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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蝦

紅蝦

作者:涼炘
秦三走出病房的時候,跟匯川樓里一個夥計說:「幫我訂兩張卧鋪,去北京」。
「你以為我不想把她轟出去?她長得一點不像我!我都懷疑是個野種呢!但我開得了口嗎?還是你能開得了口?她那脾氣,你想咱家房子再被燒一次?」
她衝下樓去的時候,連夜送蝦的貨車正在飛馳。車頭撞擊她的腰部,她的身體定格此刻,呈現一個彎曲的弓形。圓弧的偉大在於,它是世上最簡易的美感,一筆而成,而且更接近真理。所有筆直的表白都是虛偽,真正的愛情里處處有彎折。
吳清漣說,「我都端到你臉上來了,你就嘗一嘗。你如果覺得我沒這個天分,做不香,靠這個養不活自己,你就明明白白告訴我,我就改行了。」
女人低頭,把臉埋在手掌里,「你弟弟沒病,沒病……」
吳清漣緊皺著眉眼,看見門鎖的轉動,清脆的聲響過後,是李若馨的一雙眼睛。
秦三在一旁聽了,連忙捂住眼鏡男剛要張口的嘴巴,把他往樓道裏面拽,伸手,兩人握手。
吳清漣小時候,走訪潛江一帶的老廚子。那些年事已高,雙手不沾陽春|水的老師傅告訴她,紅蝦,是一門兒自欺欺人的行業。
「喂?公安局吧?我家門口,兩個智障打起來了。你來把他們倆弄走行不行?」
「亂搞了沒有?」婚後一年,她躺在沙發里,捏著遙控器問。
再睜眼的時候,秦三盯著烈日不眨眼睛。怔了好一會兒,一把將盆拿起來,把蝦子全潑在了泔水桶里,說了一句:「明天再端一盆過來」。
吳清漣二十一歲的時候,李若馨在武昌一個軍隊醫院當護士,兩人隔江,總寫信玩兒。
吳清漣打心眼兒里敬佩秦三,他是她廚藝上的師傅,病患時的解救者。在這個男人面前,她膽敢放屁打嗝貼衛生巾,可以以一種誇張的姿態塗抹腳趾甲油。她每天在外面玲瓏飄逸,只有秦三洞見過她背後的瑣碎與真實。他對她的恩惠,讓她能夠接受他的一切劣跡。
吳清漣放下雜誌,盯著繼母,停了許久。
紅蝦,遨遊江河湖海,有硬殼兒。燉魚要剖腹,甚至去頭切塊,沒聽說過燒小龍蝦要去殼的。
是許晴來把她弄醒,他們先是燒熱水,然後在蓮蓬頭下面瘋狂地親了一會兒,許晴抱著她在十平米的卧室里旋轉,讓吳清漣感覺到自己位於宇宙的漩渦中心。頭髮還沒擦,水花兒抓不住那黑色的絲,隨著強烈的旋轉,濺到床上、牆上、玻璃上。隨即她被丟進一個黑洞中去,雙眼被遮擋,什麼也看不見,只感受到永恆的陷落。雙手被一根綿軟的布條綁起來,她不能動彈。
經常是有回頭客,帶著一大幫子親朋好友,邊往裡走邊說:「這家的蝦,我給你你們說,你們之前吃蝦都白瞎了錢了。這兒吃,那叫一個刺|激!」
「有我漂亮嗎?身材呢。」
她揪起秦三的領帶,「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乾淨個名字,糟蹋事卻做了不少,晴汀街上出了名的小野種。把漢口幾十家做滷味蝦的館子都他媽擠兌倒閉了,現如今,每年的六月到八月,紅蝦出江,大到酒樓,小到地攤兒,廚房裡堆滿了辣椒!廳堂里,人人喊熱,舌尖吸溜著,腮幫子紅透了邊兒。這墓碑上由雨水侵蝕,光溜溜兒的,險些能泛起漣漪,漣漪之下,是一具憂愁的屍骨。冬末,雪掩雜草,不過你要細聞,仔細聞,憑空里能嗅出野山椒的味道。
