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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子物理

亮子物理

作者:趙中豪
一切回到最初的黑暗與寂靜。
其實幾年以前,劉冀琳就知道他有這個打算。但是呂浩曾經終止過這個提案,她不知道為什麼呂浩會舊話重提。
「假如說,有這麼兩個人,他們處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但是彼此平行……」慢慢的,劉冀琳的聲音低了下去,女兒在她的懷裡睡著了。
「亮子物理」四個用發泡塑料板鋸成的大字,被貼在小二樓的玻璃上。亮子守著這塊牌子,在屋子裡空坐了一年,一個學生都沒有。
兩個人到了村口的小吃部,亮子要了兩瓶白酒。他說呂浩明天要上課,不讓他喝,自己喝,喝著喝著,亮子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1

「從某種角度說,我們算是同病相憐。」亮子想。他有心幫幫呂浩,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亮子物理」作為縣城裡第一個補課班,火得一塌糊塗。奚秀把村上的會計辭了,在補課班裡給孩子們做飯。沒事做的時候,她就搬一把小椅子,坐在教室門外,歪著頭聽亮子講課。
「可是真的不試一試嗎?那可是一個文明的毀滅啊!」
「當然想,老師你……」呂浩有點猜不透亮子的意思。
「啊!張老師!」呂浩如夢方醒。
「等條件好些,就結。現在還是太苦了。」亮子還是這句話。
看著亮子悶著,奚秀扭頭就走,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窩囊的男人。學生聽見摔門聲,都出來勸亮子。亮子擺擺手,告訴他們都散了吧。趕緊回去看書,大人的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
「不知道……他一早上就沒來。」

10

「我覺得現在就……」奚秀剛要張嘴,一群孩子從廚房跑回來,把她那後半句頂了回去。

5

「老師,你走了……秀姨呢?」
「呂浩!」亮子把頭伸出計程車窗,向呂浩大喊。
不知道是距離太遠,還是呂浩在悶頭想心事。總之他沒有理會。等到車駛近了,亮子一個箭步從車上竄下來,拉住呂浩的肩膀。
「說真的,老師也不知道。但我總覺得肯定有那麼一天,只要研究它的人夠努力。」亮子說。呂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白光閃過,那個人消失了。亮子坐在床頭,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一陣夜風夾雜著落葉吹進屋子裡。
隨著高考的落榜,亮子明白那個夢也只是個夢。但那份隱秘的期待沒有落空,也許這群孩子里……
1998年,縣裡先是發洪水,緊接著下崗潮。但最讓奚秀煩心的,是她和亮子雙雙高考落榜。
奚秀隨後來到了補課班,沒有看見亮子。她笑了,這麼多年,頭一次亮子把自己的話當回事。畢竟是要結婚的人了,她想。可把這一屋子孩子扔在這裏,她又埋怨亮子太心急。

2

「我得告訴他們,我說的都是錯的。我就是個文盲,是個大學都沒考上的賣豆腐的……」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他像個機器人,怔怔地往補課班走。
她忽然覺得衣襟上有點濕漉漉的。她摸了摸身邊的椅子,是露水降下來了。
「都說咱們窮人家的孩子沒良心,可是呂浩,你記著,咱們窮人家的孩子……最記事兒。」亮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引得周圍人一陣側目。
「我所有試圖拆散他們的行動,都會因為各種原因失敗。人類……註定要滅亡。」
1998年,東北小縣城。

11

「……」
亮子不答話,窩在角落裡抽煙。
「其實他還告訴過我一件事,人要有個盼頭。他想看到的九*九*藏*書那個世界,馬上就來了。」劉冀琳覺得自己的手被一把握住。她抬起頭,看著那張消瘦、稜角分明的臉。
第二天,呂浩把這件事轉述給了劉冀琳,劉冀琳又告訴了奚秀。其實回到家那天夜裡,奚秀就一直做夢,夢裡都是亮子在灶台上和講台上兩頭忙活的身影。一會兒夢裡亮子說話嗆了粉筆灰,一會兒又夢見他被灶台燙了手。想來想去,她決定回去。
作為縣城裡出來的孩子,亮子很能理解補課班裡孩子的情緒。那種混合著敏感、自卑和迫切渴望別人認可的情緒,在一個名叫青春期的密不透風的罐子里發酵,誰也不知道釀出來的是酒,還是黴菌。
「呂浩,你好好學,將來好好對待劉冀琳。我看得出,那小丫頭喜歡你。」亮子說。

