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周來到周末
金巧吃得很香，郭本被帶動也大口吃起來。他愛看年輕人吃東西，覺得都吃進去了。
8
郭本：「沒事，你趕上了吧？」
周凱：「啥事。」
當時要是堅持接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說完把排號給了金巧，自己到機器那裡重新取號。
郭本：「我也是。」
事情是從今年唐瑩去學瑜伽開始的。本來郭本也打算一起去學，後來做了兩套方案，推敲了一下，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利用下班時間開專車。每周兩次，郭本開車送唐瑩去學瑜伽。開始還接，後來因為拉活兒身不由己，唐瑩也說有朋友一起學瑜伽，有人送，就沒再接過。
郭本：「警察？」
郭本：「那你打算找工作嗎？」
父母勸，你不是從小就想當警察嗎？
周凱叫醒師父衝出去，冬天半夜的大街上，馬路拖椅子的聲音讓城市像荒野。他們追著聲音，把那人抓了回來。
郭本：「你別哭了。」
郭本：「好吧，知道了。」
郭本：「那麼多人，你剛剛為啥找我要號？」
郭本：「身上沒錢了。」
金巧看到郭本手上的戒指。
金巧：「我叫金巧，我好久沒認識新的人了。」
郭本：「你要當外圍啊？」
領導不喜歡他，這回出了這事，停了職，讓他寫檢查。
郭本停停又說了一句。
郭本今天要取的錢多，所以沒法在ATM辦，只能排號等著。
飛機晚點就多看一會兒電影，約了人遲到就觀察觀察路人，在銀行排隊的時候可以了解下最近金融環境，聽旁人聊天，能聽到不少需要躲開的內部消息。
金巧：「大哥，我有急事，求求你能不能讓我先辦，我可以給您錢。」
周凱點著煙抽了一口，攤主看著郭本和周凱，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周凱看看郭本。
上面公開回應當然是說這人拒捕，警察是合理採用強制措施。但領導不喜歡他，就停了職，讓他寫檢查。
金巧說完，眼淚流下來，擦了一下，又笑出來，眼睛里的活力慢慢蓋掉渾身的頹勢。郭本也覺得這女孩是應該重新開始，也能重新開始。不像自己。
周凱是那種跟誰都客客氣氣，可總讓人覺得他就是瞧不起別人的人。單位組織什麼活動都不愛參加，開會不發言，領導問總回答沒意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說。
7
這是第二步，不光要原諒她，還要反過來安慰她。
10
周凱騎過自己片區的煙攤，又調頭騎回來，決定買包煙。
唐瑩：「郭本你別這樣，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你，你別不說話呀，你說話呀。」
金巧：「剛還說給你錢，其實錢全沒了。」
金巧：「他在醫院呢，那天警察來他跑，被警察抓住打了一頓，剛出院
九_九_藏_書一天，又回去了。他表哥的兄弟就在醫院等著，看著表呢。你看，說著就過十二點了。真得謝謝你。」郭本一向不覺得等待是多麼麻煩的事。
郭本：「就卸條腿。」
金巧：「馬上到你了，到你我就走了啊。」
「騙子太猖獗了，政府也不管管。」「管得過來嗎？還不是因為老百姓傻逼。」
攤主：「哎哎哎，大哥你別坐這兒呀，我還做生意呢。」
金巧從窗口離開，掛掉手機裝回口袋，表情放鬆又麻木，看得出一件事終於了結，可並不是以當初期待的方式。金巧找了一圈，看到郭本這邊，郭本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不是有跟她一樣的表情。
回憶起來，自己剛當警察那會兒，也是希望有人能報警。
周凱罵他有病。
郭本：「你吃飯了嗎？」
郭本：「你點吧。」
郭本：「沒事。不碰上你我都不知道往哪兒裝錢，忘帶包了。」
那是周凱第一回打犯人，師父也沒罵他，就扔了包煙給他，說，「趕緊學，提神。」
周凱不願意寫，說愛咋咋的。
金巧：「我也不知道怎麼報答你，我就陪你等會兒吧。」
