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審訊錄
活佛:「你看星空的時候啥感覺?」
活佛愣住了。
活佛跟著宗各回了國,去了北京。
王庫:「就是活佛啊,仁波切。」
王庫當場從脖子上摘下來一串兒佛珠,「彪哥,你知道我跟了上師的事兒了?」
牽警犬的人看到這異象很慌,可警犬掙脫了他,他怕丟了狗要擔責任,硬著頭皮跟著幾百條狗跑到了富商的院子門前。
活佛沒說出來的是,這串佛珠並不來自西藏,木料是新打的,它跟它的上一個主人,那個所謂宗各仁波切一樣,都是廣東湛江人。
警察:「估計你明天就能走了。」
活佛是在一次酒後對王庫說起,「兄弟,我跟你說你說不說出去隨意,我不叫李振彪,我真名叫格傑本樂仁波切。」
活佛:「不是,這是我來了就有了的能力。你呢?也能讀取記憶嗎?」
活佛:「警察同志,你想知道啥?」
狗:「這個世界的人可以這樣交流?」
審訊室。
活佛沒料到警察這麼問。
轉世投胎的意思李振彪是知道的,格傑本樂仁波切也就知道。
早晚有一天,都會死。
活佛摸摸臉上的紅水,一下就知道了這是血。關於地球,人類,和李振彪的記憶,從那個叫大腦的地方出來,輸入到了活佛的意識中。活佛想起了自己從小聽的那些傳說:死了以後,不會消失,而是去往另一個世界,見到很多鬼……
活佛:「原來我是個活佛。」
狗:「剛來三天,還在塑造世界觀。」
活佛確認了狗來自自己那個世界。
活佛猛站了起來,看向周圍。
6
活佛點點頭。
如今再也沒有了。
活佛捻著手銬,捻出了幾百個戴過手銬的人,有人犯了事,有人沒有,他們曾經都有過一個共同點,就是早晚有一天,都會死。
王庫驚了,「你咋知道!我分享的文章你讀了?」
活佛:「嗯,我上一世一直在房間里,有點……」
活佛想了想,明白了警察的意思。
富豪:「我是說上一個世界,不在我們這個世界。」
活佛想,那明天就回撫順吧。
警察:「你給我都交代清楚了,這裏面不光你一個人的事兒。」
活佛都有點想宣布自己就是李振彪了,之前那些故事都是編的,那些淵博的知識,都是四十年來一點一點學的。
警察沒說話。
活佛:「遼寧撫順。」
女明星說,「大師啊,沒想到你這麼在意肉體。」
李振彪的身體情況反饋,他就是應該今天死,死於那一啤酒瓶子造成的腦震蕩。活佛在李振彪身上復活了。可能九*九*藏*書也不叫復活,這就是宇宙中生命運行的方式?在一個世界「死」,在另一個世界「活」?我沒死,李振彪就死了嗎?活佛想著這些問題,頭上血已經不流了。
他從哪兒來?就從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活了三十年(活佛當時不知道,按地球曆法他是活了六百一十年),死了。死完了,就來到了遼寧撫順,一睜眼,躺在一家夜店的地上,頭上都是血,正有個人拿手探自己鼻子,活佛後來知道這人叫王庫,是李振彪的小弟。
2
黃一帆就成了活佛的第二個信徒。
活佛:「你……」
沒兩天就玩夠了,真沒什麼好玩的。
活佛:「格傑本樂仁波切。」
王庫意識到李振彪的沒文化,心裏有點兒瞧不起他,在這段名為哥們兒兄弟實則只是一起賺錢的關係里,自己終於佔了上風。
活佛:「從哪兒開始說啊。」
活佛開始見到明星,富商,還有傾家蕩產混進這個圈子的人。
富商和女明星在宗各嘴裏是傻子,如今在活佛看來,他們的傻可能是一種洒脫。聰明了半天,有什麼用。
活佛:「……李振彪。」
狗:「我想去看看,我是一家人摸了鼓石死的,說不定都來這兒了,說不定我能見到他們,我想他們了。」
宗各仁波切:「老師,你看我理解得對不對啊,你是不是想到人堆里狠狠玩一圈啊?我讓你玩夠。」
活佛:「……男吧。」
怎麼就信了宗各呢?
