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鴛鴦
「殺人了!」我向窗外呼救。
呂倩倚在車門上大喘氣,眼睛被從頭上淌下來的血糊住,右手張開到處晃,彷彿要從空氣中找到可以結束痛苦、回歸原點的按鈕。她的嘴張得很大,像在乾地上亂蹦的魚,吸不進空氣。然後她開始吐血,一大口一大口地吐,臉和嘴唇很快就蒼白如紙。
「那是我親弟弟!」
欠債的人里,有信兒的只有倆賭徒:張凱和狗子。張凱跑路一年多,上個月一回來就被來討債的親表哥用斧子砍死了。所以能找的人只有狗子。狗子好找,他從來不跑。但他對我的含淚哀求也總是無動於衷,而且總要再借,說翻了本一次還清,邊說邊給我展示他的老千手法。
「讓你爸媽接,給他們打電話。等我們安定了就接他走。」
「外人要錢,你們也要,算什麼爹娘!?」
老狗說還想出出頭,我就跟他講錢的道理。
天被風颳得光禿禿一片灰。我站在呂倩娘家的破院子里,邊抽煙邊看我的腦癱舅子。土屋的陰影蓋著他。他二十五了,每年的每天,他都獨坐在這陰影里,張牙舞爪,垂頭喪氣。五官奮力扭曲,脖子鼓出棱,直到氣喘吁吁,筋疲力盡,也做不出準確的表情、動作和話語。樹的悲哀在於,即使在烈火中灼燒,也不能逃跑和喊叫。他禁錮在那副身體里,就是一棵樹。
這下只能去補親戚朋友的利息,可這一年的收入我都買冰和賭錢了。我就讓呂倩出去借。
「其實我還存著三十萬。」呂倩有些難為情,「前兩年存的,你別生氣。你那時跟瘋子一樣,我怕你不要我了。一分沒動。」
我乾脆在家也放了把壺,偶爾回去,等她抱著孩子一進卧室就置上。她當然聽得到打火機啪嗒啪嗒的聲音,也明白這聲音和我不斷消瘦的身體狀況意味著什麼。但是她不出來。不出來,就看不見,看不見,就不會有改變。她已經認了她的命,相比眼前的痛苦,離婚後的未知更讓她害怕。
這一回我沒再求他。夜裡,我用獵槍頂著他的頭,從賭桌踹進了普桑。
電話不停響的時候,我還是一朵雲。被風吹出陽台,在高空中飄揚。硬物突然杵我臉上,呂倩在裏面吼,還是那幾句話:「你在哪兒?你討的利息呢?我操你媽!」
其實對她做完月子沒倆月就回去上班這事兒,我也很內疚。我也已明白胡混不是辦法,掙錢才是正道,但我不能為了掙錢受人管制,狗一樣遭受呵斥。我多次設想,如果父母沒出事故,那麼我大概也能念到大學,有份體面的工作。這樣一來,我和呂倩就會有截然不同的生活——正是她需要的那種。
「放給誰了?」
從她頭上方的車窗戶破洞里,我看見狗子扛著煤氣罐從大巴上下來,就像曾經的他扛著砍刀或獵槍。我知道,他要用煤氣罐打爛我的頭。
上高速的坡路和路邊狗子那輛破大巴前擋風玻璃上的「餛飩」字樣已經能看得見,我換擋加速。
面對新生活,呂倩展現出了女人獨有的開天闢地的熱情,每天對著數個掙錢計劃摩拳擦掌。但她能做的,僅止於去商場賣衣服和打掃我們的破一居室。哪有本錢去嘗試風險。家裡除了一電視,一沙發,一幾,一床,一櫥櫃外,再無大件兒。而我仍到處晃膀子,跟老兄弟們混酒喝。
後來,我乾脆為溜冰租了間公寓,把放款的事兒交給夥計輪班。我邊溜邊在電腦上賭錢,七八天不合眼,猶如靈魂脫殼,這是后話。
