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
有關這件事,小陀螺和小五都想簡單了。糖老虎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被打倒的。她既沒有告訴老師,也沒有驚動鵬哥。
第二天,老五來到小區4號樓3單元102,砸開了門。門內是個金鏈漢子,喝問:「你是幹嘛的?」老五反問:「你是袁鵬嗎?」袁鵬就是所謂的鵬哥,他打量了老五一番,眼神一碰,渾身震了一下,嘴硬道:「你、你有什麼事?」老五說:「沒別的事,打你。」
有一個女生,人稱小陀螺。這種女孩子,每個學校里都有:留著又黑又亮又軟的長頭髮,皮膚白凈無瑕,雙眸黑如點墨,一副未來要上北大中文系的樣子——卻生性熾烈,喜歡打架。小陀螺小時候學過舞蹈,有一門旋轉不停的功夫,據說能轉上半個鐘頭不暈。那時候起,同學們就叫她小陀螺。後來小陀螺上了初中,爸爸突然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傷心之餘,小陀螺也終於從自己壓根不喜歡的舞蹈訓練中解脫出來了。逢年過節,有時親戚會半開玩笑地說:小陀螺,聽說你很能轉,給我們轉一個吧?小陀螺便答道:聽說你很能滾,你給我滾一個吧。小陀螺大抵就是這麼一種性格。
屏幕上是一張糖老虎的照片。
乾爹說:「不不不,我覺得這樣的其實算不上老師,只是佔用教育崗位的職工罷了。」
「我年輕的時候,一直認為世界上就算有壞人,也是像大胖這樣,會在某個時刻覺醒的。然而你這個同學,我是真的看不懂。」
但是,孩子們要是惡起來,那是沒有來由的。他們就是要欺負你。
看來照片發揮了應有的作用,雖然糖老虎並不知道,照片其實已經被小陀螺憤怒地刪了。
何況老師也不會管。這個學校99%的老師都是正常的好老師,他們有知識有抱負有責任心,一腔熱情地陪著孩子們健康成長。但糖老虎和小陀螺都直屬王承恩管轄。這就跟空難一樣,它是一個小概率事件,趕上了就要命。
他走到門口,回頭又補充道:「有件事我困惑很久了。小孩子心裏的惡,到底是從哪來的?您身在田野之中,具有最佳的調查研究條件,希望您能解決這個世界難題。」
「武術。」老五說,「我們習武之人,能用拳頭解決,盡量少說話,今天我已經說得夠多的了。王老師,這件事您如果不查個水落石出,我想事情還會進一步起變化的。」
事情發生得很快。小陀螺找來小五的第二個晚上,問題就得到了解決。只不過解決問題的過程中發生了更大的問題,這件事可以等一會兒再講。先來講講糖老虎受審的過程,因為這比較喜聞樂見。
照片里,阮甜甜把頭盡量扭向一邊,但她的頭髮被一隻胖手扯著,露出哭得變形扭曲的側臉。照片的下半部分如果描述出來,本文就無法順利發表,故從略。小陀螺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刪除按鈕,剛要點確定,小五的聲音越過肩膀在耳旁響了起來:「別刪啊,這是證據。」小陀螺嚇了個半死,把手機扔了起來。她狂怒不已,追著小五打了半個小時,小五嘻嘻哈哈地在前面跑,小陀螺上氣不接下氣地邊追邊罵。最後小陀螺累了,蹲在地上喘氣,小五嘲笑她:「你這體能不行啊。」小陀螺說:「我不擅長跑步,有種咱倆比轉圈。」小五笑道:「傻*才跟陀螺比轉圈呢。」
具體到小陀螺的案例上,我們知道,像她這種渾身閃爍著星芒的漂亮女孩,是沒人隨便欺負的。這裡有一些非常複雜的社會學原因。總而言之,學校里的龍鳳們還是會選擇欺負懦弱孤獨的孩子。小陀螺班上有個女生,名叫阮甜甜。這孩子生得嬌小玲瓏,說話做事都慢吞吞的,回答問題時,聲音小得可憐。倘若老師說:你大點聲!她就會用更小的聲音囁嚅著再說一遍,老師再要逼問,就會哭出來。這姑娘全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請欺負我」的氣場,男生女生都欺負她,花樣翻新,匪夷所思。比方說,生物課上,老師教同學解剖青蛙,阮甜甜本身就已經嚇得要死了。下一節課,她打開筆袋,頓時昏了過去,原來有人把青蛙的心臟放在了筆袋裡。