4

劉冀琳如夢方醒,她抱起女兒,放在膝上。
「然後呢?」
亮子沒法回答呂浩的問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半晌以後,呂浩很緩慢地點點頭。亮子把呂浩一把拽到懷裡,亮子覺得胸口是濕漉漉的,呂浩哭了。
「老師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呂浩輕聲說。
「你和小孩說那些有什麼用?考試考嗎?記串了怎麼辦?」
回了家,亮子稍微清醒了些,但還是拽著呂浩不撒手。「我多希望……將來有一天,誰也不用因為窮,就不敢喜歡一個人。到時候大家想要金鐲子,就有金鐲子。想和誰過一輩子,就和誰過一輩子。我是看不到了,但人得有個盼頭。呂浩,你……」
「先吃飯。」奚秀招呼學生們。
亮子。
「呂浩,想不想考大學?」亮子和呂浩找到一個公園的石凳坐下。
聽見劉冀琳這三個字,亮子覺得呂浩的肩膀抖動了一下。亮子隱隱約約看見了希望。
「等你高考完了,老師帶你回來找她。」亮子說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自己都以為自己說的是真的。
「你說你圖啥?你爹沒打死你?」奚秀很好奇。
女兒搖了搖頭。
「你秀姨說,劉冀琳心臟不好,她又生了病,回頭老師替你轉告她。」亮子說。
亮子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這麼多年風風雨雨,他們都走過來了。現在日子有了轉機,如果再搪塞,對不起眼前這個女人。
「誰對咱們好,咱們都記著。我這輩子最愧對的就是你秀姨,人家那麼好的條件,跑過來和咱遭罪,不就是想有個安穩的家嗎?可我有什麼辦法?我沒辦法啊,呂浩。我能讓你們一輩子待在這個縣裡嗎?和我一樣?」
「你放心,劉冀琳那邊,老師……」
亮子只覺得自己嗓子眼有點腥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亮子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他剛剛上網查完,所謂的后選擇模型定理。
「媽媽!」女兒推了推劉冀琳。
那天,奚秀回來的時候,亮子高興得忘乎所以,像個小屁孩。
「呂浩……」
「想考大學,你和老師走。老師帶你去市裡,那兒有更好的老師,不光是物理,數學、語文、英語、生物、化學你都得學。你信老師一次,想改變命運,咱們只有這一次機會。」亮子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他覺得自己的語調都在顫抖。
亮子裝作擦眼鏡,在眼眶上胡亂地抹了一把。一輛中巴車停在村口,一老一少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亮子的渾身抖了一下,他彷彿聽到了一聲劃破黃昏的哭號。
可當他推開補課班的門,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劉冀琳和呂浩兩個人位子上,是空的。
與此同時,亮子坐在計程車里。他覺得車窗外的每一男孩,都像呂浩,可細看又都不是。終於,他在路邊看見一個單薄的背影,穿著一件黃毛衣,悶著頭向前走。
亮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忽然他明白了。「我不https://read.99csw.com可能改變未來。」
亮子從來不反駁奚秀,他就是那麼悠長地吐出一個煙圈。
那天傍晚,村口出現出現了這樣的景象:夕陽下面,一老一少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小的那個一步一回頭,老的在前面背著行李,拽著小的。
「和我回去。」亮子不由分說,把呂浩扔進了計程車。
「孩子……」
呂浩低著頭,擺弄著衣服角,不答話。
「他們……還是孩子啊……」亮子徹底被驚呆了。