一年後我們放出去的款額已經超過了兩百萬。這兩百read•99csw•com多萬可不是空中的流雲,它是實實在在的複式洋房、我的賓士GLK和呂倩的奧迪TT。
我大笑著給他展示保險合同。他嘴裏塞著石頭,面目扭曲,眼球要蹦出來,鼓著脖子嗚嗚叫。
當然,變現就是浪費,因為接下來它還會生長成帶花園的獨棟別墅、雷克薩斯LX和瑪莎拉蒂GT,乃至一切。朋友說我們是兩頭沒有胃的狼,永遠不知道飽。我倆哈哈大笑,「我們可是對金鴛鴦!」
呂倩一發現我掏了她的錢就破口大罵。她對我的幼稚崇拜很快就被家庭窘境消磨得一無所剩,儘管仍時常對她朋友炫耀我的酒量和「江湖事迹」,但回到家,她只求我能像普通人一樣安穩,別喝醉,別打架,別碰小妹兒,找份工作,開黑出租也行。我偏不隨她願。
就像漁夫和金魚的故事,浪潮過後,一切歸零。
利息沒付的不只他一個。等我從眩暈里暫時稍微清醒,覺出不對頭的時候,五個欠款的賭徒和兩個工地承包人已經不知去向。去過戶他們的抵押汽車,發現產權都屬於租賃公司。去過戶他們的房子,房子早就做過多次抵押登記,且已結束了拍賣和清償。
狗哥經常逗呂倩,這回他給她講了個秋褲的故事(我剛出來時只有一條鬆緊帶壞了的秋褲,砍人時總是一手提刀,一手提褲腰),讓她笑得直往我懷裡鑽。「是該成家了。」他又朝向我,用的是父親式的語氣,讓我覺得圓滿,並充滿期待。
我說,道上的人都已換了一茬,只認錢,不講義。沒有人再敬他,除了我們幾個老兄弟。但老兄弟們也都有了老婆孩子,得吃飯。紋身不算啥,殺人不算啥,只有錢是真牛逼。所以,趁還幹得動,臉還沒太生,趕緊掙錢。
那麼多錢呢,她才不捨得滾。所以最多過半個小時,她就會變得很賤。我稍微一哄,她就往我身上拱。她的臉被美容店的各種精油和針劑搞得走了型,爆滿紅疙瘩。嘴裏呼出來的也不再是水果香,而是下水道臭氣。我已對她毫無興趣。若不是考慮到孩子,早就讓她滾了。而她卻試圖以再要一個孩子的方式把我捆褲腰帶上,真是可笑至極。我告訴她,我不想再要孩子,我也不會跟她離婚,好好在家待著,有錢花著,別他媽不知足,如果給我戴綠帽子,我就殺了她。
呂倩的氣慢下來,嘴合起來,身子變軟,脖子歪下去后就再也沒動。我繼續大叫,但她已經死了。
「在局子上,我還能在哪兒!我操你媽!」
車開到河灘,我讓他自己刨坑,把自己像種樹一樣埋到胸口。
1
我還沒來得及揉眼睛,大巴就真的一甩頭撞了過來。
普桑停在十字路口。左拐的指示燈變綠色后,走十分鐘就到呂倩的娘家。
「掛擋!」我朝她吼。
沒倆月,我就在床上咬她的舌頭和睫毛了。我愛她嘴裏的水果香。她喜歡勾畫我的紋身,細數我的傷疤,用胸膛暖我的脊樑。
呂倩的臉已經成了一把刀子臉,斜眼尖下巴,乾燥又陰鷙。以前那張臉已經被它捅爛了。我看著這張臉上殘破的雲絮,悲傷不已。
呂倩的父母已下了最後通牒:一周內連本帶利把三十萬送回去,沒錢就送我的房本。因為有人給我的腦癱舅子找了個啞巴老婆,只要在鎮上買套房子,立馬登記結婚。這應該是呂家擺脫絕戶的唯一機會,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
終於,在銀行大幅度壓縮九_九_藏_書貸款的時候,我找到了活路——放高利貸。
右拐的綠燈閃爍起來。我又把手剎鬆了,說:「趕緊掛擋!」