接著他靠牆一蹲,拿出自己的手機,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邊看邊點頭,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臉上,那表情只要是正常人看了都想打他。小陀螺本不想理他,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看什麼呢!小五一咧嘴,站起來撒腿就跑。小陀螺潑命也似的追了兩條街,終於追上,從後面一把將小五抱住,搶過手機。小五笑著掙脫出來,說:「不要這樣,被你乾爹看見多不好,咱倆可是兄妹。」小陀螺飛起一腳,正中小五襠部中央,
九-九-藏-書十環。小五蹲了下去,哀嚎起來。小陀螺走到一邊,按亮手機屏幕。
糖老虎是一個學習很差的女生,非常之胖,眼睛常年眯成一條線,卻並不慈祥喜慶,反而往往射出凶光。她在班上規定,所有女生必須叫她大姐。也不需要交錢或者給她買吃的,只要見面叫大姐就行,要求倒也不高。阮甜甜因為沒有朋友,所以沒聽說過這個規矩,見到糖老虎,頭一低,就想過去。糖老虎一推她肩膀,喝道:哪兒去?叫好聽的!像這種情況,她要是直接說:叫大姐!阮甜甜一定會叫的。但是阮甜甜不知道什麼是「好聽的」,頓時呆住了。
她報了警。
不過小五拍這張照片,卻不是用來防止告老師的。他才不管什麼老師,他擔心的是鵬哥。他自己不混這一片,也就罷了,要是因為這麼一件小事,把事情惹到老五身上,面子上可不好看。於是在事情辦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回到城市的彼端,而是在附近的網吧睡了兩天,花時間在小花園和小樹林之類的小混混聚集地轉了轉。小五知道,像鵬哥這種人,一旦出現,附近的小花園和小樹林都會有一種肅殺的氛圍。然而並沒有。
小陀螺本想跟著小五一起去,但小五一把將其推了個跟頭,笑道:「你根本不會打架,別搗亂了。」小陀螺很詫異:「都請你出馬了,還用打架嗎,打架我還用找你?」小五說:「你甭想你那乾爹,他能幹他就不讓你找我了。」小陀螺又說:「那你拿到手機不許看那照片。」這就是小陀螺經驗不足的地方,她只說了不許看照片,沒說不許拍照片。
小陀螺問乾爹:「乾爹,世界上為什麼有糖老虎這樣的人?」
小陀螺進入廁所的時候,糖老虎正舉著手機給阮甜甜拍照,阮甜甜坐在地上,哭得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小陀螺走到近前一看,場面難看至極,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這真是最大的侮辱了。小陀螺勃然大怒,一把推開糖老虎,喝道:「阮甜甜!把褲子穿上,出去!」阮甜甜提上褲子,撲通又坐下了,糖老虎等人發出一陣很少在女孩子身上聽見的鬨笑。小陀螺攙起阮甜甜往外走,糖老虎把手機一晃,屏幕里的照片像一把重鎚,同時砸在小陀螺和阮甜甜腦袋上,阮甜甜腿一軟,又要坐倒。糖老虎說:「以後見到我,要叫大姐,知道嗎?這件事要是讓老師知道了,這張照片就會出現在咱們學校的貼吧里。滾吧!」小陀螺氣得柳眉倒豎,扶著阮甜甜走了出去。
這是和諧安詳的一周,阮甜甜見到糖老虎會叫大姐,糖老虎路過阮甜甜書桌時,總是炫耀一下她的iPhone6S,除此之外並無異狀。所謂異狀,就是小陀螺期待中的教導主任約談糖老虎、糖老虎家長被請來學校,甚至警方介入之類的劇情。這些都沒有發生。有關糖老虎的家長,小陀螺聽說過一些,因為她爸爸很有名,是同學家長中唯一住在監獄里的爸爸。糖老虎的媽媽來開過家長會,是一個看起來比阮甜甜還膽小的女人,很難想象她養育了糖老虎這種孩子。
