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不吃你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媽說,鴨莉莉有一天被弄堂里的一個男人狠狠地踢了一腳,當場沒有死,但好像給踢蒙了。從那天開始,鴨莉莉就開始變得愣愣的,蛋也不怎麼下了,過了幾天眼神都不對了。我外婆一看,不好,撐不了幾天了,只能忍痛把鴨莉莉給殺掉了。
「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回想起來,我沒有抗爭地就接受了它的宿命,但是無論如何,絕對不可以吃朋友的肉——這樣可笑的念頭,明明也沒有任何意義,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自己做得一點沒錯。
有時候為了省錢,我媽也會自己動手。幼年的我對這些還沒有概念,問我媽為什麼要自己殺雞,我媽就拎著那死雞看看我跟我爸:「殺雞儆猴啊。」
「胖得要死,走路像小老太婆一樣,我下班回來,老遠叫一聲,她就一邁一邁朝你跑過來,不要太好玩噢。」
這個時候,我還非得不知好歹地再問一句:「媽媽……他們在幹嘛?」
我試探著去摸它的脖子,剛觸摸到羽毛才擔心起來它會不會啄我。幸虧沒有,它就任憑我摸,偶爾犯兩聲嘀咕。我一下子喜不自禁,得寸進尺,跟它說起話來。不知道它是不是更喜歡一個人獃著,時至今日,我也沒辦法再追究了。反正那個時候,我就盤腿坐下,開始跟它嘮嗑。它倒不怯生,甚至有點喜歡我,我說它聽,摸它也不躲,偶爾和我面面相覷。瓦片屋頂一點點被餘暉蓋過,到了傍晚的時候,我已經跟這隻雞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但是我又不知道,能在它有限的生命里為它做什麼。
我媽偶爾講起我小時候的時候才有點笑容,說我那時候特別可愛,燒一桌子假菜,往樓上張望,叫一聲媽媽吃飯了,就乖乖坐在那裡等。我爸還特意做了一個小攔門,正好到我胸口,我媽就只看到一個腦袋露在那邊張望她。過一會兒她備好真正的晚飯,我還會自己把娃娃家收起來。我媽那時候只有一個人,奶奶家裡的人處處針對她,苛待她,我爸也不幫她,對她來說,我大概就是她的一切了。我大概是她付出這一切代價唯一的回報。
所以好像只有吃飯的時間才能把我們聚在一起。有的時候甚至有點像一個使命。但是小時候,這大概是我一天中最神聖的時刻。https://read.99csw.com我從小什麼玩具也沒有,衣服也都是表親穿剩下來的,但是在吃上面,從來沒有被虧待過,什麼菜我媽都能做出來。我呢,四五歲蹄髈能吃好幾個,雞骨頭剔得乾乾淨淨。我爸總是在桌子前說,吃下去的,最不虧了。
就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我差點掉下淚來。
那天夜裡有一條蟒蛇爬進了家裡,嵌在兩個衣櫥當中,是那種虎口粗的大蟒蛇,我爸媽嚇壞了,直接把他們七歲的小女兒和蛇單獨關在一起,自己去警局求援了。我媽的解釋是,當時沒想這麼多……總之,兩個勉為其難過來的警察看了一眼那蛇,立馬不幹了:「你們熬一熬明天叫專業捕蛇隊來吧。」
是枝裕和在他的散文集里寫過螃蟹,他說自己在海邊看到一隻雄螃蟹為了守護雌螃蟹的屍體,張牙舞爪地朝他進攻。次日清早,他親眼目睹這隻雄螃蟹的身體和雌螃蟹的身體疊合在一起,大為震撼。