普桑拐上大路。綠化帶里的黃色鬱金香泡在陽光里,柏油路平整寬闊,為我們無限延伸。我和呂倩十指緊扣,覺得世界上不存在無法到達的地方。
呂倩的父母竟然也來要錢了!我朝他倆吼,呂倩沒攔。她垂頭縮在沙發里,像她自己挨我罵時一樣木訥。
「按你的規矩,利息一毛。我開個飯店,把手藝撿起來。」
冰在我血里淌,錢在我頭上飛,除去這兩樣,我不需要其他。它們的力量鼓涌著我,讓我即使面對刑滿釋放的老狗,也一無所懼。
那些曾對我踢來踹去的長輩也重新成了我的家人。我們寒暄,喝酒,氣氛融洽。我還讓他們幫忙出主意,是買輛速騰還是途觀,但最終並沒有買。「還是先開普桑吧。舊了點兒,但還能開。」呂倩摁著計算器,「要是買高配速騰,首付就得五萬,月供也得四千多。如果把這錢放出去,一年後買寶馬三系的錢都有了。」「對,買了就是浪費。」我大笑,「你還真是賣鹽的老婆喝淡湯!」然後我們給供桌上她的親爹焚香叩首,這是我和呂倩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一起身,我就問她,「財神爺都說了啥?」「說還能掙更多。」我倆相視一笑,像拿到了開啟奇迹之門的鑰匙。
呂倩又回了商場上班,一發現我掏了她的錢就破口大罵。有時還突然大哭起來,讓我又煩又難過。我們的一居室除了一電視,一沙發,一幾,一床,一櫥櫃外,再無大件兒。每件東西上都爬滿裂縫,每個牆皮脫落的口子上都沾滿玻璃碴。
「你給外人利息,卻從不給爹娘,爹娘還不如外人?!」
「我十四就跟了你,現在依然敬著你,你也得講道義。好,你沒東西抵,我拿交情替。你借那十萬,不要了。我就要個仁義。可三十萬利息,一分不能少。因為你,我飯都吃不上了,把你兄弟當傻逼吶!還有更仁義的你聽好了,你整天不著家,我替你給我大侄子買了保險。路上車多人雜,一旦絕戶了你也有個指望。一百萬保費,我只要我那份兒。下午五點前清不了賬,那七十萬就是你的。」
「這是個驚喜!」我大笑著握緊她的手,繼續踩油門。「有了六十萬,我們就能過得更好了。等我們掙了錢,多還你父母幾萬,再幫你弟弟找個老婆,他們就不怨咱了!」
「那又怎麼樣!你弟弟的命,誰都幫不了!他這輩子註定如此,我們還能從頭來!錢要給了他,咱就真完了!」
呂倩漂亮,白,圓眼睛,嬰兒肥,雲一樣可以飄動,花一樣可以生長,她越乖我就越想逮。她在商場里賣衣服,我就天天給她送飯。她喜歡威風,我就把下邊幾個弟弟也叫去,沖她點頭哈腰叫嫂子。知道她顧家,我就把她的腦癱弟弟接館子里吃雞。把她哄上了天,動不動就炸,我總呵呵賠笑臉兒。她在上學期間看遍了言情小說,對粗線條的男人抱有英雄般的仰慕。認識她那會兒,她剛與一個在外服役的軍官結束苦戀,正生惆悵,就被我鑽了空子。
混沌中,我和呂倩不停碰撞、翻滾、扭曲,像被撕碎了,呼吸不動。普桑滾過隔離帶,又被一輛卡車撞到路邊的楊樹上。我那三十萬沿著擋風玻璃的破洞呼啦啦往外飛。
「我說真的。欠那麼多錢,一輩子都還不完,活不下去!不跑,也沒地方去。這三十萬,是我抵押了房子借的高利貸!」
當