王承恩愣了很久,終於送到門口。「乾爹,哦不是……五先生,您說話很有深度,您是學什麼專業的?」
糖老虎給阮甜甜拍照的事情,學校是不知道的,但小陀螺勾結高年級男生打群架一事,學校倒是很快得到了全面準確的報告。糖老虎這時候又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還給小陀螺編造了一個很難讓人質疑的動機。她首先承認自己在課間欺負了女同學阮甜甜,這是不對的,但小陀螺為此就糾結人馬要打她,那就更加不對。這種先把自己判決有罪的伎倆,不單小陀螺玩不過她,連老師也著了道兒。
小陀螺讀的學校既不是什麼貴族私立,也不是那種盛產地痞流氓的中學。我們知道,即使是這種平庸至極的學校,一般也有個「九龍四鳳」之類的組織,橫行霸道,稱雄一方。在我們成年人看來,這種小團體幼稚可笑,不值一哂。但是如果你是這個學校里的學生,尤其是性格懦弱、身材矮小,又不太合群的那種學生,這些龍鳳們就會來欺負你。學校里還有一種典型的弱勢群體,他們一般是性格內向的小胖子。這種小胖子成績不好,身體不壯,但從不惹事,家裡又沒錢,也不會談什麼戀愛。你想破腦袋,也找不出一個欺負他的理由。
這天晚上,小陀螺和乾爹坐在桌前談心。小陀螺鼓起勇氣說:乾爹,我想喝酒。沒想到乾爹嚼著花生米,頭也不抬地說:喝酒喝唄,喝酒也問我,生活不能自理啊。小陀螺於是知道,乾爹是沒有任何與公序良俗對等的價
read.99csw.com值觀的。乾爹的價值觀,基本上屬於自成一體。乾爹覺得對的就是對的,覺得不對的就是不對的,與道德法律都沒有關係。老五站起來,抻平衣角。
糖老虎賭定小陀螺不會出賣阮甜甜。
乾爹說:「你看過機器貓嗎?你這年紀恐怕沒看過。機器貓裏面有個大胖,喜歡欺負野比,那是沒什麼特殊的理由的,就因為他能。但是有一集,野比失去了機器貓的幫助,獨力面對很多小混混,表現得很勇敢,在一旁偷看的大胖被感動了,帶著強夫上去替野比打了一架。」
放學以後,小五擺了一個標準小流氓的姿勢,靠在校門口的柱子上在等小陀螺。小五一頭圓滾滾的毛寸,兩道利劍眉,一對大環眼,長得十分兇惡。小陀螺用一根嫩蔥似的指頭點著自己的腮,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小五,點點頭,說道:「什麼乾兒子呀,鬼才信呢。」小五一愣,問她:「什麼乾兒子?」小陀螺大笑起來。
小五聽完,瞠目結舌,愣了好半天。「這女的有病吧,」他說,「就為讓人叫她一聲大姐?歲數大也不露臉啊!」說著他突然站起身來,在長椅上踮著腳尖往遠處望了望,然後嗖的一聲竄了出去。小陀螺還沒有反應過來,遠處已經打了起來。小陀螺趕到現場時,只見剛才路過的那伙小混混已經只剩下一個當頭兒的,其他人不知道跑哪國去了。當頭兒的流著鼻血坐在地上喘息著:「我、我沒瞪你啊大哥,我就路過,這都多半天了……」說著又挨了一腳,仰面摔倒。小五把他揪起來,指著中學的方向問:「這學校有個女生叫糖老虎,混你們這片的,知道嗎?」當頭兒的點點頭說:「知道,大哥,她是跟鵬哥的,我不認識她,我們都老煩她了……」此君說話毫無邏輯可言,小陀螺在後面聽著,哭笑不得,十分尷尬。小五經過了解得知,這個鵬哥是本地的一個大混混,進過監獄,據說手上有一張精神診斷證明,所以所向披靡,沒人敢惹他。這個邏輯也很奇怪。
「我也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說到底,您從來就沒有調查過這件事。您覺得這是一件小事,但是我們家姑娘不會因為一件小事去打群架。她接受的家庭教育雖然不完整,但不是一個反秩序的孩子。她沒來找您解決,一來可能是您在孩子心中不夠可靠,二來,這件事也許不能說。具體是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犯罪,您得查了才能說。」
小五帶走糖老虎的時候,當然有幾個小混混站出來喝止,但他們的眼神跟小五一對,身上就像結了冰。用糖老虎本人的話說,那是一種殺人也無所謂的眼神。小陀螺後來聽說此事,笑道:你動畫片看太多了。