「和北京打鋼釘的老外學的。」
「小尖椒,你擺在每道菜的最上面。最終盤子里剩下最多的,也是小尖椒。你會被遺棄,你的心會死,像我一樣。」
恰恰因為這痛苦堅定而漫長,所以不再是苦難。當人習慣了睡前刷牙,有一天沒收牙刷,讓人睡覺,打心眼兒里就難受。當人習慣了家裡迎接主人的粘人小狗兒,有一天它死了,開門之後,地板上空蕩蕩的,打心眼兒里就悲傷。吳清漣習慣了粘在身上的痛苦,這痛苦成了忠實的夥伴。
大學https://read•99csw•com生年輕,敏捷,出拳極快,像雨點一樣落在生鮮老闆的後腦勺上。但那細胳膊細腿的,像筷子敲打一塊五花肉,造不成什麼影響。
「亂搞了。」
秦三終身持有匯川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吳清漣報告自己懷孕的那一天,秦三寫了一份合同,把這些股份全部轉到吳清漣名下。她簽了字,找來另一張白紙,從下午五點,寫到七點半日頭垂危。吳氏麻辣龍蝦的配料,烹飪方法,火候調控技巧,寫得密密麻麻。她把紙遞給秦三,說,拿命|根|子相互交換的感覺,「非常刺|激!」
她解開警察的制服,對方害羞扭捏的處|子的表情,被她用一個耳光所解決。她第一次看見一具精緻的,經過打磨與修鍊的人類身體,腹部富有稜角的肌肉,像阡陌分明的春日田野,兩塊胸肌像十字軍的鐵制鎧甲。這一次,她選擇沉下去,一動也不動,選擇任由擺布。
也是當天,六根鈦合金金屬短錐嵌入了她的身體。它們試圖將一個女子體內不羈的魂獸固定下來,吳清漣則無奈接受了它們的存在。每天,秦三都舉著吳清漣的腳丫,做恢復性練習,一上一下,反反覆復地按摩她的身體。
脆弱的床鋪,捲入了一場戰爭,隨時處於塌陷的邊緣,在吳清漣的腦仁中,鐵流在澈水中冷凝,火山灰霾鑄成老樹的身軀,大地無窮地裂變,無一不在痛斥時光的飛逝。
那幾年,電視機里的主持人犯了魔怔,張口閉口改革開放,弄得整條晴汀街的人都犯了魔怔。一個個沖向火車站,沖向深圳!沖向廣州,沖向希望的田野,清汀街上只剩了老人和女人。李匯川從前秉持著樹大招風的原則,死活不肯開分店。不過從那一年開始,他的匯川樓,如雨後春筍,在湖北的土地上冒出一個個尖尖的,辛辣的芽兒。
夜裡,吳清漣把早市上從一個老頭那買的白燒酒拿出來,幹了一杯,獃滯了許久,瞳孔擴散,腦子裡星河崩散,黑洞都裂成了三瓣。房間里萬籟俱寂。
「我選的店子,那可是親身實踐過的,包爽!」
那時候吳清漣和李若馨住在一起,李若馨是老闆的三女兒,剛過十八歲。在城北的女護校上課,只周末回來。這女孩兒身高一米五一,死活長不起來,從小匯川樓里長大的,跟營養可沒關係,似乎是被上帝限定死了。走起路來,低頭看著粉色帆布鞋子,像一隻謙遜的小鹿。身上瘦,她一伸懶腰,吳清漣就要數她的肋骨,一根,兩根,三根,一個點兒!四根,五根,六根。
一整年後,順豐樓前,大紅地毯上,盛開了一場婚禮。她微笑著,向來賓點頭致謝。因為體內鋼釘的折磨,她的後背像一片火海,二十四個小時火燒著的疼痛,由內而外的,撕心裂肺痛楚。
二十分鐘后,一桌人辣得是滿頭大汗,酒喝了一地瓶子,還不夠,大喊大叫:「老闆,快快快!米酒再來兩罈子,要冰的冰的,都受不了了這!」