read•99csw•com天下午,她就把孩子和老傢伙的八萬塊老底兒從娘家帶了回來。我給朋友打電話,到處塞貸款名片,正式開展業務。沒幾天,錢放給了一個包工地的舊朋友。六分的月息(月利率6%)意味著我們什麼都不用干,收入就是呂倩工資的兩倍。不擔心老傢伙會催著要,即使給,他們也不收。他們想靠利滾利拿更多,好給我的腦癱舅子娶老婆。
「錢是有,但我的錢,也都是高利息借來的……」
我的父母是被車撞死的,那年我七歲。可我的孩子還不到四歲半。我跟呂倩吵架從不躲著他。一開始他嚇得直哭,後來就不哭了,怔怔地站著看,像掉了魂一樣。我不想讓他受我的苦,狗子卻已踩著油爛的鬱金香花朵跨過了隔離帶。
「再沒比這更好的活兒了!」火柴盒大的客廳里,我在呂倩臉前來回走,「我們把錢放出去,每月收回來的利息再放出去。我出去要債,你只管在家數錢帶孩子。要實在閑得慌,就開個服裝店玩兒。你不是特想開服裝店嘛。我保證不出三年,房車全換!」
催款電話不停地打,一打呂倩就沖我吼。我不管了,我只想窩公寓里溜冰,我想得直痒痒。我把呂倩的首飾全部賣掉。摔碎財神像,沖嚇癱的她吼,「你怎麼又沒錢!你他媽怎麼老沒錢!我的錢吶!」
「八分。」
我讓她再出去借,得到的統一回復是:有利息,就有錢,沒利息,少扯淡。她又讓她父母以應急的名義去借,也得到了統一的回復:是拿去放貸吧。用我們的錢掙你自己的利息,還是人嗎!
時速過了120,普桑哆嗦著要散架,讓我感覺公路和狗子的大巴都在動。
奇迹光暈從氤氳到流淌再到澎湃的時間里,我開著普桑去地下賭局放貸、討利息,呂倩戴著玉鐲子記賬摁計算器。錢在賭徒間迅速輪轉換位,麻將不停推倒重來。我也坐下來,高喊著「押大中大,押小中小,押大老婆中小老婆,回家睡覺啊!」把錢往桌上摔。呂倩進商場挑選進口奶粉、黃金首飾、高檔衣服及若干貴重無用的東西。每回和呂倩提滿東西回娘家,撞上倆老傢伙的一臉媚態,我就覺得自己是聖誕老人。呂倩喜歡去美容店,任瓶瓶罐罐里的乳霜精油往臉上招呼。我愛找我的老兄弟,除了啤的白的紅的輪著來,還要再溜點冰。
我老大哥的兩支胳膊很快就被我用獵槍管抽成大力水手吃完菠菜的樣子。他不停地哭叫,頭搶地,叫我哥,叫我爺,叫我爺爺。
那天是狗哥兒子滿月,他的姘頭為他生的。大家都很高興,喝了很多酒。不久,他便出了事。大白天的他把人腸子豁了一地,讓經過的巡警擼了。他父親賣掉房子和一切,塞夠錢,最終判了三年實刑。我借夠兩萬,買下了他的老普桑。
身後響起一陣喇叭聲。不遠處傳來警笛。
「狗子這幾天可能會還錢,被我一張假保險合同嚇傻了。等手頭寬了,咱再要個孩子。」
我被儀錶台上的手機吵醒。滿屏幕的來電記錄都是呂倩打的。她在裏面吼,「你在哪兒了?你要的錢呢?我操你媽!」
我的右手緊扣住呂倩的手,就像五年前我第一次載著她,拐上大路。
我的厲害在於讓別人害怕,這也是最能吸引呂倩的地方。這一方土上,最霸的混混兒狗子是我大哥。我們有肉吃肉,沒錢搶錢,有事兒掄刀,沒事兒找事兒,不想明天,只享當刻,七八個家庭受害者,抱一起胡亂快活。平頭變成披肩又變成平頭,身上流了血文了花落了疤,
九*九*藏*書遇見呂倩的時候,我已經是個混跡十年的老痞子了,已年長於我出道那年的狗哥。我把電話扔給一夥計,他走去客廳。客廳里幾個兄弟在打牌,他態度老實地騙著呂倩,「嫂子,我們還在賭局上放貸……」
掛掉電話,手機屏幕上亮起五年前的我們。藍天柔風暖陽,呂倩的臉很白|嫩,雲一樣可以飄動,花一樣可以生長。