很多人看不起中學生打架。如果你真的看過中學生打群架,你是絕對笑不出來的,朋友。這件事過後,學校里的幾個男生受了傷,小流氓損失也很慘重。糖老虎一直站在後排,見勢不妙,轉身就跑,男生們畢竟也不願意追打她,氣得小陀螺直跺腳。她腦袋裡想的是:打什麼群架呀,重點是搶手機!結果手機也沒搶到。
第二天中午,家長來了。他跟王承恩禮貌地握了握手,王承恩問:您是這孩子的父親嗎?該家長說:嗯,算是吧。王承恩頭上冒出了問號:什麼叫算是?到底是不是?該家長說:我是她乾爹。這位家長做派非常洒脫,見到老師,既不緊張,也不鬆懈;既不笑,也不生氣。甚至連不卑不亢都談不上。王承恩聽了,非常尷尬,問道:「乾爹?那是什麼關係?這個問題也很嚴重啊!這位乾爹您貴姓?」乾爹說:「我姓武,江湖上都叫我老五。」王承恩重複道:「老五?」老五說:「您的問題太多了,咱們說正事吧。」王承恩表示,這可不行,我要請的是家長。老五說我就是家長。王承恩說沒聽說過乾爹來開家長會的!老五說萬事開頭難,咱們一起解決這個難題吧。王承恩怒道:「不行!她親爹呢?」老五說:「親爹死了,親媽嘛,這會兒應該在喝酒,您還是當她不存在吧。」王承恩又重複道:「不存在?」老五說:「您連學生的基本家庭狀況都不知道,您這班主任不行啊,再練練?」
晚上,小五一邊把糖老虎的手機交給小陀螺,一邊嬉皮笑臉地問:給我看看唄?小陀螺啐了一口,走到暗處,一張張地翻看糖老虎的照片,其過程非常反胃,因為裏面有很多糖老虎的自|拍,基本上每張都在抽煙。她似乎覺得抽煙很帥。儘管小陀螺在這個反胃的過程中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阮甜甜那張照片出現的時候,她還是全身一震。
九-九-藏-書小五蹲在小花園的偽漢白玉長椅上,聽了糖老虎的事情以後,撓了撓毛寸,皺起眉頭來。其間有一群本地小混混路過,似乎想停留一下,但為首的跟小五一對眼神,頓時被兩道寒光刺穿,吹著跑調的口哨走了。他故意走得很慢,好顯得自己並不懼怕小五。小五也不理他們,問小陀螺:「這個糖老虎到底怎麼欺負女生了?」小陀螺唯獨沒講這個細節,只說要小五想辦法弄到糖老虎的手機。小五說:「你腦袋是不是進水了?我弄到手機以後,還不是什麼都看得到嗎?不是照片,就是視頻,再不然就是聊天記錄,你們女生不就會玩這幾樣嗎。」小陀螺想了想,似乎也不無道理,就紅著臉把阮甜甜被拍照的事情說了。
乾爹嘆了口氣,喝了口酒,繼續說:
小陀螺垂淚道:「糖老虎那麼無恥,那麼不要臉,那麼愛欺負人……你說,人為什麼要欺負別人?」
小五在網吧里被警察抓住,手機里的照片當場就被搜了出來。糖老虎才不在乎自己的那種照片被包括警察在內的多少人看到,她報警的事由也不是被拍了照片。她說她被小五強|奸了。當然她同時還說,因為小陀螺在學校里長期與自己不睦,勾結社會青年小五,對自己實施了慘無人道的姦汙。此外,他們還搶走了自己的手機。
「我操,」她尖叫著,「王八蛋,你打小孩,臭不要臉,你打女生,你誰啊?你為什麼打我?」
糖老虎有幾個跟班,立時上前推搡阮甜甜。阮甜甜實在太軟了,一推就是一個跟頭,坐在地上哭了起來,恰好年級主任經過,糖老虎一搡眾人,下腰把阮甜甜攙了起來,還微笑著給她撣了撣土,年級主任點點頭,就這麼過去了。糖老虎兩條肉|縫似的眼睛精光爆射,怒道:你演戲呢?給我找麻煩是吧,你等著!說完就進教室上課去了。下了課,阮甜甜就被弄進了廁所。過去我們認為,女孩子之間玩鬧,惹不出什麼大禍,半大小子才真正危險。現在我們知道,這可能是某種性別歧視。糖老虎這種壞學生,因為自己就是女孩子,知己知彼,她十分了解阮甜甜這種姑娘最怕的是什麼。
一開始,小陀螺讓老五去找糖老虎要手機,但她死活不說要來幹什麼。糾纏得苦了,老五無可奈何,嘆道:「你乾爹在江湖上也算有個字型大小的,怎麼也不能去打一個初中女生啊。」他抬起頭,冥思苦想,突然「嗯」了一聲,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小五,」他喝道,「上什麼課?少裝孫子,你給我辦件事。」