他忍受著拳擊,把公文包和玫瑰花一扔,抱起大學生的腿兒,把那染了黃金毛的小子摔在樓梯上。拿大肚子泰山壓頂,出拳慢得要死,但那胖乎乎的大手,捏起拳來,一肉拳下去就要了親命。大學生牙都掉了,急中生智,把玫瑰花撿起來,用那上面的刺兒,對著肥肉橫列的腦殼就戳過去。老闆慘烈地喊叫著,又是一個胖拳。
秦三是李匯川的發小兒,做匯川樓主廚已有二十余年。當他把揉按麵糰、拳打牛肉、指壓魚身的技巧,都用在吳清漣的身體上時,她瘋狂地流淚,抽泣,流鼻涕。那一刻她活得舒舒服服,明明白白。
繼母上門探訪她,提了一籃梨,兩卷香蕉。吳清漣靠著牆躺在床上,只穿個褲衩,手裡捧一本《銀幕與舞台》,對著封面上的陳沖發獃。陳沖黑亮的短捲髮,回眸對鏡頭微笑,眼裡藏著一場風雪,嘴上卻保留著烈焰滾滾。那大概是最美的女人了,她想九*九*藏*書
「他上個月剛剛十三歲了,清漣。」
人剝離不了骨頭裡面的賤氣,誠懇踏實的香味,開得了味,入不了心。極致的麻辣,好吃嗎?好吃個狗屁。但就是能讓人打心眼兒里記得,那被征服的無力感,關鍵你能停下來嗎?!停下來,舌頭可受不了,更辣了。味蕾、腸胃,被踐踏,被蹂躪,才讓人快樂。
李匯川找人查賬本,今年,從小滿到夏至的營業額,已經趕上了去年到立秋的總額。他納了血悶兒,自己到后廚去嘗,拿勺舀出一口湯汁,囫圇下肚,如腸內縱火。又坐在大廳里,好好地盯了幾個晚上。
他先是一屁股坐在那台階上,抖著手抽煙。不穩。因為他有中風,四十齣頭手就開始抖,如果到了六十,整個人估計能用來發電。
吳清漣十九歲的時候,在外面獨居。那時候一碗啤酒一毛二,補一次車胎三毛錢。機床廠的熟練工人,帶績效獎金,發六十四塊錢。吳清漣在匯川樓調蝦汁子,還經常上武漢出差,給迎賓樓和雄楚酒店調蝦汁兒。她一個月領一張藍票子。正面印著一排中年男人,背面是井岡山主峰圖。
吳清漣十七八歲,端著一盆小龍蝦,站在匯川館子門口,一站,就是個把鐘頭。好好個姑娘,在太陽底下暴晒,嘴皮子裂了,拿紅舌頭抹平。穿著白褂的幫廚都轟過很多次了,轟不走,反而要被吳清漣罵:「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把秦三給我叫出來!」
翻過年兒來,匯川樓正式開出第一百家分店,名下的廚師與學徒八百來人。李匯川天生是個商人腦袋,辦廚師培訓學校,搞匯川酒店,匯川旅遊社。
他只說:「你意思是,我自己剝?」
在她二十歲的時候,則把心徹底埋在裝辣椒的麻袋裡頭。整顆心散發著炙熱的氣焰,灼燒、傷害、摧殘著周圍的萬物。
吳清漣枕著白色枕頭,嘴唇和枕頭一樣,毫無血色,龜裂,她用舌頭舔平。這讓秦三想起三四年前的午後,一個被太陽炙烤的,端著龍蝦站在匯川樓門前的輪廓。
汗水沾濕頭髮,她和許晴兩個人,相對而坐,凌晨時分,東方生出一個橘色的嬰兒。
「小吳,最近有客人反映了,那小龍蝦太辣,一盆端上來,鮮紅鮮紅,像血一樣,嚇人!」
吳清漣對著那個眼鏡兒男翻譯說:「你跟他們說,不要嘰里呱啦地說一堆廢話,又給我看什麼科學雜誌,我他媽的能看懂英文還要你這個翻譯幹什麼?告訴他們,能讓我走路,直接開刀就行了!不能,就趕緊把我轟走。省得我在這裏浪費時間活著。」