金巧看到郭本表情堅定，收起了開玩笑的腔調。
金巧是正經人家孩子，爸爸是骨科醫生，媽媽是小學校長，金巧中學就被送到國外讀。畢業回國，得知爸媽早就離婚。三口人最後一頓飯，爸媽也沒給她別的選擇，大局已定，她能做的只有點頭。人生也沒給她爸媽別的選擇。
金巧：「也不是頭一回出這種事了，他爸就好賭。他跟表哥一起開了個小賭館，他負責經營，做德撲生意，前兩天被警察端了，倒是沒大事，人也沒關，錢也不在店裡，本來就是個德撲的場子，小生意。問題是表哥發現，當初讓他拿去上下打點的錢，他都自己拿去賭了，一對賬，店裡營收，他也老做手腳。表哥急了，兄弟也沒用，讓他賠上虧空，不然……」
郭本：「算了，我們先喝點酒吧，等會兒再說。」
金巧說完又笑，笑完又露出那種表情，放鬆又難過。
唐瑩開始哭。
郭本本來想冷靜地講完全部故事，可是講到唐瑩昨晚道歉的時候，還是哭了。金巧也哭了。
郭本：「我叫郭本。」
郭本：「老闆給瓶水。」
金巧：「有什麼不行的？我跟他在一塊，天天看他賭，嗑藥，我大好青春，反正怎麼樣都是浪費。要不等下我們試試呀，你這麼多錢沒處花。」
郭本不知道該去哪，很久沒在外面吃飯了，都是自己在家做，郭本上班都是自帶盒飯。同事哎呦兩聲，開兩句玩笑表示嫉妒，郭本也沒說破過，盒飯其實都是他自己做的。
昨天晚上值班，帶的新人一口一個凱哥，不停給周凱遞煙，老問，咋沒人報警啊。
3
郭本也不太捨得花錢，一直攢錢買房，今天取九九藏書錢才發現卡里就剩十來萬了，錢一直是唐瑩管。
5
周凱想，要是師父沒死就好了。
周凱聽了勸。
金巧：「那咋行，應該我請你啊。」
態度這麼好，這麼誠懇，要是不原諒她，錯就在郭本了。
金巧：「不行，你還是跑吧，跑跑試試，你這麼多錢。」
郭本很少跟陌生人說話，還是跟比自己小挺多的女孩兒。結婚以前郭本就不是這樣的人，結婚後就更不是了。不過今天不一樣。
周凱騎著摩托，騎得很慢。他就沒騎得這麼慢過。
這包是有回他贏了不少，帶金巧去一人買了一個，當場拎走，走在路上像兩個大傻逼。
聽著旁邊等號兒的人聊了一兩句，說現在銀行的人會時不時到ATM機前巡視，看誰邊打電話邊轉賬，就要問問，「電話那面的人你認識嗎？」
金巧說完又笑，這次笑得有點嚇人，她顯然沒有她想的那麼放得開。
郭本知道，這麼多年，跟唐瑩吵什麼架結局都是這樣。
剛剛那個大堂保安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郭本覺得他可能是在嫉妒自己，用一個排隊號換來個小姑娘，也有可能是怕這女的有什麼新的騙術。
周凱：「我不幹了。」
金巧：「你要不跑吧，別自首了。你老婆活該。」
倒霉就是有個人跑，周凱把他抓住以後給了幾下子，把那人打傷了。打的過程被路人用手機拍下來發到了網上，媒體網民都鬧，說他暴力執法。
結婚六年了，郭本就拿過一回唐瑩做的盒飯，郭本記得清清楚楚，前一天是他生日，唐瑩不知道從哪看來一道菜，蜂蜜南瓜，做好了郭本說好吃，不捨得吃完，放在冰箱第二天帶去了公司。那天的飯盒很難洗。
郭本：「因為今天我要把這些都花了，花完我就自首去。」
郭本：「你不是警察嗎？」
就這種話，金巧不明白自己怎麼全能聽進去。
有回半夜抓了個工地偷鐵的，連夜審，問同夥在哪。師父回值班室睡覺，他一下睡著了，醒過來那個賊已經跑了。手還拷在椅子上，椅子也跟著跑了。
她一進來就往櫃檯這邊看，大堂保安問她辦什麼業務的時候，她已經看向了郭本，郭本看著她直直走過來。
鐵椅子上坐了半天，郭本起來溜達，馬上輪到他了。今天是周末，五個窗口開放了倆，哪個人先辦完，郭本就去哪一個。
4
攤主：「兩塊。」
唐瑩：「我錯了，郭本，我對不起你。」
郭本酒勁沒退，坐到了地上。
在郭本的一再要求下，金巧找了家附近最貴的飯館。
郭本：「我想自首，我把我老婆殺了。」
至少目前郭本沒聽出來她要騙什麼。
郭本覺得好笑，聽一個二十多歲的人說「年輕的時候」。
有回喝多了，金巧哭，說恨她媽，倆九_九_藏_書人就去，在樓道門口堵住那個男的，一拳一拳打，金巧她媽在一邊兒渾身抖，不敢管。