我的乖僻是藏在骨頭裡的。不管看起來多麼怯懦、羞赧、言聽計從,從小它們發出的氣息都掩蓋不了我皮膚下的執拗、傲慢、逆反的天性,別人看不出來,但是我媽太了解我了,我不是她希望的那種孩子。可惜的是,哪怕一次她都從沒有試過擁抱我,卻用殺雞一般的蠻力,生生地要把我骨頭裡的刺拔了出來。這些生活里的摩擦如同一個我們身陷其中的巨大沼澤。我當然知道自己讓母親不斷失望,卻也沒有辦法把腳從沉重的砂礫中抽離出來。自私點說,我甚至已經沒有逃脫的慾望了。倒也不是沒嘗試過,但依然很快又會被沙礫覆蓋,越陷越深。後來,我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有些事情,你自己心裏明白,這一輩子就是辦不到了。
「幹嘛?還不是讓你這種人有鴿子吃!哎,今天這個青菜多少錢一斤?」
再小一點的時候跟她去過幾次菜市場,禽類的氣味老遠就能聞到,關在籠子的雞也好,鴿子也好,撲騰著兩隻翅膀擠來擠去,但是這並不是最難聞的。販子攤前擺著一大桶滾燙的開水,水蒸氣和牲畜的味道混在一起,惡醺醺地撲面而來,都不等人屏住呼吸。開水桶冒著熱氣,旁邊是四散的羽毛,濕漉漉地趴在地上,又容易黏附到鞋跟九九藏書,人來人往,也不知道會被帶到什麼地方去。
那麼愛吃雞的我真的一口未動,連看一眼那鍋湯都覺得很難過。
我媽這樣說著,好像某個瞬間,少女的心境又重回到她的身上。要是一直把鴨莉莉關在陽台她也有些無聊,大概到傍晚四五點鐘的時候,我媽就牽著鴨莉莉到樓下弄堂里玩,鴨莉莉就在弄堂里跑來跑去,在公用水槽邊玩玩水。有的時候,我媽會盛一臉盆水讓鴨莉莉在裏面游泳,不過因為盆實在太小,鴨莉莉玩了一會兒就要爬出來。相比之下,她還是覺得在弄堂里比較自由。
印象中我去看我媽殺它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我看得特別仔細。也可能我的記憶早就串路了,所有目睹過的殺雞場景自動拼湊出了這段記憶。它的腦袋歪在一邊,腳一抽一抽,血沿著脖子汩汩地流出來。我媽跟旁邊的大媽說這隻雞特別好,晚上燒出來的湯果然橙黃油亮。
在我放下碗筷的時候,我媽尖銳的聲音又重新復甦,聽得見碗嘭嘭鐺鐺扔在水槽里的聲音。這個水槽已經不是十年前弄堂里的那個了,乾淨、敞亮。我回過頭,就在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十年前在老房子里徒手打蟑螂,揮著臂膀撕拉一聲剝蛇皮的母親。在不遠處,還有那個瘦弱的、輕盈地從遠處奔向鴨莉莉的她。
別看我母親這個樣子,年輕時候也算是個纖弱的美人。她倒不是五官很出眾,只是長得都恰到好處,身段也好看,往那一站,就是她在老照片里的樣子啦,把我都給看傻了。在母親身上,溢著一種難能可見的少女的青澀和柔弱,即使那張照片定格在母親的四十歲。在我的眼中,她一直是一個彪悍又潑辣的角色。我記得她唯一一次示弱還是在我剛上學的時候,她放在家裡的錢被偷了,那時候我們跟叔叔嬸嬸住在一起,嬸嬸是個非常刻薄的女人,我媽不管做什麼都讓她幾分,不願意起衝突,我爸是個溫良到接近懦弱的人。我記得我媽倚在牆邊,牆都裂開了幾個口子,她就用牆上那個破舊的小電話機給我姨媽打電話,剛撥通就哭出聲來,緊接著,我姨媽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在房間里炸開來:你哭什麼哭!