二十幾隻赤紅色的大蝦,在泔水裡刺破了凝固的油皮,緩緩陷進去。被碎裂的蔥葉子、帶毛的碎豬皮,以及發了霉的爛皮蛋所淹沒。冒出數個黏稠的大泡后,消失得無影無蹤。吳清漣盯在那兒看,隨即捂著嘴巴噁心了好一會,眼淚也憋出來了。轉身,把人群刺開一條縫兒。
立秋傍晚,吳清漣懷孕十二天的時候,她忽然想念辛辣與酸爽的那一切。她在傍晚醒來,騎自行車到匯川樓新店去,店裡人滿為患,后廚熱火朝天,廚師們個個招手示意,他們喜歡她,對這位精靈般跳躍的可愛|女|人無比熟悉。她曾聞了聞新進的辣椒,指著他們的鼻尖罵廢柴,又在低頭嘗了滾燙的湯汁之後,誇讚他們是天才。有時候,一個廚師早晨練習的時候,是「廢物王八蛋,豬腦殼」,傍晚上廚時,就變成了「后廚之王,明日之星」。
當年外地人來武漢旅遊,從漢口車站出來,抬頭第一眼,就是匯川出資立起的招牌。招牌上,門廊古舊,紅蝦鮮艷。那是潛江的老字號門店剪影。六七年前,在這門前,吳清漣的紅蝦被秦三倒進泔水桶子里,她捂著嘴提前回家,聽見父親與繼母在裏面吵架。
二人大笑,晴汀街上出了名的大野種與小野種,視力都不好,搬兩個小椅子,坐在電視機前一米處。一九八四年春晚,兩個人的年夜飯三下五除二吃完,read.99csw.com《宇宙牌香煙》逗得二人樂了一整晚。
秦三驚呆了,「你怎麼說上英語了?我的天,還是武漢味兒的英語。」
吳清漣一轉頭,看見背後圍了一大圈子人,等著看熱鬧。她的眼神能發射刀片,弄得人群直往後退。她蹲下來,把盆兒頂在膝蓋上,耐著性子小心剝開一枚小龍蝦,殼肉離分,乾乾淨淨。往秦三嘴上塞。
他扶著水池,清水撲面,抬頭照鏡子,抬頭紋里油漬斑斑。從水池裡拎起一條瘦的鯰魚,左右翻飛,刀光如流水。一不小心就切破了手心,舉著手看著血,發愣。他心裏膽怯,他怕極了。他怕方才那一盆蝦,蝦里的味道,味道里無解的奧秘,只是小姑娘的偶然創舉。
「都不行。」
「是這樣……她剛才說的武漢話,你可能沒聽懂。她意思就是說,立馬手術!」
秦三褲腰帶都來不及系,抓著褲子一頓飛跑,抓著一個冷盤師傅就問。
吳清漣笑著搖頭,咬著自己的膝蓋,咬出鮮紅色的血印子。她指了指門框的方向,她說門在那裡。
「傢具都裝好了,天一亮就走山西。」
吳清漣的夥伴漸漸回來了,她再次擁有了疼痛,疼痛歸來時帶給她一個飽滿的擁抱,使她重拾了激|情,她開心起來,找回了注意力,突然讓秦三停下來。二人位置翻轉,星移北斗。不久之後,腦海中沉默了多年的大地,開始地震,震得海水激蕩,海嘯發生。
抽了煙,品出來的味可就不對了。秦三程序多得很,當街刷牙,剔牙。老老少少愈聚愈多,等著他拿淡滷水漱口七八次,門口那一池子牡丹都澆透了。最後走到小姑娘面前,捏住那枚蝦肉,蘸蘸汁子,閉著眼睛嚼起來。
眼鏡男扶一扶眼鏡兒,麻溜兒地點頭,進門對著老外念叨著:「Yes!She decided to take the medical experiment!」
被鑰匙打開的鎖,和被扳手撬開的鎖,都能讓人重獲自由,讓人重新識別生命的香氣。可兩者一定有嚴重的區別。吳清漣發現,秦三拆解著她的鎖芯。
吳清漣跳下來,告訴李匯川一句話。她說你趕緊去查查賬本吧!查查菜單流水,然後把我的工資漲一漲,我得跟秦三拿得一樣多。李匯川立馬就笑了,晴汀街上出了名的小野種,沒大沒小沒禮貌不說,還經常得寸進尺!
