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在大多數長輩眼裡，高考還是一件一勞永逸的事。在十八歲之前，人生所有的意義都寄托在高考上，要是沒有高考這個東西，很多家長應該都不知道怎麼活了吧。

他每周都給我做一個關於數學的學習計劃，要做那些卷子，講那些知識點，還有一些答題的小技巧。他當時大三了，距離他高中其實也過去三年。但是每次給我帶來的考卷都會提前在家做好，了解了我之後，講每道題都會用我習慣的理解方式。而且會有一些很刁鑽的獎品，幾乎都是那家他在兼職賣屁|眼兒小熊店的東西。小本子啦，暖腳器啦，神奇的橡皮啦，每次都包裝好，他走了才能拆開看是什麼。這種泡妞樣的模式，讓我找到一種小學很想要老師發小紅花的白痴狀態。

現在想想，當時他也不過二十一歲。比我現在還小。

這段經歷，就算我的朋友們，也沒幾個知道。我總在營造輕鬆自如的形象，讓大家嫉妒我不費吹灰之力的人生，所有功勞還是歸功於我老爹的考試基因。

嗯，我的故事講完了。在任何境遇中的你，拼盡全力去贏吧，理由放在心裡，我只想你打完勝仗后雲淡風輕地跟我說一句，我不過是想贏。

高考成績出來，第一個打電話的人，是家教小哥。作為三年數學及格次數不超過十次的我，高考數學滿分一百五十分，我拿到一百二十六分。這算是我人生中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迹嗎？

那一年我的家教小哥就跟電影里補習班裡坪田老師一樣出現了。第一次來，他讓我做了一套數學題。他看完之後，放下考卷，問我你的目標是什麼。我說一本。他又看了考卷想了想，說不可能。我就想，媽的那你趕快滾吧，都不可能了。接著他說，遇到我之前不可能。接著他說了一段，奠定我們同舟共濟的話。在這一年裡，我們就是划同一條船的人，無論風浪，記住我始終和你共進退。如果你沒達成目標，也是我的失敗，所有補習費我退給你。你再說一遍你的目標，我回答好，我們就正式開始補課了。

他哭到我手足無措，十八歲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人。手裡握著烤串兒，說沒關係沒關係的，我根本不記得你是哪個學校啊，而且不管你是哪個學校，你都是最棒的家教老師，我這輩子唯一請過的家教就是你耶！

我覺得是。

他每次都騎一輛小破摩托車來我家給我上課的，那年夏天挺熱的，幾乎每次一到我家都read.99csw.com大汗淋漓。有一次他覺得我做題做得不錯，就說帶你出去兜風吃個好吃的吧。我點頭如搗蒜以為真的是吃什麼好吃的，最後搭乘摩托車停在家附近一個小攤吃個鹽酥雞。他一邊吃一邊跟我說，每次來給我上課前都在這裏解決晚飯的，發現這個鹽酥雞還是挺好吃的。

日本拍勵志電影一向很牛逼，故事就是俗套的拼拼拼，我不能輸，進電影院之前，都是知道哪個畫面你會哭。可是每次都能另闢蹊徑找個點來擊潰我的淚腺。

在這種情況下，高三那年我只能自尋出路，數學家教是我自己找的。怎麼著的，過程也非常狗血。我去復旦後面一家小店逛街，看中一隻鑰匙扣小熊，拿起來看了半天。有一個黝黑高大的小哥飄到我身後，冷冷說了句，買吧。我疑惑地問，為什麼要買。他拿過小熊翻了一個面兒，說，你看它很精緻，連屁|眼兒都做出來了。要是這段對話有一點兒虛構我現在被雷劈死。當時我為他的腦洞震驚了，就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我說那我買，你能打折嗎。在要打折的過程中，我們聊了會兒天，知道他是個學法律的高材生，也知道他一直給人做家教。我就說我數學成績太差了，要考不上大學了，你能來幫我做家教嗎。他說能，給錢就能。我說，好，下個禮拜開始來給我上課吧。

再再之後換過了幾輪手機，再也沒了聯繫方式。有時候我想到他，也會很好奇，他實現了七年前許下的三十歲願望嗎。他成為了逆襲的成功人士嗎。而我的今天，應該沒有讓他失望吧。

成人世界的大門，對我打開的方式如此，以至於我一直相信，大人的世界里，雖然有著充滿謊言的交易，卻從來不乏真情。

最後他抽抽鼻子，第一次像他這個年紀的小男孩，說了一句，所以才那麼努力啊，所以才不能讓你放棄啊，我今年的願望其實是你可以成為驕傲的人，並且不用撒謊。哎，時間過去太久了，我一笑而過，還是也跟著哭起來。一夜長大的感覺倒是真的。彼時彼刻，我們應該就是兩條共同翻身的鹹魚吧。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可能真正的高考生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看一場電影吧。但是看到的人，都可能即將參加高考，或者經歷過高考。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青春也有殘缺，我都不知道學霸的高中三年是怎麼過的。