那天夜裡大概他們還是不放心,既然誰也靠不住,乾脆就自己來。睡得正九*九*藏*書香的我錯過了這場年度殺蛇大戲,我爸媽拿著刀就把那大蛇給活活砍死了,這麼想來,那條蛇也是十分的無辜。本著資源不浪費的原則,家裡熬了一鍋醇厚無比的蛇湯,但是我膽子小,加上實在沒嘗過這種親自捕捉的野味,愣是沒敢吃,只勉強喝了幾口湯。可惜極了。
鴨莉莉是外婆在本地鄉下的表親送的。本來是打算吃,但是這鴨莉莉特別會下蛋,外婆不捨得這麼好的鴨子直接殺了吃,商量了一下乾脆就養起來了。家裡的人要麼插隊落戶,要麼嫁了人搬出去,照顧鴨莉莉就變成了我媽的任務。
那以後呢?
鴨莉莉。只要是我媽的聲音響起來,鴨莉莉立刻就把頭抬起來,像一隻驕傲的企鵝一樣朝母親慢吞吞地奔過去。我媽在弄堂里走,她就在我媽屁股後面跟著。
「當時哭得一塌糊塗。」我媽說。
「從那以後,我便吃不下螃蟹了——要是這麼寫的話,想必是個很棒的結尾,可惜不管在那之後還是以後,螃蟹都是我最愛的食物。請別見怪。」
第二天中午,我扭扭捏捏地靠近我媽。
我喉嚨一哽,蹬蹬蹬地跑到樓上,我覺得特別無顏面對它,油然生出黃鼠狼給雞拜年的罪惡感。我把木桶抱在懷裡,撫摸它的羽毛,摸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它用嘴輕輕啄了我一下,我把它攏到我的身側,輕聲對它說:「我保證今天晚上不會吃你。」然後我把它放回桶里,蓋上蓋子。
也是有一次隨便扒飯的時候,那天我媽的燉蛋用的是鴨蛋。我沒話找話,說了句:「今天是鴨蛋啊。」
打掃鴨窩,幫鴨莉莉洗澡,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有沒有下蛋。
有一回不知道什麼事,我媽當天沒殺那隻雞,她把雞抱到樓上來,放在木桶里,蓋上蓋子,露出一條縫來。我裝模作樣做了一會兒功課,實在坐不住了,走過去看它。我怕打開蓋子它會跳躥出來,就眯著眼睛往那條縫裡瞧。那是一隻無足為奇的雞,褐紅色的羽毛很豐|滿,看起來甚至顯得脹鼓鼓的,散發著有一陣沒一陣的臭味。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了蓋子,那雞看看我,在桶里轉兩圈,看起來非常淡定。
每次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其實都特別理解她。不是她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每次吵架,我都覺得兩個世九-九-藏-書界上最善良的人在拿刀對砍。大概正因為是世間最愛,所以一點一滴都覺得受盡了委屈,所以在傷害對方這件事情上鉚足了全力。她做過那麼多讓我怨恨的事,但是……她一定也嘗試著理解過我,嘗試怎麼馴服她那桀驁不羈的小女兒,在生活不客氣的刁難里,她付出了別的母親雙倍的犧牲,將她能付出的都全部拿了出來,卻得到了一個這樣的回報。她一定也希望有人做她的支撐,她等待了二十年,等來了一個這樣的結局,等來了一個脫離了所有她想象軌跡、違背了所有心意的怪女孩。有時候我看著她微微弓著背走出我房間的背影,我都很想問她,如果你能看得到今天,你還會把我生下來嗎?媽媽,你後悔過嗎?
