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但我外公的威風沒能持續下去。不久以後,「文革」就來了。
我停止了哭鬧,雖然對這樣的解決方案並不完全滿意,但是對於自己嘴饞這件事既慚愧又無可奈何,而且從今天早上進到蛋糕店那一刻起,魂兒就好像不在我自己身上了,這一哭鬧就如同把魂兒給招了回來,我又是一個完整的小人兒了。
後來,外公去世時的靈堂就設在他原先蓋的房子的位置。
他駝著背上山伐木,劈柴,種田,收割,做家務,編筐,駝著背抽煙斗,喝高粱酒,下棋,走路,他比從前更沉默了。他曉得管住自己的舌頭是件頂要緊的事,他可不能再讓自己的兒子陪自己去那籠子里待著。
我媽和外婆也十分高興,大家都忘記了晚飯前自己愁眉不展的樣子。
我看到外公那蒼白的臉,才兩日的工夫,就已經蒼白得不像他了。那雪白的胡茬,也不那麼堅挺扎人了。外公的身邊圍著子孫們,大家束手無策,內心焦急。我媽在小屋裡不斷地祈禱,後來除了睡覺的其他時間她乾脆都在祈禱。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這區區幾十年的人生,不過是大自然漫長變遷的一枝半葉,談不上恢弘,也說不上遺憾。等我這一代人老去、離開,便完全不會有人記得他的存在,但他的血脈,將會繼續留存下去,在一代又一代不自知的靈魂里流淌。
外公昏迷的幾日里,我的生日過去了。
2
那年我11歲,小學四年級。同學之間開始流行過生日、送禮物這樣的遊戲。漫長的暑假中,我們已經給幾位同學過了開心的生日,興趣正濃。
隔了一天,凌晨三四點,有人在外面拍門,我聽見一個像是我二舅的聲音在喊:「三姐!三姐快開門!」
我媽眼角提前出現的魚尾紋抽搐了幾下,此刻她的眼圈比我還紅,但她不能任我這樣胡鬧下去,於是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從跟親娘撒嬌的女兒的角色轉換到含辛茹苦做媽的檔位。我媽摟著我說:「沒關係啊,沒有蛋糕也照樣過生日啊,再說了,不還是吃進你自己肚子里了嘛!」
3
小時候的奶油即便劣質,也足夠吸引我這隻饞蟲。生日蛋糕的誘惑力就像魔鬼般強大,一路上我一言不發,眼睛死死盯著它。
不知是我的外婆魅力更大,還是原配夫人技高一籌,後來,外公那顆蠢蠢欲動的心最終仍是跟他的性格一樣,塵埃落定,悶在了生活里,和外婆一道,養大了五個兒女,熬白了兩鬢霜發。
好不容易給從籠子里被趕了出來,卻連風都不給放,一人脖子上掛一隻裝滿磚頭的鐵桶,再加一個「反革命」的牌子,當街遊行,給批鬥去。那水桶裝滿了水,每隻足足有五十斤,平日里去擔水,兩個水桶一百來斤,我外公走得那叫一輕鬆。如今這水桶裝滿了磚頭,叫人低下的,不是從兩耳里不斷給塞進批鬥口號,快要爆炸、瘋掉的頭顱,而是驕傲了半生、遇到日本鬼子也沒塌下的脊九*九*藏*書樑。
她大概覺得自己的兒子也沒什麼指望了。「你現在吃了,過生日那天可就沒有吃的了!」
以我外公這樣老實巴交的作風,是不會得罪組織的。說錯了話的,是他那已經有些老糊塗的爹。
他去東北之前,我大姨已經出生了。外婆一個人留在老家,一邊拉扯孩子一邊擔心自己的男人。等到日子太平了,她就趕緊千里迢迢尋夫來了。