因為他說得很對，為什麼要贏九-九-藏-書的理由，放在心裡就可以了。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好像上大學之後通過幾次電話，他忙著考驗的時候，我還接替他當過一陣子那家小店的店長。用他買東西的方式，跟來來往往的學生賣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嗯，怎麼說呢，那一刻我切身感受到，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想想那一年關於高考的細節，還有我爺爺，一直收集高考資訊，打好草稿之後打電話逐條告訴我，各種看天氣預報，分析高考當天的降水概率。爸媽陪我去一家家學校校考，忍受我一遍遍的崩潰。還有我的同學們，不厭其煩地給我講題。怎麼說呢，這一生會遇到很多朋友，很多戀人，很多知遇之恩，但是能並肩作戰的人，或許就這麼多了。

我哭的時候，他在一邊什麼也不說，看著我哭到不哭了。之後問我，哭完了嗎。我說哭完了。他從包里抽出一套新的卷子，說還好我複印了幾份，接著做吧。我說我不想做了。他點點頭，問，那你想好了嗎。想好放棄的話，我現在就走了。我不敢抬起頭來回話。

我果然才是那個薄情寡義的王八蛋，七年過去，我沒有說過一次謝謝。一次都沒有。

這部電影在內地也公映過，很多人應該已經看過了。沒關係，也不主要講電影。主要講我自己。

現在的我，也可以信誓旦旦地說，你就是改變我人生的人。也讓我相信，人生是可以通過努力改變的。

我顫顫巍巍再說了一次，我要考一本。

說完他騎著車跑了，讓我自己走回家。走回去的路上我拍著路邊的欄杆，一直一直在跟自己說，張曉晗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說了大概兩百多次，就走到家了。

我說，大家都覺得我不行，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要考到一本。

後來吃飯，他喝了點兒酒倒是真哭了。他說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是個高考的loser。看得出他說這件事，掙扎了挺長時間的。他告訴我，他其實謊報了學校。他的真實上的大學，並不是他說的那所那麼好，他只是在他所說的學校里修二專而已。但是因為要出來做家教，他都是謊報學校的。

他接著說，放棄也沒什麼，我們之前的努力白費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你的毅力也要從零開始。如果一件事能這麼輕易放棄，之後的每一件事，你都可以輕易放棄。如果你堅持下來了，你就有了一次克服困難的經驗。坦白說，高考不能決定任何人的一生九_九_藏_書，但是這個選擇，決定你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也快十八歲了吧，是該學學怎麼當大人了，做個決定吧。接著他從包里拿出了一個文件夾，都是我之前的考卷，密密麻麻都是他做的批改，每次批改后旁邊會有一個標註，我做題的弱點，和怎麼克服的辦法。還有之後給我準備的考卷，每份都複印了好幾份。他說，只是撕了一張而已，我每次都給你準備五份。我知道這種情況會發生，但是我沒想過放棄，我每次都做好了等你哭完五次的準備。因為我不想當不負責任的大人。

我爸媽都是超級學霸，他們是那種完全不理解學習是需要費力的事的人。我吐槽過很多次，大家卻都說我在炫優越感。可是有些心酸是真的。老師小時候罵我時的慣用詞都是，你爸媽都是博士，你怎麼回事。我心裏就在想，他們博士關我屁事咯。又不是我給他們輔導到博士的。

其實我們的教育挺畸形的。印象很深，小學二年級，我在同學家院子里撒尿和泥，她膀大腰圓的奶奶扇著扇子嗑著瓜子兒出來數落我們，不要每天玩這些東西，同學間討論點有意義的事。

可是回頭看看我的青春期，可以沒有戀愛，沒有熱情，但是沒有人可以繞過高考。

作為老師和學生，我們很少聊私事。就那一次他說了這些。

距離七歲，過了將近十八年。當時的一顆受精卵，現在也要高考了。高考的意義也變得不一樣，現在小朋友有了更多的選擇。

因為十八歲的我啊，不想讓你失望，想成為你的驕傲。

最重要的是，有那天之後，我們一夜長大的影子。

我問他，你現在覺得我行嗎，能考到第一本嗎。

高考前最後兩個月，小哥給我帶來了八套高考模擬題。模擬高考場景讓我做，然後現場改卷。最後一次做完考卷，他把卷子遞給我。就說了一句話，我們今年的願望要實現了。我有點懵，問你今年的願望是什麼。他說，我今年的願望就是你能考上一本，去你想去的學校。

他說，好。於是抽出了第二張考卷。

他說，或許大家都不太了解你為什麼想努力，可是我明白，想贏的理由不用說給任何人聽，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們就是要追求一生牛逼的人，所以，努力吧小張。

直到現在，多年沒見我的朋友聊起高考的事，聽到我的成績都有點不相信。他們的反應全是，你數理化不是常年不及格嗎。

看《墊底辣妹》的時候呢，那些真ｒｅａd•９9ｃsw.cｏm的讓我落淚的片段，就是Saeka的狐朋狗友們在這個時候支持她，說你可以的。Seaka的媽媽努力打工幫她交補習班學費，說就算考不上也沒關係，至少努力過了。一個從小不被期待的女孩，一時間船上坐了那麼多幫她划槳的人。其實，真的真的很希望被期待啊，被期待才是最值得承受的負擔吧。