「對啊,那時候還有個陽台,就是你寫字檯那個地方,就把它養在那裡。」
我想象少女時代的母親抱住鴨莉莉的樣子。歲月的畫面在我眼前鋪陳開來,伸出指尖,彷彿就能觸摸到母親皮膚上的溫度。鴨莉莉一副很機靈的樣子,偶爾徒勞地撲騰兩下翅膀,搖頭晃腦。她陪伴了我母親曾經貧窮、單調的時光,融入成為她生命片刻中的一部分。我能感受到她傷心的模樣。你有沒有吃鴨莉莉?我突然想問她這個問題,但是這顯然多此一舉。她大概願意用一輩子吃鴨子的權利去換鴨莉莉吧。
對我來說,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我媽一直告誡我要有禮貌,弄堂里看到人要叫。我生性靦腆,總是怯生生的,不過跟雞打招呼我倒是很樂意。如果它沒有睬我,我還會蹲下來瞅到它看我為止。我媽就站在旁邊跟鄰居聊天,正值夏天,她寬鬆的絲綢褲子在雞旁邊一晃一晃,顏色同抖擻的雞冠一模一樣。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明天要被殺掉了啊?」
「就在小時候我們住的地方嗎?」
說出來實在獵奇,大概還是讀小學的時候,有天夜裡迷迷糊糊被我爸媽吵醒,感覺到他們半夜離開了屋子,不過我很快又睡過去了,後面的大戲都沒看到。
我跟我爸都屬猴,爸爸家裡的親戚十個裡面有八個都屬猴,像花果山似的。我曾經天真地以為,我們屬猴的身份一定特別高貴,非得一整隻活雞孝敬不可。
家裡燒的湯我還有一次沒吃的經驗,現在回憶起來倒是很後悔。
「鄉下親戚送的,自九-九-藏-書己養的。」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我媽倒是忽然想到什麼事,告訴我們她年輕時候也養過鴨子。
那隻母鴨,我媽叫她鴨莉莉。這個稱呼實在是有些可愛,其實倒是沒那麼矯情,用方言很自然地就這麼叫出來了。我十分驚訝,我媽並不很喜歡小動物,更別說竟然還是一隻鴨子。說到這鴨莉莉,我媽那張陰雲不定的臉都出了太陽。
「一醒來就是跑到陽台,從窩裡拿出一個鴨蛋,特別特別開心。」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醒過來,聽到我媽在打電話。當時聽我媽的語氣,我還以為我媽抓了一隻老鼠。哇,不得了。我心裏琢磨。背起書包走下樓的時候,我媽正在水槽里不知道在做什麼,她的頭髮挽在腦後,袖子卷得老高,碧玉手鐲敲擊在水槽沿上,發出鐺鐺的清脆聲響。那個手鐲是我媽結婚的時候買的,那時候她還很瘦,抬起手的時候,手鐲會滑落到小臂。現在,手鐲無論如何都拿不下來了,一根根手指粗糙得和蘿蔔一樣。於是洗菜也好,洗衣服也好,那個響亮的撞擊聲就回蕩在空氣里。那個鐲子真的很小家碧玉,清透的淡翡翠像抹了奶油一樣透著柔光。但是匪夷所思,無論多麼粗重的動作,它都安然無恙。現在想想,可能是秉承了主人的脾性吧。當時,我媽就是這樣手腳凌厲地扯著什麼東西,表情也跟往日揀菜沒什麼區別,我往前一看,她正在剝蛇皮。
「媽媽,那雞能不能養著下蛋。」
大概很多年前,放學回來,如果看到在弄堂里踱步的雞,我就知道,我們家今晚要吃雞了。
我媽頓時眼淚就凝在臉上。從那以後,我好像再也沒見我媽哭過。長大以後我媽倒是老因為我哭,其實明明也沒什麼大事,明明都是最親近的人,一說起話來就好像前世有幾輩子仇一樣。大概是因為她收到的回應是這樣,從小我落淚得到的回應也都是「哭什麼哭」。生活在看不見的時間里淌過,現在我也不會哭了。
殺雞的時候不能讓雞死得痛快,得把血放乾淨了才行。我看得心裏發慌,又忍不住盯著褐色的地面,暗紅色的血水拐過陰溝,蔓延出像靜脈一樣的線條,我就盯著它們,害怕它們朝我流過來。
「做什麼,陰陽怪氣的。」我媽瞥我一眼。
「不能,等會我就準備殺掉了,下什麼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