「我可能要走了,礦山廢了,采了20來年,都他媽採光了,地底下挖空了,前些天,山口上有一戶農民,全家老小,帶豬圈,全陷下去了,像沒存在過似的。家裡人要去山西,不敢呆了。」
吳清漣笑著揮手,她說不會。青藍色的濁氣隨即瀰漫開來。
秦三出門以後,臉上也不情願。這女孩子,他早有耳聞,晴汀街出了名的小野種。與繼母不和,一把火燒掉了繼母的卧室,黑煙滾滾,弄得整條街一下午的生意都泡了湯。
秦三趴在病床旁邊睡覺,被吳清漣拍打著醒來。他告訴她,腰椎骨粉碎性骨折,肚臍以下無知覺。下半生用輪椅。
秦三嘬著煙草,眯著眼睛,看到吳清漣的臉,俊美,燒魂魄,畢竟是晴汀街上出了名的小野種。他爹是張倭瓜臉,繼母是張燈泡臉,而到了吳清漣,忍不住要去琢磨,那修輪胎的吳貴,年輕時娶了個什麼樣的妖魔鬼怪。
秦三面不改色往樓上走,秦三渾身冒汗。
「省得我再浪費時間琢磨。」
吳清漣。吳清漣。
晚上,兩個人極能折騰,舉著一台鐵塊似的收音機,千百惠的歌聲像是從日本櫻花道繞了一圈,回到這裏。她們模仿著探戈的舞步,在屋子裡扭動,旋轉,下腰。歌聲結束時,小鹿被按在地上,吳清漣用手緊緊扣住她的脖頸,李若馨憋得滿臉透紅,細嫩的雙腿在赤紅色毛毯上掙扎著抖動。而她吻下來,鬆開手指,輸送了清醇的氧氣,修繕著她心內的花園,輸送以末日災禍之後的愉悅,以露水、濃霧、佛光與吻痕。
這個女人朝四樓辦公九-九-藏-書室跑去,找秦三。一把推開房門,看見他背對著她,膝蓋頂著沙發。在他的身下,一左一右伸出兩條纖細弱小的腿。李若馨扒著秦三的胳膊,對吳清漣曖昧地微笑,右眼一閉,拋來一個媚眼,輕鬆毀滅了她的心。
只是仍然不愛化妝。常年吃野山椒,野山椒皮兒薄蕊厚,只管辛辣,卻不油膩。蒸得吳清漣滿臉冒汗,驅趕所有的毒素。她臉上白皙清透,但如果輕輕在上面舔一口,一定是辣的。她眼睛里時刻翻滾漣漪,抽著一根不帶過濾嘴的香煙,隔著小閣樓上的鐵門,對著一位拎著包低著頭的男人講話。
「抽煙嗎?」
她毫無徵兆地,忽然大笑起來。這酒一口入魂,再一口就讓人忘記了自我為何物。天與地分外虛無,空氣像圍牆將人困住。生命中的險惡沒有什麼恐怖,生命中的寂寥沒有什麼悲憤!生命中的放縱沒有什麼缺憾,生命中的痛苦與埋沒無關,關鍵是即使在始終無人注目的暗夜中——她正在動情地燃燒,像那顆不肯安歇的靈魂一樣,為了答謝這一段短暫的歲月。
「你要多少?我弟弟又得病了?」
匯川樓以小龍蝦出名,每年六月初,到八月末,紅蝦出江,是匯川樓最火熱的季節。匯川樓的蝦以鮮辣出名,談笑風生走進來,氣喘吁吁邁出去,每天掃出後街的蝦皮,能堆起一座鮮紅色的大山。吳清漣隨匯川老店一起,進軍武漢,到武昌去住。在江邊樓下,汽輪像浮上水面的巨大的鯨魚,沉悶渾厚的汽笛聲縈繞三聲,震破了天空上的雲層,雨水嘩啦啦地落下來。
龍蝦的秘密,向來與蝦肉無關。吃蝦者,吃的不是蝦,他們吃的是一個過程。人愛破殼取食的過程,人打心眼根上,對侵略、征服與肢解上癮,人愛撥雲見霧,人愛破除裝甲,人愛費半天勁,才吃一小口的,儀式感。
