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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喜

雙喜

作者:江修
「要是今天被抓住了,少不了一頓毒打,搞不好掉幾顆牙齒斷幾根骨頭,下輩子說話漏風,陰天被骨刺折磨,你後悔嗎?」
有限的人生里總得有幾次狼狽逃竄。
我們三個人,剛攪黃了一場婚禮。
被壞了好事的那位,同我也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那輛救星一般的奔奔出現在我面前時,我一眼就認出了廖宇。沒等他開口問我走不走,我就從車窗外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就是你!上次騙我錢的那個!」
我跟他同居三年,彼此知根知底。說話的語氣,身上的味道,甚至是通過看簡訊的眼神都能夠知道來自信息台還是同事。他了解我亦是如此,所以才能瞞得徹頭徹尾,讓我一絲懷疑也沒有。
廖宇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滿目狼藉,只不過多了個滿頭鬈髮的胖子,叫丁熊。大學四年裡,有兩年他是廖宇上鋪的兄弟,後來睡塌了床板,就在廖宇的鋪位旁邊支了一張鋼絲床。丁熊會彈鋼琴,寫一些曲子,就被廖宇連坑帶騙弄進了社團樂隊。當時廖宇對丁熊說的就是,你來,我帶你干一件大事兒。最後才發現著了他的道,應該是自己幫廖宇幹了件大事兒。
「計劃趕不上變化嘛,你說這婚禮的新郎,還不是說換就換了。」
互留電話的時候我裝模作樣地輸在了屏幕上沒按下保存,以為這比露水還薄的情緣就此終了。完全沒想到在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中能夠聽見廖宇有些渾濁的煙嗓,他興緻勃勃,說你來,我帶你干一件大事兒。
興許是看我哭得太過凄慘,路人一副要拿手機報警的姿勢。廖宇把我連拖帶拽弄上了車,沒有任何商量就拉去了他的住處。
他手中的煙盒是紅皮兒的,正中印著一枚燙金的雙喜。
廖宇辭掉工作,添了點錢把奔奔換成了一輛二手皮卡,買了一套街頭賣唱的那種充電音箱和吉他。我說,「你這是要幹嘛,保險干不下去了,改街頭賣唱?」
「你們女生不都愛看電視劇么,《金粉世家》裏面冷清秋那樣兒的。不過後來我想她的時候找了董潔的照片來看,又覺得鼻子眼睛沒有一處是像的。可能是她名字太喜慶了吧。」廖宇戲謔似的說道,「後來還是那些追姑娘的套路,一來二去我們就在一起唄,早戀嘛,鬧得雞飛狗跳。我媽一哭二鬧,要不是我家沒房梁不能掛繩子,就差以死相逼了。」
要知道,當你心中根深蒂固的那個人死去的時候,你們之間的所有回憶就會腐敗潰爛然後源源不斷地分泌出令人作嘔的汁液,曾經越是深重,其後便越是狠毒。你的心被蛀蝕出一個不斷擴大的空洞,有關於那個人的一切都能在觸碰你的瞬間將你逞強的組織融化瓦解,這就是你的逆鱗,你的軟肋。其後要有無數的犧牲者前赴後繼地跳進你心中的深淵,方能抹平這可怕的創面。
「那怎麼不見有姑娘來幫你收拾一下家https://read.99csw.com,你剛扔邊兒上那白襯衣,再放上幾個星期都能當灰色的穿了。」
「你別覺得我現在過得人模狗樣的,上大學的時候可風光了。那陣我們音樂社招新,來看我打鼓的姑娘都能圍半個操場。」為了緩解冷場似的,廖宇突然說道,「你別不信,你現在坐的這張床,躺過不下四十個姑娘。就你這模樣的,放到過去我連斜眼都不帶瞧的。所以你別怕。」
「那她呢?」廖宇始終在說自己,卻沒有提及雙喜。
有的人久病成良醫,而有的人病急亂投醫,我和廖宇其實都屬於後者。
「祝我心愛的姑娘啊,不孕不育。」
我銀行卡里只有400塊錢,380都給了他。還是在極力阻止他在我頭髮上抹五花八門的精油的情況下。出門之後我看表才發現地鐵已經停運了。而再過半個小時,職工宿舍的大門也要關了。
「這變化也真他媽突然,這小破車也能體驗一回婚禮頭車的感覺了。」丁熊在罵罵咧咧中使勁拍著喇叭。
「金融?聲樂?體育?」我連猜了幾個,廖宇都搖頭。最後他自己說出了答案,「我學的設計,我準備畢業后幫雙喜設計壽衣去。」
「我鉚足勁兒考上了大學,覺得這下他們應該沒話說了。一晃四年,還是一點鬆口的跡象都沒有。你知道我大學學的什麼專業么?」
我說廖宇,你真是個瘋子。
我在一個小時之前被拉進了一家造型店,也就是裝潢高檔的理髮店,連洗頭的小工都有英文名字的那種。他們徘徊在街頭的店員手上彷彿有著強力膠,抓緊你的胳膊無論如何也不鬆手,「美女,我們看您長得漂亮,給您做個造型吧」。就在我因為「漂亮」一詞恍神的時候,已經被按倒在店內的洗頭椅上任由店員揉搓了。
「我上高中那會兒土葬還沒完全禁止,尤其是我家那種偏遠的縣城。老人們迷信,都不願意被一把火燒了,死後還要有紙紮的仙鶴和童子陪葬。雙喜家就是開香燭紙花店的。沒事的時候就能看見她搬個凳子坐在路邊跟著她媽一起扎花圈。有一次起風,沒來得及粘好的紙花都簌簌地飛了起來,那時我語文學得還挺好,腦子裡瞬間就蹦出了一詞兒叫『我見猶憐』。」
「你們不是早就不在一起了么,不然後面哪兒還有這麼多姑娘的事兒。」我拍了拍床。
廖宇的住處是城中村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小開間,沒有廚房,一進門只有一張沙發床,盡頭是被塑料帘子隔起來的廁所,是舊式拉水的蹲便。四面牆被刷成了粉紅色,上面滿是馬克筆的隨意塗鴉,打著釘環的唇舌,赤|裸的女性身體,還有爬蟲和頭骨。
「啊?」我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她要結婚了。婚禮那天我總不能空手去吧。好歹是青梅一半竹馬一截的初戀,我得表示表示誠意。你來聽聽熊給我寫的歌兒,還合read•99csw.com適么?」
他指尖的煙燒至盡頭,這段故事也接近尾聲。「我打過去的電話,發過去的簡訊都石沉大海。工作太忙了,沒時間回去看她。我想著只要再多攢一點錢,就能多些底氣。直到前幾天發小給我打電話,說看到了雙喜跟他的現任男友,就在這座城市。你看,我每天幾乎要將這座城市跑個遍,然而卻一次也沒有遇見她。連命運都讓我們錯開,所以你現在仍舊覺得你是最可憐的那個人么?」
其實我很喜歡這樣殺伐決斷的男人,不像是前男友,連是否分手都要我來斟酌。我至今記得在攤牌之後那短暫的沉默中,我已經在內心選擇了原諒,只要他說我不想離開你。然而他的嘆氣吹熄了我心中最後殘餘的熱度,他說,「你決定吧」。
我本來是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才隨他回來。
「下次騙人的時候多帶點感情吧。你安慰人的手段還真不高明。」我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這次也不例外。