周凱從小就兩個夢想，一個是能天天騎摩托，一個是當警察。
郭本：「那你陪我等完了，去哪啊？」
金巧：「你還沒說你為什麼把錢都取出來。」
飯吃過比今天更好的，多貴的酒也是喝到吐，吐了再要。
金巧：「不用，我想賺錢不難的，我朋友在家做直播一個月幾萬塊，開網店賺得更多，還有當外圍的，找個叔叔，更簡單啦。」
當警察最難熬就是晚上值班，沒勁，累。
郭本夢見佛祖坐在太陽上沉思。
今天是周末，他沒約任何朋友，手機關機，今天他打算取出自己全部的存款。
攤主：「沒錢買什麼水？殺人犯牛逼啊？趕緊自首去吧，一會兒人派出所也下班了。」
操，不暴力怎麼執法？再說這也叫暴力執法？師父教周凱審人的那些招，周凱都沒用過，他不愛打犯人。
兩個人喝一會兒哭一會兒，後來就睡著了。
金巧：「趕上了趕上了。」
說完周凱上了摩托車，走了。
金巧說完坐到鐵椅子上，聲音跟空包落下來一樣。
2
金巧走過來，把包扔在郭本旁邊的鐵椅子上。
郭本：「給人轉錢？」
郭本一向不覺得等待是多麼麻煩的事，今天就更不覺得了，今天他有很多時間。
郭本看看手裡的號碼，感覺自己有充足的時間聽完這個故事。
那倆人說。
郭本做什麼事都有幾套方案，就是這回涉及生死他想不出來了，挑方案的人也沒了。
金巧：「你結婚了啊，我年輕的時候特別想結婚，現在不了。」
金巧說完笑了起來，她剛扔包的時候郭本就聽見了，空的。
郭本：「不用給錢，你先辦吧。」
金巧：「那你就自殺，你別自首啊，監獄里啥樣你不知道，你聽我的，你這樣的人肯定不行。」
金巧：「金融。」
周末這一天，周凱騎上摩托奔領導家送禮。
郭本還記得很早以前，跟唐瑩聊天，說起自己以前的一個同學，做遊戲公司發了財，郭本算了，不算他的固定資產，就是每天他至少就能賺二三十萬，郭本當時感嘆，「你說說，一天給我二三十萬，我都不會花。」
飯畢在樓下看見她爸的新老婆，隆起的肚子讓金巧想起微博上常見的領養啟事：難以割捨愛寵，無奈家妻懷孕，希望領養人能真心愛護。
語氣聽著確實急，眼裡面亮，除了眼睛，從眼皮到臉都顯疲憊。
昨晚唐瑩坦白了一切，練瑜伽跟一個年輕的男的好上了。
何況今天郭本在銀行還看見一出，一個老大爺，非要給騙子匯款，銀行員工怎麼攔都攔不住，最後叫來警察，家人。被拽走的時候老大爺眼神恨恨，大喊，「你們知不知道是檢察院找的我，我不能跟你們說，你們等著吧，你們這樣是違法的read.99csw.com！」
金巧：「因為你一看就像好人呀。所以你得跑，你聽我的，吃完就跑！」
郭本：「沒事，反正這些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花。」
金巧：「你看現在，馬上到十二點，我十二點之前不把錢轉出去，他們會卸我男朋友一條腿。本來約的是昨天，昨天沒湊齊，已經卸了一條了。」
周凱：「沿著這條路走過倆紅綠燈右拐是派出所，有事去那兒說。」
金巧點頭。
周凱扔下十塊錢沒說話。
郭本站起來，往前走，過了紅綠燈，想不起來派出所在哪了。
現在回頭看，郭本都能想通，也都理解了。實在就像唐瑩說的，「這樣下去沒錯，可是我不能只要沒錯啊，我不能光過沒錯的人生啊。」
就是這個時候，金巧闖進銀行來，應該是二十多歲的人，但有三十多歲的神色，挺好看，眼神像一種鳥。沒化妝，身上的衣服放在前幾年應該是時尚的，拎的包是LV，鼓鼓囊囊，郭本感覺是真的。
前兩天去抓賭，警察都喜歡這種活兒，賭桌上的賭資可以裝走幾張，沒人管。
他小時候上學路上被人劫過，這是他決定當警察的原因。劫走的東西是他的自行車，他自己給車頭安了一個撿來的摩託大燈，不能亮，但他天天都擦。
金巧留學的時候認識了一幫朋友，回國后爸媽離婚，沒人管，天天跟他們玩兒，最後跟一個比自己大七歲的男的在一塊兒了。被卸腿的就是他。
1
老頭兒的女兒罵罵咧咧，一邊給警察賠不是，女婿在旁邊站著不說話，郭本猜測他平時跟岳父關係就不好，今晚肯定會跟老頭的女兒有很多諸如「我早就說過你爸這個人……」之類的談話。
郭本只想安靜一會兒，這是他處理感情的辦法。有什麼可說，說能說明白嗎？