生活在外地的表哥表姐們對那座木屋幾乎沒有什麼印象,我對它的記憶卻尤為深刻,那裡藏著我許多的童年時光,在那間屋裡,我第一次唱全了韋唯的《愛的奉獻》,調起得老高,外婆止不住地誇我好嗓子;在那裡我第一次抱起半歲的表妹,她笑嘻嘻地尿了我一身;下著大雪的冬夜,我和外公外婆一起窩在炕頭看電視,倪萍在節目里笑意盈盈,說起自己家鄉山東的變化,這讓大半生只回過一趟老家的老兩口感慨連連,老眼渾濁……
小心翼翼地取下透明塑料蓋,奶油的香氣撲上我的臉,小男孩簡直要熔化在這香氣中了,於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去摸那些藝術品一般好看的花朵。
禮物提前就收了一大堆,玩具拼圖、魔方、小鏡子、轉筆刀、好看的自動鉛筆、小本子,每一樣都不超過5塊錢,但每一樣都令人快樂無比,這些在同一時間里從天而降的禮物是物資匱乏的童年時代的巨大獎賞,也是一種好人緣的面子體現。
我好像從未這樣細緻地瞧過外公,這個打我記事起就很老了的老頭兒,經常抱著我說話講故事,他那一口沒來得及改掉山東口音的普通話,常常把我逗樂,他的花白的鬍子扎得我的小臉蛋痒痒的,引得我吃吃地笑。
在我6歲左右的時候,政府給林場職工蓋房子,外公原來的東西兩間土木結構的老房子給拆了。他駝著背,拉木材、壘磚塊,幾乎靠他一個人一雙手,在菜園子里蓋了間木屋做臨時住所。這間房頂鋪著油氈紙和稻草的木屋,雖然時有漏雨,但也堅挺地幫一家人度過了一冬一夏,直到政府蓋的紅色磚瓦房竣工。
「我就是想現在吃嘛,人家很饞……可是過幾天真正過生日的時候就沒有了,嗚……」
嫁出去的閨女回娘家總是有許多苦要訴的,何況是我媽這樣不敢跟婆婆爭長短的窩囊媳婦兒。
外公雖沉默寡言,但性子仍是那個山東大漢的性子。在教育子女這件事上,就顯得簡單粗暴,卻也非常有效。
我應該是忽略了我媽的心情,那隻生日蛋糕此刻比我媽更親。我猜她當時惡狠狠地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帶到了外公家,去跟親娘親爹訴說自己的壞心情。而她不爭氣的兒子則只知道盯著蛋糕發癔症,她真後悔生出這麼個饞蟲,轉而一想也許是自己懷孕時補充的營養太少了,我出生后她的奶水又不夠充足,也算是自己虧欠兒子的。想到這兒她的步伐就更加大而快了,手裡拽著的彷彿不是兒子,而是個想甩卻又不能甩掉的裝著細軟的包袱。
一路上,望著透明蓋子下面的蛋白奶油,那些好看的花瓣和粉https://read.99csw.com紅色糖漿寫成的「生日快樂」都在不停誘惑著我。離生日還有好幾天,我卻突然想掀開蓋子,大口大口地把它們吞掉。
沒有人記得這是我的生日,我自己早已提前通知了小夥伴們,今年的生日我不過了,謝謝你們的禮物。所有的聚會和面子統統都不重要了。我只要外公醒來,我想要聽他用帶著濃重山東口音的普通話對我說:「我祝你永遠幸福。」
外公的靈柩停在園子臨時搭起的棚子里,就在他原來一手蓋起的木屋的位置。他孤獨地躺在那裡,聽一家兒女們在屋中說話。
過去我外公在籠子里養過牲口,關過從山上捕獲的野物,沒想到如今換自己和精明一世糊塗一時的老爹,活活遭這窩囊罪。
我對自己犯下的過錯竟還挺委屈,好像老天欠了我似的。
外公不編筐了,走到菜園子里摘了些蔬菜,又吩咐外婆把剛買的鹵豬肉拿出來切。他今晚要為這個饞蟲外孫親自下廚。