5

我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簡訊給前任。「去死吧,王八蛋。」我這樣說。打破了一直以來維繫的理智和溫柔。我曾想用大方得體的退讓,換取他日後片刻的回想。毫不在乎終究是自我安慰的謊言,曾經有多麼的情深義重,此刻就有多麼的刻薄狠毒。
我收拾了所有的行李搬出了他的公寓,連臉盆碗筷這樣的東西都悉數帶上,生怕哪天有一個讓我忍不住回去的借口。我像進城的民工一樣帶著大包小包鋪蓋卷,沿路幾輛飛馳而過的空出租也視我不見。那時候沒有什麼打車軟體,只有非法運營的私家車。
說實話,廖宇唱歌的聲音的確不賴,要不是他先前承諾的表達誠意變成了惡意挑釁,我們也用不著抱頭鼠竄上演公路逃亡了。
「過去吧,姑娘們看我會打鼓會打架,都覺得我桀驁不馴放蕩不羈。現在不說別的,光是看見我那輛車,就覺得我思想頹敗不求上進。畢業的時候還在留言本兒上海誓山盟地要等我一輩子呢,畢業以後想約出來吃個飯,打個電話過去不是關機就是佔線。都是薄情寡義的人吶。」
男孩洗頭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悄聲跟我說,要不你一會去問問總監,看能不能不剪了。
在相互撕扯的風中,他的聲音從鐵皮后悶重地傳來,他反問我,「你曾經愛他,你現在會後悔嗎?」
寒冬臘月,我愣是頂著寒風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去他公司,為了送塊生日蛋糕當驚喜。我戴了帽子跟口罩,他的同事一時半會沒能認出來我,只以為我是個普通送外賣的。就這樣,我才能看見那個漂亮的女前台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兩個人抵著鼻尖親昵的姿勢。我個子矮,每次抱他都費勁踮著腳,像掛在樹上的袋熊。他工作以後每天西裝革履,就連一個普通的擁抱,也怕弄皺九*九*藏*書了衣服要小心翼翼點到即止。
「雜貨店的老闆啊,給我一包紅雙喜。」