小陀螺這次在全校大會上被點名記大過,出了大名。小陀螺吃了個啞巴虧,性情大變,很少說話。有一天晚上,她吃完冰箱里的冷飯,正在用圓珠筆戳作業本,因為她一個字都寫不下去。突然門咣當一聲開了,老五架著她媽媽闖進來,雙雙倒地。媽媽喝得爛醉如泥,老五神情尷尬,小陀螺心不在焉,也並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其實媽媽和乾爹之間是怎麼回事,誰都猜得出來,小陀螺也不傻。
老五料事如神。他既算準了王承恩不會去調查這件事,也算準了事情的走向。實際上,在他去學校之前,他就已經問過小陀螺,跟糖老虎起衝突到底是因為什麼。小陀螺紅著臉說:「乾爹,這件事我真的沒法告訴你。」老五說:「好吧。你既然不願意說,我就不問。但是你不能再干這種蠢事了,打架有打架的規矩,不許亂打。」
旁邊樓房裡所有的樓道燈都亮了。
「犯罪……這也談不到犯罪吧。」
傍晚,老五來到肯德基門口,見到了糖老虎。這孩子跟沒事兒一樣,舉著別人孝敬的圓筒冰淇淋,依然談笑風生。
轉過周來,小陀螺心情愉快地去上學,告訴阮甜甜,照片已經拿到了。阮甜甜很感激,問她怎麼拿到的,小陀螺約略一講,沒想到阮甜甜說出一句:「這……打架是不對的。」小陀螺當時很想打她,但怕她哭著把這句話再說一遍,只得作罷。她心裏有塊石頭沒落地,沒心情打阮甜甜。她在想,糖老虎這個奧斯卡影后,怎麼這次沒去找老師告狀?可見小陀螺的智商並不能與美貌並存。糖老虎自己最擅此道,當然知道有那樣一張照片在別人手裡,是不能告老師的。
王承恩的審判結果也很簡單:第一,記過一次,寫入檔案。第二,請家長。小陀螺滿不在乎,白了王承恩一眼,走了。
糖老虎看看兩旁的小混混們,笑了出來。「大叔,你誰呀,要欺負小蘿莉嗎?」
糖老虎放學以後,喜歡到附近的肯德基蹲一會兒,一般都會有幾個低年級的女生在肯德基里幫她把當天的作業寫完,再給她買上每天不
九_九_藏_書重樣的零食冷飲供其消暑。當小五精瘦挺拔的身軀擋住了夕陽,糖老虎還沒想到當天晚上會發生什麼。
最後,乾爹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
「我這個人,非常尊重老師。當老師很難,這我是知道的,我也有過老師。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老師,我老師是其中比較好的那一種。我的老師除了教給我本事,還教給我解決問題的方法。當然也有不好的老師,不好的老師即使知道問題存在,也不會嘗試去解決,只要自己不惹上麻煩就好了。」
老五說:「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治你。」
這句話在小陀螺聽來不過是安慰之辭,但老五心裏已經想出了一個更不是主意的主意。
結果這件事演變成了群體性|事件。放學后,兩撥人馬在街心花園的小廣場上對圓。男生告訴小陀螺,叫一群人打一個女生,無論有什麼理由也是干不出來的,你說的這件事很噁心,我可以管一管,但是得讓糖老虎知道。果然,糖老虎得到消息后,碼了很多人。她認識這一帶所有的小流氓。
這件事十分為難。依小陀螺的脾氣,必須告訴老師和教導主任,把糖老虎繩之以法。可是照片在人家手裡,用個新學的成語來說,這叫投鼠忌器。要是能把糖老虎的手機偷來砸了,倒是能解決問題,但自己又沒有這套本領。這一下午,小陀螺都沒能好好聽課,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一個解決方案。世界上竟然有一件事沒有解決方案!這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狀況。