活佛:「你也來自我們那個世界?」
警察:「我只是去過你們那個世界。」
一個據說是改變了人類搜索行為的富豪,問活佛,「聽宗各說,你來自另一個世界。」
聲音飄飄的,說到死不了又沉下去,幾個小伙兒懵一懵,各回各家了。
不過那個女明星被拒絕後,點起一根煙,靠在床頭睡衣耷拉下來,說了一句話,讓活佛想了很久。
活佛來到地球那一天就變成了李振彪。
活佛用李振彪的身份又做了一段時間的看場,其間他按照李振彪的習慣開始嗑藥,喝酒,賭博,維持跟幾個已婚婦女的關係。活佛發現,這與他在之前世界所過的生活差不多,雖然在那個世界他只有精神生活,他從沒離開過房間,但他就是覺得差不多。同樣的痛苦,孤獨,混亂,短暫的快樂,全部體驗最終都要在腦子裡完成,在追求快樂這件事上,肉體所能做的只是承擔副作用。
警察:「性別。」
3
九-九-藏-書警察把筆錄紙撕下來,捲成筒放在嘴裏嘬了一口,就冒起了煙。
活佛走到院子里,找了個石墩坐,坐下感覺到這石墩有千年歷史,感慨這富商比自己想的還有錢,而且眼光也不錯。
警察:「想家了,是吧?」
狗舔活佛的手,活佛一激靈,分明讀到,「我叫薩格哲仁波切,上一世是一個接生官。」
王庫也喝多了。
警察:「性別。」
宗各領著活佛在印度的寺廟間轉了一圈,那些用來解答生命和宇宙奧秘的經文活佛都很快讀取完了,宗各還領著活佛見了些在印度修行的科學家,那些用來解答生命和宇宙奧秘的知識活佛也很快讀取完了。
警察:「要不你再去那屋暖氣管子上跪會兒?」
活佛想一想,最懷念的,還是剛到地球那晚,頭上流著血,從夜店出來,看到的滿天星星,他以前沒見過星星。後來在印度見過更好的星空,還是懷念遼寧撫順,隔著街邊燒烤的煙,亂鬨哄的星星。
活佛:「這是無量珠,代表地藏菩薩的決心。」
活佛捻一捻王庫那串珠子,感覺更加明顯,他能讀出這串珠子的含義。
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活佛的名頭響了,都知道來了個真佛,什麼語言學學就會,經文一遍就通,與物理學家聊粒子,與矽谷來的富豪聊設計,與搞音樂的聊到底什麼音符才能最終在心中響起。
其中有條警犬。
剛剛在樓上一個女明星已經準備要獻身了,她們總是做好了準備。其實活佛,包括宗各仁波切和那些騙子,大都沒有那個意思,大家是要騙錢。活佛的情況複雜一點,他是依然很難接受生物有兩種性別,而且還要搞在一起。
警察沒說話。
富商開門出來看見警察,富商已經飛大了,大喊一聲,「心魔!大師,心魔來犯啊!」
活佛:「你覺得我能判個什麼。」
警察:「不成,我看你丫還是得去跪暖氣管子。」
警察回憶起掌握的材料,這人今年四十三歲,皮膚黑又裂,賣相倒真挺活佛,普通話也不標準,可聽得清,嗓音飄飄的,說到關鍵的詞能沉下去。幾個同事審了兩天,徹底被這個飄飄的嗓音弄煩了,昨天上了點兒措施,老實了。
活佛看警察,臉上很靜。
警察:「你吧什麼吧!」
活佛:「……男吧。」
活佛:「我看星空的時候,就覺得特別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外星人,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外星,我是靈魂還是肉體,我也不知道。我已經活了兩輩子,我也不比你們更明白。」
警察:「我再說你可就沒機會了!」
老師也叫宗各仁波切,老師也九-九-藏-書不是西藏人,更不是印度人,但活佛沒從什麼物品上讀出他來自哪裡。人跟一個地方綁在了一起,來自哪裡就不重要了。