2

那時我明明可以理直氣壯地衝上去當場拆穿這對狗男女,可是當我低下頭看見自己裹在絨褲里臃腫的腿,就瞬間沒了底氣。
「我就說我媽當時跟我斷絕關係的時候果斷得像我不是她親生的,原來她早就知道雙喜跟我成不了。所有人都知道這事兒就我一人兒蒙在鼓裡,連她結婚我也是……」他蹲在地上開始唉聲嘆氣。

1

那天他殷勤地幫我把行李搬上搬下,看見我悶悶不樂還對我噓寒問暖。最後我才知道,打車只要起步價的路程,他硬是面不改色地收了我八十還一副自己吃了大虧的表情。

6

他穿著被汗漬和灰塵弄髒的襯衣,深藍色的斜紋領帶歪斜地耷拉在胸前。他隨手把西服掛在一個樂譜架上。這一切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好像一個指揮家站在馬戲團的舞台上,本應輕鬆的氛圍反而因為莫名的尷尬而更加的沉重。
他靠近我,濃厚的煙草味有些熏眼。我抿了抿乾裂的嘴唇,他卻只是把我散在臉前的碎發撥到了耳後。
廖宇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著一輛破破爛爛的長安奔奔,停在我旁邊搖下車窗問我要去哪。

3

「又不是唱給我的,我哪能聽出來合適不合適。」我扭頭要走。
我的心彷彿升到了過山車的最頂端,我哆嗦著攥緊胸前的安全帶,等待一次瘋狂的降落。
車廂後面的廖宇順著慣性摔了個人仰馬翻,砰砰地拍著車頂:「不夠意思啊,突然啟動也不給個信號。」
我最聽不得大學、畢業、薄情寡義這類詞兒的組合。因為我總是能第一時間把自己代入到這種語境里。我如同魔怔了的祥林嫂一般,三年感情的付諸流水就是被狼叼走的孩子,而廖宇是第不知道多少個聽我埋怨的聽眾。我不在乎他是否同情我,是否跟我一起對渣男同仇敵愾。我只是單純地想找個宣洩的渠道,發泄一直以來我認為死的不明不白的愛。
我們的正後方,有兩輛還貼著鮮花拴著氣球的婚車緊緊跟了上來。
其實那天他唱完了整首歌,只不過到了末尾,聲音像是被人捏住了鼻子。
有些錯綜複雜的繩結,越是試圖解開它,就越會緊緊糾纏在一起。原來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扯斷它,哪怕拽得自己滿手紅痕。你不願流出眼淚,就要掐緊手掌流出鮮血。因為你的愛是真的,你的恨同樣也是真的。天秤的兩端總是要平衡。
因為人到了某一年齡之後,迫於四周的壓力,就只想趕快跳過前面相識相知相戀的步驟,直接達到肌膚read.99csw.com之親,好像通過身體的結合,以前那些空缺就能被彌補。也許等到哪天無意中提起曾經經歷的某些事時,會一時間想不起來是否對當下的伴侶講過,或是心情好的時候再把自己曾經不厭其煩對另一個描述了無數遍的過去,敷衍著對身邊人大致提上一番,像是履行責任一樣做個簡短的報告。好像我們一旦失去了最愛的那個人,就會換上一種失去愛人的能力的病。形形色|色的人都是葯,但你不知哪一枚能夠治好你。只能嘗百草般地逐一去試,僥倖遇見了還好,若是一直遇不到,只好憑藉自身的愈合力。
「她說她媽逼著她結婚,她等不了我了。」
還是那輛開起來玻璃哐啷亂響的奔奔,從奶黃色刷成了路邊垃圾桶一樣的藍色。當打車軟體開始風靡的時候,他還是以最原始的方式,搖下車窗向路人搭訕。
「他們覺得雙喜晦氣,哪個女孩子家是整天跟喪葬打交道的。我實在不能理解長輩們的想法,一邊在家中有白事的時候有求於人,一邊又在背地裡又指手畫腳。他們就是不能接受生老病死,但凡跟這些沾邊的,就觸了他們的霉頭踩了他們的痛腳。」
而你希望以這種方式讓人記住你。
「你別急啊,故事不都有個起承轉合嘛。」他深吸一口煙,「雙喜壓根就沒考大學。我們高中畢業后就分開了。但是頭三年我們一直都在寫信聯絡,我每攢夠一筆錢就回去找她,偷偷摸摸掩人耳目的那種。寧可住一晚二十塊錢床上都是霉斑的旅館,也不願意回自己家裡去。後來有一天雙喜突然有了手機,再也不用在小賣部打電話給我了。她發簡訊說不耽擱我了,還是別聯繫了。」
不過這一夜的氛圍著實不對,該發生的沒有發生,兩個本該走腎的人,卻有那麼片刻是走了心。
我已然到了初被催婚的年紀,家人有意無意試探我是否尋覓到合適的對象,時不時用自己同事、朋友,乃至電視劇中的情節來給我暗示。然而我沒有更多的三年可以去浪費,對另一個人掏心掏肺,把自出生有記憶之後的所有生活片段都如數家珍地分享給他,恨不得他也經歷那些我還沒遇見他的人生。直到自己與對方都被壓榨乾涸,才能驗證是否契合。
臨別時廖宇說,「其實我對你有點動心。」
直到婚禮的當天,廖宇才跟我們攤牌他壓根沒收到婚禮的請柬。我們等迎賓結束,司儀開始主持婚禮的時候,才敢把車開到酒店門前。他在皮卡的後車廂里支起了樂譜架,放了一把可以轉動的老闆椅。我調侃他讓他說你怎麼不把床也搬上去。
我突然覺得酣暢淋漓,像是有人幫我疏通了刻意阻塞的淚管。既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動,和以往任何一種情緒都不同。