9

那天晚上,亮子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但他又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夢。
「我們在……」
過了三天,亮子忽然找到奚秀,把她帶到縣高中旁的小二樓里。亮子摸著光禿禿的後腦勺。「行不行?」他指著一個空屋,問奚秀,「你覺得當教室行不行?」
「小攸,你知道平行宇宙理論嗎?」劉冀琳問。
在見到呂浩之前,亮子想了無數種方法,和他描述這件事。想來想去,他覺得不如不說。如果他告訴呂浩,25年以後,他和他最喜歡的姑娘成了全人類的屠夫。就算呂浩相信,那也相當於間接宣判了呂浩的死刑。
「我爹喊我回去曬豆子。老本行,賣豆腐。」雖然亮子愁眉苦臉,但那一刻,奚秀覺得老天待自己不薄。不管怎麼說,兩個人總算還是在一個地方,和上學時一樣。可亮子那副生無可戀的臉,讓奚秀很擔心。
劉冀琳風風火火趕到實驗室,她不知道呂浩為什麼不遠千里把她喊來。她只有一種預感:要出大事了。等到實驗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呂浩把劉冀琳拉倒一個監控器看不到的角落。
奚秀在補課班等了一天,沒等到亮子。她推開平房的門,看到的景象讓她緊緊抓著門框。那雙手終於緩緩地鬆開,她很慢很慢地跌坐下去,頭髮也散亂下來,低著頭,咬著牙,最後還是沒能忍住憋在胸腔里那陣長嚎。
「老師……」呂浩拉了亮子一下,他覺得亮子看入了神。
村外,夕陽下面的村莊、土地泛著一股淡淡的烏金色。亮子站在高坡上,怔怔地看著一個平房的煙囪,整個村莊,只有那個煙囪里沒有炊煙。
時間軸的另一端,亮子和奚秀在剛租的平房裡,他們剛有閑錢從小二樓那間簡陋的卧室里搬出來。
「終於見到您了,自演化之父。」那個人說。
「你想好了嗎?」劉冀琳問。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
晚上從小吃部出來,呂浩扶著亮子,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亮子左腳絆右腳。嘴裏和呂浩念叨不停:「好好對人家啊,不枉人家喜歡你一場。」呂浩也分不清,亮子是念叨給他聽的,還是給自己聽的。
先是一道炫目的白光,等那股眩暈過去以後,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他身旁。
門外,母女兩人坐在小凳子上。女兒伸著手,指著夜空。
「老師,劉冀琳讓我和您請個假,她感冒很嚴重。」一個女孩說。
「張老師?我記得他。」
兩隻手一起摁下了回車。
其實亮子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孩子,雖然呂浩家裡窮,有時連學費都交不上。就連他身上那件毛衣,還是奚秀用亮子的衣服改的。但這孩子那股一條道跑到黑的勁頭,亮子覺得和自己小時候很像。
亮子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傳來一聲雞啼,村莊蘇醒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教材,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我以後少欺負你,看著你就像個受氣包。」奚秀哭完就笑,她在亮子的臉上胡亂地抓了一把。
下課了,一群孩子撲到廚房裡,揭開鍋蓋,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燉豆角。奚秀坐在門口,埋怨亮子。
「呂浩呢?」
「然後老師教我寫電郵,做電子賀卡……」呂浩說到一半,就住了口。他似乎已經知道亮子九*九*藏*書接下來要問:送給誰呢?其實不用問,亮子也能猜出八九。這孩子這麼執著,多半是有了喜歡的姑娘。
呂浩抿著嘴唇,半晌以後,他開了口。
就在他想打退堂鼓時,奚秀勸住了他:「再等等,我這還有點,還夠交一年的房租。」這時,奚秀已經被她爹安排到村上做了會計,一個月只上3天班。剩下的時間,她都在學校門口發補習班的傳單。
呂浩低著頭,搓著衣角不說話,亮子忽然有些慌了。這孩子的脾氣他最知道,他認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奚秀愣了,她只知道亮子回去曬豆子了。但她不知道,亮子把曬好的豆子都賣了,租了這麼一間屋子。他打算開個物理補課班。
「劉冀琳對不對?看上人家了?」亮子眯著眼睛,笑著問呂浩。
呂浩在信上說,分子納米實驗遇到了瓶頸。現有的計算器群不足以支撐起龐大的計算量,他希望劉冀琳能幫他設計新的計算機。
快開春的時候,亮子用收上來的學費買了一台586。倒不是只為了教呂浩做電子賀卡,他心裏有種期待,對呂浩的,也是對未來的。他願意為這種期待賭一把。但為了這個,奚秀把他臭罵了一頓,說他沒良心。說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三年,圖個啥?還不是希望早點湊夠彩禮錢?
隨著這句話浮現出來的,是亮子那張紅彤彤的圓臉——永遠沁著細汗,帶著發窘的神情。他總要時不時地整理一下袖子,或者推一推纏著膠布的眼鏡。只有周圍沒人注意他的時候,他才能做自己的事。
多年以後,奚秀還能回想起亮子那句口頭禪:我們正處在科技大爆炸的前夜。
「縣城裡的孩子,本來知道的就少。將來上了大學,啥也不懂,要自卑的。」亮子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他的心裏有一種自己也沒法解釋的情結。上學時曾做過一個夢:未來的世界里,人想要什麼,就能直接組成什麼。他興高采烈地組了一副金手鐲,一把長命鎖,痛痛快快地交到奚秀手裡,眼睛都沒眨一下。
中巴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呂浩向窗外望去,村莊漸行漸遠。地平線的一輪紅日,那麼大,那麼圓,彷彿就貼著眼瞼轟然下墜。呂浩甚至能聽到某種巨大齒輪咬合的聲音。該怎麼稱呼呢?規律?命運?
「沒有……哪有的事兒?」呂浩漲紅了臉,擺著手。亮子笑著不說話,這個年紀的小男生,那點心事都寫在臉上。但是笑過鬧過之後,亮子想通一件事:在這些青春期孩子的世界里,往往一件我有你沒有的東西,就足以造成自卑。何況劉冀琳家庭條件那麼好,一定是她無意間和呂浩提過電腦的事……
25年後。
奚秀第一次看見亮子,只覺得他好笑。天底下哪有這麼迂的人?但逐漸,奚秀髮現亮子心眼好、人實在。最重要的是,亮子理科好,尤其物理。奚秀威逼利誘,抄了亮子三年的物理卷子,每次都是高分。
「我想把A-4435接到互聯網。」呂浩說。
「差點。」亮子摸著身上的淤青,傻笑著。之後,他低著腦袋,沉默了很久,說出了那句讓奚秀記住一輩子的話:「你爹是村支書,不可能讓你和一個賣豆腐的結婚。」
「我奚秀不圖計你亮子有萬貫家財,也不圖計你亮子有天大的能耐。我就是覺得你踏實,值得託付。咱們就簡簡單單辦一個婚禮,別的我都不要,你給我買一件紅旗袍就行。哪怕我這輩子就漂亮那麼一天,我覺得也值當。」說著說著,奚秀掉了淚。人在暢想幸福時,過去的痛苦也會一起浮現,而且加倍的辛酸。
亮子覺得頭頂上的燈管,發著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眩暈。「命運……」他的腦海里忽然蹦出這麼一個詞。
「怎麼了?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奚秀醒了。
「能夠製造數萬億的納米機器人,唯一的方法九九藏書就是……製造可以自我複製的範本,讓指數級增長來完成任務……他是這麼說的,對嗎?」
時間軸往後推25年,在一棟銀灰色的別墅里,劉冀琳盯著天花板苦想。就在昨天,她收到了丈夫呂浩的來信。在這個年代,估計也只有他還會寫信。
縣城裡的家長似乎一夜之間開了竅,或許是經歷了洪水和下崗潮。他們明白了:世上沒有鐵飯碗。想要掙大錢,只有考學。
時間從不停步,二十五年的光陰過去了,劉冀琳已為人母。每當夜空純凈、星光璀璨的時候,劉冀琳都會帶著女兒去看星星。而今,又是這樣一個夜晚。
「時間很緊迫,我們長話短說。將來,您的學生劉冀琳會成為一名計算機工程師。而呂浩,繼承了您的衣缽,是一個出色的量子物理專家。他們完成了您的夙願:用分子組成物質。解決了飢荒、水資源等所有的問題。但是他們犯下了一個大錯,他們太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連接到了互聯網,想利用互聯網上接近無限的數據反饋,模擬生物演化。很遺憾,納米機器人失控了。3.5個小時之內,納米機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您現在看到的我,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一個全息3D投影。」