我們以三分的月息從兩家的親戚朋友那借來了十幾萬,以六分、八分,甚至一毛的月息放出去,花銷剩下的利息又放出去。在按時拿到幾次利息后,原本憂慮不安的親戚朋友便揣著從銀行提來的,從信用卡刷現的,甚至是借來的錢,目光灼灼地求上了門。
6
剩下九萬多,他全扔在了賭桌上。利息從沒付過。
但他只花了五千,從拆車廠開出輛屎黃色的破大巴。卸掉座位,擺進方桌馬扎煤氣罐,停在高速路口附近,和他姘頭的小板房隔路相對。這邊賣淫,那邊賣餛飩,客人都是來往的長途貨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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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也跑吧。」我說。
左拐的紅燈變綠。她在沉默中忽然開口,「孩子還在幼兒園…」
5
有支胳膊從我腦袋後面伸進來,我以為是消防員,但它僅僅划拉走了我身上的錢。
她頓了一秒,對這個數很滿意。又吼:「你媽逼到底在哪兒?知道你幾天沒回家了嗎?什麼時候回……」
來得快的東西去得也快,去了就不再回來。追了一年多的債,我只得到了這個理。但仍得裝出一副永遠在追時刻會還的樣子,否則那幫人會立馬封我的房子,儘管它遠不夠償還欠款。
「哥,你還真像我的腦癱舅子!哈哈!」
人跑得越來越多,利息收得越來越少。收得越少,我就越焦慮。越焦慮,我就越往外放(他們總承諾再借一點就能全部還清)。越往外放,就虧越多。虧越多,我就越恨。路上行人,我看誰都是騙子。親戚朋友也以同樣的眼神審視我。利息一停,他們就擁過來,要他們的本金。傻逼!利息都給不了,還要本金!
但呂倩把原話轉述給她父母的時候,得到的只有冷笑,接著就被鎖進了屋。她鬧騰,倆老傢伙就到衛生室里並排躺下,咽哼著打吊瓶。我父母早亡,被親戚們推來送去,養地潦草,十四就出來混了。除去刀疤、紋身和案底,就剩個屌。這話我都覺得荒唐。
「拿到了,」我捂了捂懷裡挺沉的三十萬現金,「我去商場接你。」
「不想跟我過就滾!別給臉不要臉!」
全買冰了,我差點說實話。「又放出去了。」
「我們拿著錢,隨便去哪都能過得好。到了外地,高利貸不好放。你開個服裝店,我去開黑出租,去建築隊,幹什麼都行!一有錢就還他們。我知道錯了,換個地方我就能戒毒,酒也戒,什麼都聽你的。在這兒永遠過不了人的日子,只能跑!」
狗子的眼睛已經找到了我的眼睛,可依然沒人阻止他。我也還是一動也不能動。就像一棵樹,任由砍伐。
我可能才三天沒回家,也可能半個月,我不知道。這間房子里沒有時間,只有讓我懸浮和奔放的空氣,所以它是天堂。家么,能不回就不回,一回呂倩就跟我吊臉子,罵著娘問我去哪兒了,收的利息去哪兒了,為什麼不接電話,哪個借錢的又聯繫不上了,是不是跑了,read•99csw.com為什麼不去找等這些煩人的問題,還跟我動手。我便把水杯、電視、電腦統統往牆上摔。
呂倩的眼睛和嘴被嚇成了三個黑洞。「你瘋了!」她尖叫著不停打我。右轉的指示燈還綠著,那是通往高速路口的路。我鬆開手剎,掛上一擋。呂倩立刻把手剎提上,把擋位調空,並雙手攥住擋把。