7
狗靜了半天,忽然興奮了。
富豪一愣,聽宗各解釋了半天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經由黃一帆介紹,活佛頂著自己的原名來到了西藏,又去了印度南部,那裡佛法昌盛,他很快將變成一名真的活佛。
警察看著活佛。
警察:「從頭說!」
活佛第一反應是想說讓狗趕緊去找找,可一想,在他那個世界,他也不跟其他生物交流,跑來這裏為什麼就要跟他們交流呢?這是跟人類學的壞毛病吧。
4
大家都想跟著活佛走,可是活佛不知道該帶他們去哪兒。
宗各不算是騙子,其實黃一帆也不算,他們心裏都有虔誠,他們發現了活佛,比騙了多少錢都高興。可惜活佛似乎也給不了他們想要的開悟。
活佛見到宗各仁波切那天,就拆穿了他。活佛知道按照地球曆法,自己還有三四十年好活。上一段生命中經歷過的麻木沒必要再經歷一次,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追求有意義的人生,不如就從直率開始。
在活佛的那個世界沒有性別之分,其他事物他適應得很快,獨獨這個花費了不少時間,直到三年後他被警察抓住詢問時,還是有猶豫。
活佛跟狗交流的方式是摸著它的舌頭,讀取它腦子裡剛剛生成的記憶,所以有一點延遲。
這聽起來絕望卻是宇宙中唯一可以確定的事。
審訊室。
這些人就全被帶回了警察局。
警察:「不記得了。」
富豪:「那是在哪裡啊?」
王庫:「我操!彪哥沒事兒!別扶!操你媽咋那麼不長心呢,容易引發腦震蕩,我平時微信發那些文章你們他媽看沒看啊,光點贊有個雞|巴用?……彪哥?彪哥?」
活佛:「還見過老家人嗎?」
生產他的機構隨機將這些名字發給每年產出的孩子,在一歲時有一次換名字的機會,兩歲時還可以找一個人認為家長。這些機會格傑本樂仁波切都放棄了,到三十歲死的那一年,他依然是孤身一人,並且從未感到後悔。
活佛:「上次戴這副手銬的也是他……再上一個是偷了東西,但早先幾起不是他乾的,再上一個確實該死,再上一個……」
從頭說,可難了,活佛的經歷比警察掌握的複雜得多。
一條大狗溜達過來,進來的時候活佛就見過了,富商養的,面相兇惡,性情溫和。
活佛:read•99csw.com「就是這樣。」
在活佛摸出黃一帆老師降魔杵的來歷后,老師服了。
警察:「行啦,別你了,你以為就你自己這樣兒啊?不願意點透了你還沒完了,顯擺什麼啊就你特別呀?不過我剛來那會兒也一樣,都這樣兒,又困惑又牛逼的,是不是?你這樣兒的我見多啦。以後啊,想當活佛你就接著當,找個法律不嚴的地方。不過我勸你還是回去接著看場子,到了哪兒,就認哪兒的命。別折騰,別琢磨,這是我一點兒小小的建議。」
跑了一圈,宗各問活佛什麼感覺,活佛說,「知道得再多,也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活佛:「我之前在房子里長大,後來做了一名生產官,活了三十年,按地球曆法是五百一十年(他算錯了),我沒離開過我出生的房間。你們想修行,想去另一個世界,我呢,只想在這個世界到處走走。我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活佛接過珠子,醉酒的大腦里感覺到了一些別的什麼,「我不知道,啥叫上師?」
狗瘋跑出去,不知道是真有那麼多仁波切轉世在了狗身上,還是地球上的狗就這樣,幾百條狗跟著它跑,一言不發,只有喘氣的聲音,在城郊無人的晚上吐著白氣。