特別是我爸，一直對自己超強應考能力的基因非常自信，所有考試他都覺得看一個月書就能解決，我都開始記事兒了，他好多朋友的職稱考試，英語考試都是他替考的。他自己高考前一天還在踢足球，他說不踢那個球就去北大了。（我的os，鬼才信）

而現實的生活呢，高考的本質，只是繁複人生中的一次挑戰罷了。之前的路可能很辛苦，之後的路，也不見得簡單。

小哥是個local的上海boy，家裡條件很一般，在這座城市，每個人虛榮心卻需要解決。從中學開始就很努力想辦法賺錢，大學兼職了游泳池的救生員，去一家店當店長，和給人當家教，拚命存錢，夢想是三十歲，要買三百萬的房子，開三十萬的車（現在他應該也三十歲了，上海卻再也沒辦法用三百萬的房子來證明自己是人生贏家了）

他可能都覺得我是哭瘋了。我說我一定要考到一本，如果考不到一本這三年我就白活了。嗯，那個時候是沒人相信我能考一本的。除了我爸媽，他們理念里是智力正常的都能考一本。（知道我活得水深火熱了吧）

《墊底辣妹》的故事，就是一個庸俗的勵志套路。然而，這個套路，我們卻都走過。

高中他是班裡成績最優秀的人，但是高考失敗了。沒有去到預期任何一所大學。滑到不知第幾志願，又太想賺錢養家了，沒有復讀，就去報到了。

我勒個大去，當時距離我高考，還有十年！！！十年！！！世界上有場考試要準備十年，不可笑嗎。

回去我跟爸媽說，他們都沒抬頭看我一眼，回了一句，你既然願意補，就補吧。繼續該看電視的看電視，該寫論文的寫論文。

想推薦一部電影，不僅僅因為它夠勵志，夠溫情，還因為這些故事里，有我們每個人真實流過的汗，掉過的眼淚，傷過的心。

當時電話里，沒有預想中非常drama的大哭，反而是各自大笑了幾分鐘。他說恭喜恭喜，你得請我吃飯。我說好。之後就掛斷了。

女主角saeka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太妹，一路和狐九九藏書朋狗友玩玩玩，完全沒想到要面臨高考的問題。家人也不對她有什麼期待。

他說完，我就低著頭，大概就這麼沉默了十分鐘吧，我默默抽過一張新的考卷，重新拿起筆來。那是補課了一年，印象最深的一節課。那天他就這麼陪我耗到了十一點。下一次見面，我還有點尷尬，他卻再也沒提起過我哭著撕掉考卷的事。

他說，你行的。

可是你們應該明白，作為一個內心傲嬌girl的想法。最後一次模擬考試我成績不好，趴在桌哭了一中午。同學都很懵逼，覺得何必呢，藝術類考生又不要求多少文化課的分數。我滿臉鼻涕和眼淚，跟坐在前面的學習委員說，我要考到第一本。

七歲的我也不是善茬，抬頭問了奶奶一句，小孩就該玩這些，我們要討論什麼？奶奶用扇子拍了一下我腦袋，討論高考啊。

家教小哥也有把我罵哭的情況。也不是把我罵哭，就是那個時候幾次考試成績不好，神經比較緊張。說兩句我就哭了，哭著把卷子撕了。哭的時候心裏想著，太累了，努力真的太累了，就這麼趴下認輸算了。那些別人平時看不起我的話，都成了那一瞬間心裏的借口。對啊，反正要考藝術了，要成績那麼好乾嗎呢。真的能考上一本又怎麼樣呢，也沒人給我一百萬啊。休息一下吧，放棄吧，別這麼努力了。

其實，我中學時的日常就是這樣的，玩玩玩，談戀愛，參加社團活動，周末全去逛街，半夜起來還和跨國的朋友打遊戲。

當時呢，學校的老師，也覺得我最後要考藝術，在那個重點高中里，對我這種人，也沒什麼期待吧。反正那麼多牛逼的人，有幾個不學無術的人也拖不了多少後腿。

那個時候其實我爸也有一個很傷害我的小細節，現在覺得也沒什麼了。就是他心裏認定我就是要和那個小哥談戀愛的，不是要認真上課的。對我的補課持鄙視和不屑態度。和電影里爸爸對Saeka的不屑很像。

我沒有說出來的話是，我早早就在人人網發現了這個真相，我的選擇是，始終沒點下添加好友按鈕，讓它成為我心裏的秘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夥伴，幫我划船的是他，他做得很棒，我幹嗎在乎他上船之前是賣魚的還是抓蝦的。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為他人生中，一個小小的奇迹吧。

就這樣，我有了人生中第一個，最後一個，唯一一個家教。

那麼不如在今天，說出我當時那麼想贏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