三個字沒說完,糖老虎圓滾滾的身軀就飛了起來,墜落在一排自行車上。
有關老師應該怎樣處理校園暴力,老五是這麼對王承恩說的:
小陀螺說:「乾爹,咱們拿她就沒有辦法了嗎?」
下午的體育課上,小陀螺一肚子火沒地方撒,跟一個男生打了一架。這件事是這樣的。小陀螺在跑步時,一個足球突然滾進跑道,小陀螺差點坐了個球車,幸虧練過舞蹈,身體協調,一個梯雲縱,落在地上,戟指大罵。那個踢球的男生笑呵呵地過來道歉,卻被小陀螺卷了一頓。可是該男生脾氣甚好,只是笑了笑,抱起球轉身就走。小陀螺追上去要跟他打架,結果人家說:我不跟女生打架。小陀螺氣樂了,問道:「你瞧不起女生是不是?」那個男生說:「你太弱不禁風了,要是你們班糖老虎那樣的,還值得打一打,我想打她很久了,可惜沒有理由。」小陀螺眼前一亮,轉怒為喜,笑道:「我給你一個理由,好不好?」兩人走到樹下,開起會來。
「王老師,您有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人為什麼要欺負別人?我們成年人互相傷害,可以因為錢、性、政治、報復,理由還有很多很多。孩子們呢?因為好奇嗎?好奇是犯罪的理由嗎?」
爸爸去世以後,媽媽在工作的餐廳認識了一個男人,左近的人們都叫他「老五」,也不知道大名叫什麼。老五身材魁梧,頭髮根根直立,鬍子不管颳得多麼乾淨,永遠都有一層青黑的痕迹。他的嘴角總是向下撇著,好像很不高興。也許大部分時候,他確實是不高興的。不高興的原因,大概與小陀螺的媽媽有關,那是另一個《霍亂時期的愛情》風格的故事,總之,老五沒有得逞,沒當成小陀螺的爹。但是小陀螺很喜歡老五,她對老五說:叔叔,你當我乾爹怎麼樣?我們好多女同學都有乾爹。老五苦笑道:我不是你們女同學的那種乾爹。老五的心理活動大概也很複雜,類似於被喜歡的女孩子說了「我一直當你是哥哥」的心境,只是由對方的女兒,用了另一種形式說出來罷了。
老五給她出了個主意。這也不是什麼好主意,只是沒主意的主意。這個主意大概是說,小陀螺跳過王承恩和朱主任,直接去找校長。校長是個善良的老太太,雖然身居廟堂之高,不知江湖之遠,但她畢竟是個女人。小陀螺不解地問:「男人和女人有什麼區別?」老五說:「女人可以看那張照片。那是證據。」小陀螺恍然大悟,但還有點不放心,她說:「班主任和教導主任都這麼不靠譜,校長能行嗎?」老五說:「你不用擔心。一個學校有兩個王老師的概率是很低的,何況你們已經有一個朱主任了。」可見老五是一個懂得一些統計學原理的武術家。
老五站在她面前,小聲說:「糖老虎,你站起來。」
老五是一個很複雜的人。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正義感,他的正義感主要站在自己人這一邊。年輕的時候,非正義、反秩序的事情,他當然也沒少干。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又有一套十分教條的邏輯,比如絕不能向初中女生出手。這倒也沒什麼錯。老五告訴小陀螺:等https://read.99csw.com一個星期,如果學校沒有查糖老虎的事,你就找小五。
前一陣子有一條新聞很熱。大意是說,一個初中女生,因為一點瑣事,突然抽刀將另一位女同學的臉劃了個十幾厘米的口子,鮮血噴涌,十分嚇人。事發之後,學校也很配合,收繳了同學的刀具,場面很像明治末期的日本。但是這種馬後炮的事情,跟明治時期的卸磨殺驢又不太一樣。在我們這裏,類似的事情是很多的,學校的處理方式也都大同小異。學校既然這樣處理,家長沒法子,只好自己站出來主持黑暗的公正,這個家長有時候是親爹,有時候是乾爹。乾爹的事情,很快就會講到了。現在先講講乾女兒。
武術家就得用武術家的辦法。在更好的辦法被人類發明之前,老五堅信自己這個辦法是最好的。
然後把袁鵬打了一頓。袁鵬大聲哀號:「別打,我有神經病!我有證明!」但並沒有用。打完之後,袁鵬奄奄一息,問道:「大哥,你為什麼打我?」老五說:「早晚得打,今天沒什麼事,先打了。很快你就知道了。」