13

「分子納米技術……」她念叨著,回想起第一次聽見這個詞的場景,那個小縣城的物理班,那也是她第一次遇見呂浩的地方,那個圓臉的物理老師,是他告訴了他們這個詞。他叫……
「先合成一台電腦。」呂浩說。
「你物理學得那麼好。你告訴我,地球在宇宙的哪裡?」
「我答應你。」亮子說。
「我就說,老夫老妻的,吵不散。」亮子眉眼彎彎。奚秀在旁邊白了他一眼,講台下面的呂浩看了一眼劉冀琳,和別的學生一起鬨笑起來。
呂浩抬起頭,看著劉冀琳的臉,他笑了。劉冀琳覺得這笑里含悲。
亮子站在講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知道傻笑。
「在後選擇模型中,它允許人們回到過去。但禁止一切可能在未來產生悖論的行為。在封閉時間狀曲線中,當光子越來越接近自相矛盾的狀態時,實驗的成功率越低……」網上是這麼寫的。
「什麼?」亮子還處在迷糊的狀態。
「好,一個月之內,我把該買的都買回來。」亮子說。
奚秀走的那天晚上,亮子把呂浩單獨叫出來,說之前答應過他,要教他做電子賀卡的。這下有時間了。呂浩也知道,這隻是個借口。亮子就是攢了一肚子的話,沒人說。
談何容易。劉冀琳想。用分子組成酵母菌和用分子組成蘑菇是跨越好幾個數量級的計算量。她一直不看好這種無中生有、異想天開的技術,更不懂呂浩為什麼如此痴迷,一如她也無法理解這麼多年來呂浩還堅持寫信的習慣。但是看著信紙上一絲不苟的字跡,她心軟了。一個人在外面搞實驗肯定諸多不易,她忽然有點心疼那個執拗的男人。
「同學們,你們看看手裡這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它是由什麼組成的啊?對,我們物理學上說,分子組成物質。呂浩問了,假如我手裡有組成這本書的分子,我想把它們捏成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行不行?不行啊,同學們。為什麼啊?因為分子之間有相互作用力。這需要一門技術,叫分子納米技術。雖然我們做不到,但不代表電腦做不到。如果我們有一台運算能力足夠強的電腦,和數萬計的納米機器人。我們就可以通過軟體,用電流指揮納米機器人,去組成我們想要的東西。可同學們,我們現在電腦運算水平達不到啊,這就要靠你們……」
呂浩頭一次看見一個大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像個小姑娘。
奚秀也沒想到亮子這麼痛快,她忽然https://read.99csw.com有點激動。像是要對一個看不見的人發誓一樣,奚秀拉住亮子的大手。