外婆的擔心並非多餘,據說外公這樣忠厚老實的人,也曾經有過一小段婚外情。細節我不清楚,這事兒還是從表姐那裡聽來的,當時我瞪大了眼,「婚外情」這樣先鋒而叛逆的字眼怎麼會和我那一生都落不下半句埋怨的外公掛上鉤呢?這太令人震驚了。
當初蓋房子時荒了一年的地,大半個菜園子什麼都不能種。這一次,為了設外公的靈堂,菜園子再一次被清空了,還沒有完全成熟的作物被硬生生地從土裡薅出來,難看地堆在一邊。它們本來可以安好地長到成熟,帶給這一家人以豐盛的收成。
我媽、外婆和外公三個人同時跑到客廳里,看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外公夜裡病發,昏迷不醒,臨昏迷前趁著還有一絲力氣,叫醒了外婆,讓她去叫人。兒女們都趕來了,大夫也來了,說是腦出血。但沒有辦法挪動病人,怕引發腦血管迸裂。
中秋節,本該是家人團聚的日子,外公去了。我媽的祈禱沒能靈驗。天公垂簾,連下了三天小雨。鄰居們都說,老張做了一輩子的好人,老天都可憐他啊。
我對於即將到來的生日滿心歡喜,充滿無盡的幻想。即便那時的生日聚會非常簡單,也絲毫不妨礙我愉快的期待。
我跑進小屋,見我媽眼睛紅紅的,本能告訴我最好閉嘴。但嘴饞的慾望已經戰勝了一切。「媽!我可不可以先吃一點?就一點?」
外公的墓位置很好,在這片墓地的最高處,旁邊沒有別的墓,只有地上一片片白色的野花,肅穆雅靜,周圍一圈高高的松柏,隨風嗚咽。
那麼,他今後在這裏可以不用再吃苦受累,不用再聽兒女嘮叨,也不用再往脖子上掛水桶,讓頭深深地低下去了。他這一躺,終於將駝了半生的脊背挺直了,並且不會再彎下去,他不必再對任何人卑躬屈膝,戰戰兢兢,沉默不語。
外公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來到位於北大荒東北部的小興安嶺,這裏樹木參天物產豐富土壤肥沃,光是山裡瘋長的野生植物、撒丫子跑的獵物就足以養活一大家子人,比留在山東老家參軍打仗
九_九_藏_書的日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我跑去窗下看他剛剛用河邊折來的柳條當材料編了一半的筐,心想外公的手可真巧啊,那麼複雜的工序在他手下似乎再簡單不過,凌亂纏繞的柳條經由他的調|教也變得乖順起來。
我媽不嫌丟人,卻是十足的害怕。每往前走一步,就彷彿離陰曹地府更近了一些。那些戴著紅袖箍的孩子們朝她扔石子,罵她是「反革命」的閨女,她一邊哭一邊將飯送到站不直蹲不下的爹和爺手裡。她望著爹那駝下去的背,被那時代里的語錄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幼小的心靈被「紅袖箍」的小石子砸得遍體鱗傷。
我媽說終於明白為什麼從不出遊的外公會在夏天獨自一人走遍外地的兒女的家,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無緣無故在夜裡哭醒過來,為何自己平時還算乖順的兒子突然在外公家哭鬧著要提前吃生日蛋糕,為何父親會破天荒地親自下廚、破天荒地對外孫說了許多文縐縐的生日祝福……這一切都是徵兆啊!是徵兆啊!嗚嗚嗚……
誰又能知道那是噩耗的徵兆呢?
