏琨指點著比賽如何去打,儼然一個領隊,當時的羅宏琨所不知道的是,他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僭越,趙康威完全可以插手其中,以各種方式警告他,比賽還輪不到你去布置。
正如加繆所說:人生有很多很多荒謬。而生而為人的意義,或許就在於在這個荒謬的世界當中去應答這種荒謬。
「黃執中和馬薇薇呢?」
我仔細打量羅宏琨,套頭衛衣、毛衫、運動鞋,頭髮亂糟糟的,有點不修邊幅;我沒見過黃執中在辯論場外的穿搭,但猜想或許也是這樣的風格。「《奇葩說》的胡漸彪,馬來西亞人,也很痴迷辯論,自稱辯痴;但他和黃執中不一樣,他是走男神路線的。」羅宏琨說,「他長得就帥,平時健身,活得精緻,你看他穿衣服,就很有型。」
這一場,或許是要輸了。
羅宏琨看向窗外:「馬薇薇很有天賦。2003年打國辯之前,她只打過兩三場辯論賽,等於沒怎麼接觸過辯論。她觀點犀利,把辯論的靈巧發揮到了極致,這個風格非常吸引人。」我看過那場比賽,十多年前的馬薇薇嗓音很萌,說話時帶著被對方欺負的嬌羞,被譽為「溫柔一刀」。
一直以來,華語辯論分為兩大流派,被稱為劍氣二宗。劍宗一派,講究語言功底,力圖以漂亮的語言表達打動評委和觀眾;而師大的辯論風格更傾向於「氣宗」一派:重視邏輯,追求真理,追尋辯論背後的學問。劍氣之爭,爭奪的就是辯論的兩端何者為重——一端是邏輯與真理,一端是語言與表達,對於氣宗出身的羅宏琨而言,他選擇論點的標準是「對不對」,只要在道理上無懈可擊,那麼自己的話就無可辯駁。而劍宗並不吃這一套——劍宗創始人黃執中選擇論點的標準是「好不好」,所謂好不好,即能不能打動人,有沒有表現力。有趣的是,兩人的辯論理念雖然背道而馳,但當日後他們相遇的時候,他們在辯論上的很多想法居然非常接近,或許是因為不論劍宗氣宗,最終追求的其實還是又對又好的觀點。
當時的羅宏琨對辯論幾近痴狂,而他身邊的同學和老師並不能理解他的執著。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他的老師嚴肅地問他:你這麼拚命打辯論,到底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