9

呂浩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劉冀琳笑話他書獃子,呂浩漲紅了臉辯解。那張臉她在夢裡時常見到,可是在現實中,她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了。
「他們……哪兒去了?」亮子問。
她忽然停住了。她回想起來,二十多年前,她曾經問過呂浩同樣的問題。
亮子笑了。有時候小孩子的思維就是這麼有趣。沒有電腦,這技術怎麼實現呢?

12

那個叫呂浩的孩子,是個典型。那天講課時,亮子就發現呂浩的眼睛里冒著光。下了課,呂浩也沒走。他過來問了亮子一個問題:老師,你說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3

「劉冀琳生病了,您也去看他嗎?」呂浩問。
「抱歉,打斷您,根據后選擇模型原理,我對您說的很可能根本不會改變未來。但是請您一定要記住:不要讓他們在一起。不要讓他們在一起。不要讓他們在一起。他們在各自的領域會做出傑出的貢獻,但是在25年以後,他們聯手殺死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拜託您,拯救這個平行世界。」
「老師……你總說知識改變命運。可它究竟讓人的命變得更好,還是更壞?」呂浩哭花了臉。雖然都信誓旦旦,但兩個人都有種預感:這一走,就是訣別。
「張文亮你看看,誰家姑娘自己忙活,給自己湊彩禮錢的?我非得把自己倒貼出去是不是?」
「要是真實現了,你想要合成什麼呢?」呂浩饒有興緻。
「咱么結婚吧。」奚秀說。
「你還記得咱們高中的物理老師嗎?」呂浩反問。
「呂浩!」呂浩忽然聽到一聲巨響,要震碎他的鼓膜。他被一個肩膀死死地護住。眼前那輪紅日翻滾著,在一聲尖銳的輪胎摩擦地面聲過後,在眼前一片片的支離破碎。腦海里都是火紅的餘暉,所有的聲音都彷彿遠在天邊。

6

「走……」許久之後,亮子憋出這麼一個字。
看著亮子的表情,呂浩知道這一次是非走不可了。可是他還有一個願望,他想和劉冀琳說一聲再見。
奚秀拉了亮子一把,把他拽到現實中來。「你說,咱倆什麼時候結婚?」奚秀問。
亮子奪門而出。在鑽進計程車的瞬間,他忽然覺得頭頂上有一隻看不見的表,而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我問過你秀姨了,她答應再等老師一年。」亮子說。
亮子忽然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心臟。是啊,奚秀呢?她已經等了自己三年。那股驚慌就像忽然爆發的病毒,一下子擴散到亮子的全身,可是他不敢表現出來。
「我可不是回來看你的,我捨不得這幫孩子。」奚秀說。
「沒事……沒事……」亮子看了一眼手裡硬幣大小的金屬薄片,月光下,它閃耀著奇特的光輝。這是他剛才在床頭撿到的。他把薄片握在手心裏,起身去關窗戶。夜幕下,丘陵起伏如同少女身上的弧線,樹林安謐。遠處傳來一聲犬吠。
「你還記得他常說的納米機器人理論嗎?」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這麼多……我們在哪裡啊?」

7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著屋子裡兩個慢慢散亂掉的影子。
「真的。」亮子說得斬釘截鐵。
「真的?」
兩個人過了一年白水泡飯的清淡日子,終於,千禧年無聲無息地來了。
「孩子個屁!你今天給個說法,要不咱倆今天就黃!」
「再這麼下去,不管科技爆不爆炸,我爹肯定是爆炸了。」亮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