我外公平日里沉默寡言,性格內斂倔強,看似悶葫蘆,實際上才華橫溢,琴棋書畫簡直樣樣精通。聽我媽說,外公的爸爸也就是我太姥爺是位教書先生,外公從小就言傳身教,寫得一手好書法,畫的花草鳥獸活靈活現,家中的春聯福字和小畫都出自他手。不僅如此,外公還會做衣服做鞋,甚至還會刺繡,我家裡的門帘都是他和外婆聯手繡的,一對配色漂亮的戲水鴛鴦。
4
我媽和外婆在小屋裡抹眼淚,外公在窗戶外面編著藤筐,我一個人在客廳繼續死死盯著那蛋糕,好像多看幾眼上面就能多出幾朵花來。
外公端著飯碗,悶著聲走過去,一腳踹開了我媽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仍舊一言不發,坐回到炕沿上吃飯。我媽不敢哭了,抽抽搭搭地湊合著吃完了一頓飯,從此再也不敢放肆。
我爸我媽穿上衣服,都跟著我二舅二舅媽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獃獃地望著窗子外面的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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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如今外公的鬍子再不是花白的了,而是雪白雪白的,我猜他大概一個月修剪一次,每一根鬍鬚都硬朗朗地支楞著,跟他的性子一樣倔強,跟他的命一樣硬。
我媽那段時間心情好像不太好,但還是帶我去商店買了一隻生日蛋糕。拎著蛋糕,我跟著我媽又坐上車,回到林場。
「那就今天過,提前過唄!」外公走到我身邊說。
姥爺幫我切開生日蛋糕,在這之前,我點了11根蠟燭,像模像樣地許了個願。
但祖輩的日子我是沒法懂的。那種日子或許不叫生活,更不能叫愛情,也許外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真正動心並不發生在我外婆身上。於是,那個傳說中的女人在我的腦海中成了一個真正的謎,是怎樣一個優秀的女人才會讓我才華橫溢知書達理的外公敢冒險天下之大不韙,拋棄遠在老家的九_九_藏_書妻女呢?而當我的外公那尚有一副儒生風範的年輕面孔出現在那女人面前時,她是用了怎樣的手段俘獲了他?還是僅僅只因為一雙年輕身體里涌動的荷爾蒙的作用,讓他心甘情願被俘虜了去?
「媽!我可不可以在生日之前先吃一點奶油啊!」我媽懶得搭理我。
關於事情的真相,已經無從證實,外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衝動,隨著他的一副紅棺,在他68歲那年葬在了小興安嶺友誼林場的一座山包上,在那裡,他和他忠厚老實的一生,包括他唯一的一次衝動,他所有的心酸與快樂、不忠與不甘,一道沐浴著小興安嶺的陽光雨露,最終與滋養了他半生的大地、與他灑滿了血汗的黑土合而為一,長出更新的樹苗,那些樹苗最終亦會長成參天大樹,和他剛剛抵達這裏時一樣。
我吃力地解開系在外面的塑料繩,那些塑料繩太細,系在一起都快成了死結,我把手指甲都摳疼了才勉強解開它。
我的生日在秋天,東北的秋天貨真價實,日頭一天低過一天,天空一日高過一日,藍色愈發的藍,雲朵愈發的白而軟,像棉花糖一樣低低地飄浮在頭頂。我疑心這樣的日子便是最完美的季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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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號」還真是小,空間小,高度低,根本就是一籠子,人待在裡頭坐不得、站不得,只能半蹲著,半個時辰過去,兩條腿就打哆嗦,爺倆在籠子里一關就是一天,不到天擦黑不能回家。
有一天夜裡,我被我媽的哭聲驚醒。我迷迷糊糊地埋怨她,大半夜的哭啥。我媽說她想起考上大學又沒錢讀書的我那表姐,心裏難受。我說好了好了快睡吧,吉人自有天相。我媽抽噎著仍是控制不住內心迸發的哀傷。
主事的人說,這墓地風水好。
表哥都在外地讀書,作為家裡唯一趕得上送殯的孫子,我肩負著去墓地送外公的重任。一路上,我磕了無數的頭,膝蓋跪在冰涼的泥水裡,也不覺得濕和冷。送葬的隊伍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一路上,我覺得我一輩子的眼淚都要哭幹了。抵達墓地的時候,又嫌這路途太近,送葬隊伍走得太快了,我不捨得就這樣送走外公。外公,你捨得走嗎?