他皺著眉沉默許久,垂下了頭。「給我十萬本錢。」
每次我一吼,她就嚇死了,縮在沙發一角,屁也不敢放。
「老魏和地瓜是不是跑了?邱明的電話也打不通!每人借的本金都十幾萬,你還不去找……」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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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普桑周圍已經聚了最少三十個人,汽車、摩托車、自行車胡亂停著。他們手裡全都攥著錢,在地上爬來爬去,爭搶中打起來,淹沒了我的聲音。我看見狗子姘頭那張化成了假面具一樣的臉也混在其中。「嫂子,我哥要殺我!殺人就得槍斃!」我又不停朝她喊。她同樣聽不見,跪在地上,跟別人搶錢。
我又看後視鏡里自己的臉。兩眼獃滯,雙頰塌陷,但與肩膀比,這臉還是大了。牙掉了五顆。牙齦里流出黑血。喉嚨里堵著濃痰。我掀開衣裳,七排肋骨從胸口撅向兩邊。再往下,是一尺八的腰和拳頭粗的腿。已經死去的身體,我同樣為它悲傷。
我把普桑擦洗亮堂,開著去呂倩家。我告訴方桌對頭那倆老傢伙,除了車,我還有房子和存款,而且正在找正經買賣。這倆終於看出了我有幫襯他們腦癱兒子的可能性,笑了臉,開了鎖,把我和呂倩送出家。直到普桑衝出一窩窩的土坯房,他們還站在蜿蜒路上遙望。吃著浮土,向路人宣告(像是爭辯):算命的說啦,呂倩骨重,是財神爺之女。和我們女婿八字相合,是對難得的金鴛鴦,婚後一定腰纏萬貫!
她一掛擋我就頂著紅燈右拐了。前方兩公里處是古城門似的高速路橋,各色車輛在橋上披著夕陽自由行駛。
我也成了一棵樹。
她看著我,眼睛里失去主張。
我胡亂說了個人。思維仍鬆散一團。
我被自己的聲音嗆得直咳嗽,腦漿晃悠,來回敲打天靈蓋。一陣煩躁后,終於連咳帶拽地吐出來大縷黑痰。「瞎接什麼!」我抽了一巴掌身邊的屁股。光身子側躺著溜冰的女孩兒翻到我胸膛上,把管子往我嘴裏塞。我像嬰兒找到奶頭,世界回歸成溫暖和順的子宮。
呂倩一撇嘴,沒搭理我,以為我又在發神經。
在她懷孕以後,那位軍官曾托朋友轉告她,離婚,跟他,她只當個笑話講給我聽。現在,她的這條生命的虛線已經消失,就像草原上被風吹走的一匹絲。所以除了往下蹚,她再無他法。她的心思,我門兒清。
我的腰和腿被椅子咬著,怎麼都夠不到她。我沖她大聲叫,一叫胸口就撕著疼,腦袋裡輪番炸起轟鳴聲。我不停地叫,但她不再理會我。我向外面的幾個人求救,他們只顧著低頭撿錢。
算命的說,呂倩骨重,是財神爺之女。和鄭有金八字相合,是一對難得的金鴛鴦,婚後一定腰纏萬貫。這話聽了爽,因為我就是鄭有金。
對著茶几上的第一筆利息,我和呂倩久違地拉著手,面面相覷。要省下來,再放出去。省下來,再放出去。我們勸慰對方,但眼裡的遊離一相對,就燒起來。像火星投進汽油,不能停留。我們跑起來,原本花兩個月的錢在半個鐘頭里一分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