時間的擺鐘再次啟動,吳清漣飛出五六米遠,成筐的,依舊活著的龍蝦傾倒在周身。陸地不是天堂,它們費勁地想要爬出命運的欄柵,吐著黏稠的小泡泡。李若曦聽見身後的巨響,撿起一個酒瓶子,向吳清漣的方向跑過去,輕跳著越過她捲曲的肉體,砸向衣冠不整的警察。
「我到后廚一看,聽嘎子說,以前做一缸料,放半袋子尖椒。現在,放一袋子半,缸里漂的全是紅油和辣子啊,看著人都辣眼睛!」
吳清漣和許晴談戀愛的時候,就是誠懇的香味。經常是扭扭捏捏的,親個嘴都要臉紅,被他抱起來旋轉,頭也要埋在他胸脯里,都不敢叫出聲音來。而在車站與許晴揮別,回了匯川樓,她拎起裝辣椒的麻袋的老底兒,就往熱油里倒。
吳清漣二十二歲生日的那一天,收到了李若馨的一封信,上面寥寥兩行字。
「嗯,這是很棒的推薦函。」
「那就OKEY。」
秦三鬆了一口氣,蹲下來喘息。他顯然記性不好,他忘記吳清漣小時候,坐在一口大盆前面,剝著一枚清水煮熟的紅蝦,扭掉蝦的鉗子,從裏面撥出一片薄薄的白色骨片,她說它比刀鋒利。
武警總隊的醫院,幾個長相誇張的美國專家,帶著翻譯,向吳清漣介紹著什麼亂七八糟的新型技術。問吳清漣願不願意參加這個新型技術的全球第七次臨床試驗。
「你看看最近!我經常看客人辣得是渾身冒汗!一整個大堂里的人都在那喘大氣兒,跟船工聚會似的,臉紅得像猴屁股!這樣怎麼行?」
「你是那幾個老外的翻譯吧?你好你好。我是裏面這個女孩兒的翻譯。」
跳下床,從柜子里翻出一張藍票子,舉起來,透著朝陽看那座井岡山峰。右手一捏,把井岡山揉成了稜角分明的球,塞在香蕉與梨子的縫隙里。繼母提著果籃離開的時候,吳清漣跳回床上去,矇著被子睡覺。透過那層夏涼被,能隱約看見身體的淺褐銅色,能看見她把自己捲起來,膝蓋貼在胸脯上,用雙手抱住睡覺。這一覺睡了許久,昏天黑地的,從溢滿朝陽光的晨曦,睡到蚊蠅消匿的read.99csw.com深夜。
你湯汁烹制再濃郁,把蝦扔進去,蝦又不漏水!所以改不了小龍蝦肉的原味,你麻辣也好,紅燒、油燜也罷,只要把那殼剝開了,還不是清清白白的一條身段兒?和白水煮熟的蝦肉沒有區別。所謂味道,不過是後來端來的、那一小碟麻油鮮醋里的酸。或是從殼上舔下來的、那嘴吸溜出來的、從手指上嘬出來的幾縷麻辣。
她翻動著疼痛的賬本,這條路又久又遠。她需要留戀周圍的景色。而許晴則策馬揚鞭,他無暇顧及其他,匆匆來到了勝利的終點。
他提來的,熱的豆腐腦。他獎勵她的,涼的冰淇淋。他許諾她的,騎摩托車兜風。他抱她上輪椅時的,輕拿輕放。
所以你做蝦的時候,不要想著蝦。蝦只是一個引子,你得想好怎麼配那一碟麻油鮮醋,怎麼熬那一鍋麻辣味的湯汁。
吳清漣漢口的家裡經常出現不同的男人,同齡的,小三五歲的,大十幾歲的。玻璃廠工人,司機,大學生,提包的老闆,都有。她在這些男人身上留下赤紅的抓痕,她衣櫃里藏匿著一把漂亮的小牛皮鞭子。開始塗口紅,把赤紅色裙子拿到裁縫店:「裁短一些。」