活佛就這麼撤了,被幾個跟他一樣穿著黑西裝的人送回了家,幾個小伙兒還要守著,怕他出事兒。
警察跟進來,先看見活佛,又看到屋裡影影綽綽的人。
看著富豪若有所悟,活佛覺得做活佛,跟做看場的,跟做生產官,真的沒什麼不同。可能還更容易。
到這個時候,王庫覺得李振彪是真喝多了。
警察:「看過,不過我們北京不常能看見。」
警察:「你說怪不怪,當時在房間里不覺著難受,因為都這樣兒,來了這兒回頭一想,能氣死,當時就覺得白活了。行啦,到了這花花新世界,折騰吧,還有超能力,對不對?在這邊兒折騰一大圈,發現,得,還是白忙啊!」
活佛:「遼寧撫順在你的世界嗎?」
1
黃一帆直接帶活佛去見了自己的上師,第一句話是,「老師啊,這位可是真的轉世活佛啊,我們三生有幸啦。」
王庫「媽呀」一聲,藉著酒勁兒,成為了活佛的第一個信徒。
活佛是後來的稱號,活佛當時記得自己的名字叫格傑本樂仁波切,這在他出生、死亡的那個世界,是一個像李振彪一樣普通的名字。
警察:「話呢,我們已經跟你說透了,你的資料我們也都掌握了,遼寧撫順人,李振彪,小學文化,做過娛樂場所保安,就是看場九九藏書子的,是吧?後來不知道什麼情況,跑印度了,還仁波切了你?這兩年流竄北京騙錢,還用我再說么?」
幾百條狗陸陸續續進了富商的院子,活佛沒看明白是怎麼容下的。
跪暖氣管子,就是在那個鋼管上跪著,又燙又疼。
5
王庫:「我操,彪哥……你是真彪啊,你沒事兒啊?那啥,有傷的咱先撤啊,公安要到了。」
活佛:「你死過幾回了?」
「不是」,活佛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天生就知道。我還知道給你珠子的人自稱宗各仁波切,擅長的法門是煉藥,吃了能見到極樂世界。」
活佛:「走吧,我今天本來應該是死了,變成鬼,結果這也不是鬼。行,沒死了,應該就死不了了。」
狗:「我可以聞到!我聞到有老家人!也是接生官!也在狗身上!」
活佛:「黃一帆,你嘅名我知了,唔好咁繼續呃人(騙人)啦。」
活佛一下有點激動,「你還認識叫仁波切的人?」
此刻活佛和一群信眾在某個富商的郊區別墅,宗各仁波切在領著大家嗑藥,悟道,傳播活佛的智慧。所謂活佛的智慧,要麼是對上一個世界的描述,要麼是對這一個世界的總結,在活佛看來,都算不上智慧。
活佛:「你看過星空嗎?」
警察:「說說吧,姓名?」
警察:「行了,知道你有超能力,你這意思,你是外星人唄。」
活佛覺得自己可能真是太在意身體了。他在上一個世界也思考過活著的意義,只覺得身體是累贅。現在事實證明身體確實可以更換,可他又覺得除了這副身體,其餘都是假的,抓不住。
活佛想著,鬆開了狗舌頭,幫狗開了院門。
活佛:「嗯。」
活佛試了試,發現自己並不能讀取其他人類的記憶,只有物品可以。
王庫:「不是啥人,就是活佛,活佛就是仁波切,轉世投胎的,印度來的上師,我剛拜了一個,不是你跟我提這個么?」
活佛:「上一個跪暖氣管子的,最後你們也放了。」
哦,原來人家在那個世界有交流。
活佛搜索李振彪的記憶,他對此沒有一點知識。
活佛摸摸手銬。
這世界寬闊熱鬧,友好的人友好,不友好的可以解決。但還是差不多。進食維生與靠引力維生,交配繁殖與用模具製作後代,走路或者滑翔去你想去的地方或者被安排去的地方,頭跟身體在一起,或者沒有頭身體卻可以思考,過去活了六百一十年,現在活了半年,沒有想通的問題與已經想通的問題……這些都沒有什麼區別。
警察:「你想被關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