7

「現在工作那麼難找,你辭了工作又沒積蓄,搞不好真的要靠賣唱https://read•99csw•com為生了,你後悔嗎?」

4

第二次遇見廖宇是在大半年之後。
「你再不唱我真走了啊。」我放下包,坐在被丁熊佔得快沒了空間的床沿兒上。
「我年輕氣盛,覺得她辜負了我。隨後禍害了不少姑娘,可無論哪一個人都不能完全從我心中抹去她。我打電話求家裡把戶口本給我,我要娶雙喜,最後撕破臉皮斷絕關係。我大三下半學期就四處實習,最後為了多掙錢,進了一家保險公司。我賣了自己最喜歡的架子鼓,東拼西湊借錢買了一輛二手車,每天起早貪黑跑事故現場定損,有時候深夜剛回家躺下,就被客戶一個電話叫起來。周末朋友們出去吃喝,我還要跑黑車。」
一直以來我都挺慫的,所以沒能勇敢地甩下洗頭錢轉身就走。被叫做「總監」的男人,舉著剪刀在我頭上比劃的同時,還指著牆上的合照跟我說,「你知道那是誰么?那是經常上電視美容節目的小X老師,小X老師知道不?那可是我朋友。」好像我膽敢說出拒絕的話,就是個不識好歹的土鱉。
洗頭的男孩看起來還沒成年,已經穿著老氣橫秋的西裝和皮鞋了,頭髮用髮膠梳得怒髮衝冠根根分明,在店裡的名字叫做Jackie還是Jimmy。他跟我套近乎,問我是哪裡人,一來二去得知是老鄉,我才放下心問他,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進來,因為我用餘光看見下一個被叫成「美女」的人,是個滿臉眼影浮粉的半老徐娘。
他既沒有破口大罵表示憤怒,也沒有低聲勸說表示安慰。他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盒煙,語氣鄭重地向我介紹,「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前女友。」
丁熊終於從不明不白的狀況中緩過勁兒來,底氣十足地大吼:「你個混蛋背著我們換詞兒就夠意思了?我就應該停車把你扔下去,讓他們揍你一頓。連累我們給你收拾這麼大一個爛攤子。」
一段過往,三年青春。一旦生殺大權交賦於我,就代表前後種種因果都由我選擇,由我承受。
我失戀的時候是冬天。
「別覺得情場失意的就你一個,咱都是天涯淪落人。」他叼著一支煙,眯著眼睛含混不清地說。
「我操。」他終於從後視鏡里發現了不妙,我們坐的這輛二手小皮卡還算爭氣,「嗖」的一下就竄出去了。
丁熊還沒從突如其來的狀況中反應過來,嘴裏一直念叨著廖宇唱的詞兒跟先前說好的不符。我一巴掌扇在了他敦實的後腦勺上,說你別管唱得對不對了,趕緊加一腳油門開車跑就對了。我一把將車擋拉到了底,恨不得自己撲到駕駛座去。
最有心理陰影的一次記憶,是被院子里突然掙脫鎖鏈的瘋狗追咬,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恐怕就是此時此刻了。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滿口尖牙利齒的惡犬換成了手提狼牙棒的保安。不管是哪裡挨上一下,都不會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