後來匯川樓老闆幾度找吳清漣談話。在閣樓上的辦公室,吳清漣背對著李匯川,搗騰自己的頭髮,紮成馬尾辮,又散放開來。
結婚的這一天,當她特意吃了過量的止痛片,幾乎完全驅趕了疼痛。可這弄得她一整天里都心神不寧,心悸心慌,覺得脊背上冰涼寂寞,像清水煮出來的紅蝦一樣,蒼白可怖。
到了夜晚,賓客散去,喜訊傳遍武漢,傳回潛江老家,傳得沸沸揚揚。
一陣陣浪潮蔓延開來,在脊樑上掀起一層又一層的波浪。每一層都像由濃酸調配的楊枝甘露,侵蝕著骨骼,讓人覺得酥軟,渾身無力。讓人放棄對肉體所有的控制,她的內心充滿感恩。
生鮮老闆光一個啤酒肚,就頂得上兩個大學生了。
有人愛你,愛的是你身上淋盪的湯汁,愛蘸了醋的你。不然,他為什麼不吃白水煮熟的蝦?
「他媽的我問你她去哪兒了?手上拿刀沒有?」
「清漣,是這樣。」
廚子嚇呆了,連忙回答:「沒有,她從鍋里提了一隻小龍蝦!舔了舔,拿走了!」
「不行,再多一些,又不是你穿你怕什麼?」
秦三在病床旁邊單膝下跪,說要結婚。吳清漣立馬就生氣了,那枚金光閃閃的戒指,讓她感覺受到侮辱,把頭側過去,惡狠狠地鞭撻自己。「我少了一個腳趾頭,我背上沒知覺,癱瘓了,止痛藥弄得腎臟經常感染。我穿著鐵做的背心才能走路,我抽煙,喝酒,罵髒話,我可能生不了小孩,我存不住錢,還欠醫藥費。你還想聽下去嗎?!」
她哭了,一個女人所能建立起的,最宏偉的防線,也土崩瓦解。
她手上的麻袋裡,干辣椒嘩啦啦地向缸中隕落,聲音與夏季雷雨如出一轍,滾燙的淡黃色濃湯里,炸開鮮紅色的妖艷花枝,不一會兒,淡黃色就全軍覆沒。
「他上初中,學校離家遠,每天走,心裏不落忍。想給他添個自行車。」
話音未落,大學生上到了三樓,吳清漣記得他的臉,記得他是個大學生,只是死活想不出姓甚名誰。她在房間里抱著腦袋踱步,忽然記起是在旱冰場認識的大學生,在蝦場上認識的生鮮老闆。正在回憶著,門外,兩個男人幹起來了,這一架打得異常之慘烈。
「吳貴兒,我告訴你,你那姑娘整天花錢買蝦搞實驗,試味道。小龍蝦不要錢?調料不要錢?她和我,你選一個吧!」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說過什麼?還他媽結婚?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她開口說話,「秦三,你聽著。吳清漣必須要走路,她不能一輩子坐在輪椅上。不能走路的那個人,一定不是吳清漣,她如果不能走路,卻還要霸佔著,使用著吳清漣的靈魂,那就不行,你就幫我把她殺死。」
「清漣,最近好嗎?」
「我知道我弟弟生日。你要給他辦個十三歲大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