郭本：「這麼著急啊。」
金巧：「真是謝謝你啊。」
唐瑩：「你對我那麼好，我不能瞞你，我想咱們好聚好散。」
不會的，都是早晚的事。
郭本覺得是應該聽她的。
金巧：「哎呦，看不出來啊叔叔，我還以為你是正經人呢，你犯什麼事啦？」
郭本覺得很累。
攤主：「周末也不休息啊？昨天又值班了？」
郭本：「我也想過跑，可是就剛才坐在銀行里，我想明白了。我連這點兒錢該怎麼花都不知道，我以後跑哪去，該幹嘛。叫我每天想這些事，不如死了痛快。」
銀行員工全都習慣了，除了跟警察客氣道別，沒說別的。
郭本坐回鐵椅子上，繼續思考錢取出來該幹什麼。
也在街邊互抽過耳光，輸得啥也不剩，男人在路邊撿煙屁抽，金巧一巴掌掄過去，男人回手，金巧眼角燙了個疤。
金巧：「你怎麼稱呼呀？」
金巧：「沒想好啊，反正這回真不想再跟他好了，我幹嘛呀我年輕輕的！」
郭本：「沒事。」
金巧：「為啥都取出來啊？你碰上ｒｅaｄ•９9ｃｓｗ•ｃoｍ什麼事了？」
早上醒來，郭本用領帶勒死了唐瑩。
金巧點頭。
郭本想起自己跟唐瑩還聊過，以後有了孩子是不也送到國外去生，為此還查過各種機構，諮詢過朋友，孩子還沒生，就做了幾套方案。到現在也沒生，查的時候其實也沒有要孩子的打算。郭本總這樣，經常攻略都做好了，又換了一個地方旅遊。唐瑩什麼都不管，看著郭本瞎折騰。郭本跟唐瑩在一塊兒之前，沒這毛病，郭本是為做好充足準備，他希望盡己所能讓唐瑩高興。
周凱點第二根煙的時候，郭本醉醺醺走過來。
這回這個事，誰都覺得周凱冤枉，其實不喜歡他的領導也這麼覺得。
賣東西，借錢，再費勁金巧也沒捨得這個包。他當時說了，用他一貫的那種口氣，「這包你可拎好，我跟你說，這包啊，這包以後就是給你裝錢用的，花完我就給你裝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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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瑩說，「我會。」
要了最貴的酒，喝到第二瓶郭本覺得，幾個小時之內花完這些錢也不是不可能。喝著喝著金巧又說起來，去哪個哪個酒店開個房就得兩萬，她陪郭本睡覺可以免費，說完兩人大笑。郭本晃晃悠悠去上廁所，服務員處變不驚，領他出了包間，他應該不是第一個在大中午喝成這樣的人。
說完兩人就笑。在一起的時候，還是開心的日子多。除了嫌郭本幹什麼都不利索，唐瑩沒跟他發過別的脾氣。
考上警校，參加工作，硬熬了幾年，去年才拿到編製。
金巧：「那我可點了啊，哎呀我真不好意思。」
說得就像自己沒做錯什麼一樣。好像這麼說了，她就沒有錯了一樣。就是因為要擺脫負罪感，她才這麼說吧。
也有日子沒去看過師父了。
保安在後面跟過來，剛剛送走那個老大爺，他的神經還處在戰鬥狀態。郭本擺擺手，示意沒關係。
金巧說完，看看自己的包，空包又鼓了起來，裏面放著郭本所有的錢。
金巧：「沒，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操，就幫他湊錢來著，還不知道怎麼還上呢。」
好了幾個月，才來坦白一切。
等郭本回來，金巧已經走了。包也拎走了。
郭本：「以前也沒空想我每天該幹嘛，都是幫唐瑩想。」
郭本：「那你等我取完錢，我請你吃飯吧。我也是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
郭本：「你在國外學什麼的？」
9
攤主客客氣氣，不停點頭，說，「凱哥啊，不用給錢不用給錢。」
郭本：「沒事。」
唐瑩哭得更凶，郭本也哭了。唐瑩過來抱著郭本。郭本甩開她去找酒喝，結婚後他很少喝酒了，這酒還是上次有朋友來剩下的。
周凱點著煙，發現自己警服是夠髒的。以前師父總說警服得乾淨，衣服都穿不幹凈，誰能服你。
郭本：「我殺了人。我把我老婆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