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小聲答道:
不消說,照片上的糖老虎,姿勢角度,用光構圖,都與她自己拍攝的阮甜甜如出一轍。
這句話說完,小陀螺突然毫無來由地哭了起來,眼淚如同珍珠斷線,繼而撲到老五懷裡,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哭得上下翻飛。老五笑著撫摸她的後腦勺,說道:「你腦袋真圓,又大又圓。」小陀螺抬起頭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翻,猛地往老五胸口捶了一拳。老五又笑了起來。「哭個屁,」他說,「有什麼事,乾爹給你做主。」
乾爹不答。這個問題,在小陀螺被請家長那天路上,就已經問過一次了。只是當時兩個人對糖老虎這種孩子的理解都還沒有這麼深刻。
管這事的是小陀螺的班主任,姓王,一些有知識的青年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王承恩,意思是說,他應該跟那個姓朱的教導主任一起弔死在煤山上。王承恩和朱主任會審了小陀螺。這時候,小陀螺才覺得糖老虎是個可怕的對手,她不單承認了自己有錯在先,而且對這個避重就輕的策略十分有把握:小陀螺絕不敢告訴兩位老師,她到底是怎麼欺負阮甜甜的。因為照片在她手上。
王承恩說:「這樣的老師當然是少數。」
小五這個孩子,小陀螺很久以前見過一次,他在城市的另一端上學,跟媽媽住一起。據老五交代,小五是老五的乾兒子,跟小陀螺的人事關係差不多。這事兒難說。小陀螺心裏很懷疑,因為乾爹什麼時候收了別的乾兒子,自己竟然不知道,這太不像話了。何況小五又不是混這片的。關鍵還姓武!騙傻子吧。小陀螺拿出小五的手機號碼時,心理活動大概就是這樣的。
這次會見在尷尬的氣氛中完成。當然,尷尬的只有王承恩一個人而已,老五非常從容,話題一直被老五引著,走向不可控制的方向。比方說:老師,這叫校園暴力,您知不知道?既然那個女生已經承認欺負了別人,我們孩子也是為了主持公道,您有沒有調查欺負人這件事?王承恩表示,校園暴力嘛,女生欺負女生,哪個學校都有。老五一皺眉頭說,你這叫什麼回答?哪個學校都有,不等於你可以放任不管。正是因為公道的缺失,我家孩子才會去主持公道。他問王承恩,公道缺失了沒有?王承恩搖頭:沒有,是她們壓根就沒有找我們尋求公道。老五點頭道:很好,您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王承恩語塞。總而言之,這次會談與世界上以往任何一次請家長都不同。首先,與會者是班主任和乾爹;其次,從頭到尾都是乾爹在問,班主任在答。
這兩個女孩原本並不熟悉,但在班裡朋友都很少。小陀螺是因為身材樣貌、舉止風範,處處透著一種大小姐氣息,令人不敢輕易接近。阮甜甜便不須說了。有一天,小陀螺在樓道里聽男生笑著說:糖老虎帶人把阮甜甜推進了女廁所。這種男生對女廁所的遐想非常噁心,我們上學時都聽過很多。小陀螺本不想管閑事,她並不是行俠仗義的類型。但是她想,廁所總得上吧?一進廁所,果然看見了糖老虎寬厚的背影。
小陀螺聲嘶力竭地喊道:「小五你王八蛋!」
老五心想,小陀螺問得對,世界上為什麼會有糖老虎這種人?這種壞孩子的壞是天生的嗎?是遺傳的嗎?是後天教育造成的嗎?人為什麼傷害別人?為什麼欺負別人?人為什麼可以不要臉,莫非不要臉有什麼我沒發現的好處嗎?老五想來想去,覺得自己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這需要社會學家來解決,搞不好還得用上人類學家。自己只是一個武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