菜上桌了,滿滿一桌,外公笑眯眯地舉起自己的白酒盅,對我說:「我祝我外孫生日快樂!學習進步!學有所成!祝你永遠都幸福!」說完,一飲而盡。我也拿起杯子,學著他的樣子把裏面的飲料一飲而盡。「謝謝姥爺!」
外公闖關東時來到北大荒,在黑土裡、小興安嶺的林子里種下了無數顆汗珠子,原本就因為幹活曬出的黑亮皮膚更加黑亮了。他又學會了伐木、蓋房、捕魚,做一切生活和生產中需要的工具、器皿,若不是當年我外婆從山東老家帶著孩子來東北投靠男人,估計他也並不會因為身邊少了個婆娘而覺得生活上有任何不便。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任勞任怨、從不廢話的老人。
於是,小男孩在天堂里快樂地對蛋糕繼續下手,用那根幸運的筷子蹭了一圈又一圈的奶油,然後將那read.99csw.com幸運的筷子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發現奶油下面的蛋糕坯子已經露了出來。原來漂亮完美的奶油下面藏著的蛋糕坯子是那樣醜陋而粗糙!
當過教書先生,一輩子舞文弄墨、頗為講究的老先生,到老了卻腦子短路,在不該開口的時候說了句糊塗話。於是他的兒子就要陪著他「蹲小號」。
外公的後半生都駝著背。
外公破天荒地多炒了好幾樣菜,我和我媽都開心起來。我的注意力也漸漸從那惹禍的蛋糕上面轉移,開始盯著外公雪白的鬍子看。
「對,咱就今天過,和姥姥姥爺一起過!」我媽終於找到了停止我哭喊的辦法,「賺到了!你今年能過兩個生日!」
我一看我媽來了,就發起脾氣來,大聲哭喊著:「我不過生日了!我不過生日了!我把生日蛋糕弄壞了!弄壞了!哇……」
一家人又哭起來,我的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從鼻翼流到嘴裏,很咸很咸,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嘗過比這更鹹的淚水,就像我再也沒有吃過那麼甜的生日蛋糕一樣。不知道外公躺在棺材里,能否聽到子孫們在哭他、念他,埋怨他走得這樣突然這樣早,如果聽得到,他會是怎樣的心情。
生日前一個禮拜,我媽帶我坐車去二姨家玩。那時我家在林場,二姨家在50公里遠的區里(林業局的政府所在地),相比什麼都基本自給自足的林場,區里是物質豐富的花花世界,可以買到好看的衣服、文具,新華書店裡有各種精美的書籍、畫冊,小賣店裡賣的糖果都比林場豐富百倍。
九月初,秋老虎顯示著它的威力。醫生說,內出血的頭顱,必須要控制溫度。我那兩個舅舅爬下幾十米深的地窖,取出大塊的冰塊,敷在外公的枕邊。
我媽7歲那年,扎著兩隻羊角辮,坐在長著四條短腿的小板凳上,哭著喊著要吃「油」,她嘴裏饞的那口油,其實只是吃起飯來多點滋味的醬油。那個物資匱乏的時代,什麼滋味都有,就是嘴裏的滋味嘗不到。
「我就吃一點。」說完我就跑去廚房,取出筷子,用畫畫一般的手法在蛋糕周圍蹭了一小圈奶油,伸出舌頭把筷子細細地舔了一遍。那滋味簡直是天堂!
我早已忘記了當時的願望是什麼,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吃過那麼甜的生日蛋糕。
膽小的我媽跟著我二姨去送飯,快到了,二姨就把飯交給我媽,二姨已經大了,見到那些當了紅衛兵小將的同學,覺得丟人。
外公走後的整整一年裡,我都做著同樣的一個夢,在夢裡我和一行人披麻戴孝,走路,坐火車,坐汽車,坐輪船,不斷地為他送行。這些個夢纏繞我許久,每次醒來都一身冷汗,精疲力盡。不知道是不是當時我年齡太小,去到幾百座土墳包密集的墓地令我造成了心理陰影,還是因為外公離去這件事本身所帶來的巨大刺|激,總之,那以後的許久,我都活在一種陰霾之下,死亡的陰影就像一個魔咒,遮蔽了弱小的我的某一片天空。我已經深深知道,就像那天我大聲哭喊著「蛋糕沒了」時的心情一樣,我再也無法沒心沒肺地過一個生日,再也見不到我的外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