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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們朝著灰色走去

最終我們朝著灰色走去

作者:齊鳴宇
吳彤覺得桌子對面那幾個警察的神情好像比她還凝重。的確,凶殺案在小城埃姆斯很少見,犯罪調查科的警察加起來只有10個人。
俞博揚把車停在路邊,雙目失神地盯著遠方的交通標誌牌,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對自己總是逃避現實的厭惡之情。這樣發獃了半晌,俞博揚撥通了女友的電話。
大概一分鐘后,吳彤遠遠地看到了那輛停在角落裡的奧迪TT,旁邊的車都是落滿了灰塵,很長時間沒人開的那種。除此之外,其他車都停得離那個角落遠遠的。
俞博揚一言不發地盯著謝梓妍,眼睛里映出一個陌生人的輪廓。
來到謝梓妍家樓下時,俞博揚腦海里充滿了對往日的回憶。他剛走進電梯間,謝梓妍和前男友陳上宇就迎面走了出來。兩個人看見俞博揚,表情都有些異樣。謝梓妍身上穿著睡衣,看樣子是陳上宇準備離開,她專程下樓送行。
可惜傻乎乎的俞博揚沒有記清謝梓妍說的學校名稱。半年後,謝梓妍如願被愛荷華州立大學錄取,而發奮用功的俞博揚意外地去了排名更高的愛荷華大學。他直到入學才發現自己搞錯了校名,兩所大學相距將近兩個小時車程。

3

每次心情不好,俞博揚就會開著他的賓士SL400前往城外的80號公路上飆車,最快的一次時速突破了130英里,高速分泌的腎上腺素可以讓他暫時忘卻眼前的煩惱。過去三年來,俞博揚被抓過好幾次超速,好在當時速度都不太過分,代價也只是不菲的罰金和不斷上漲的保險費。
說出俞博揚的名字對吳彤來說已經足夠艱難,但她不得不振作精神,努力把謝梓妍和俞博揚之間的複雜關係解釋給警方。就在她講到謝梓妍說要去明尼蘇達玩的時候,一個看上去級別很高的警官走了進來,俯身對正在問訊謝梓妍的幾個警察說了些什麼。
曾經無數次,俞博揚都以為他和謝梓妍正處在彼此最灰暗的時光里,無窮的爭吵,無盡的欺騙,互相攻擊,彼此傷害。他們都曾經發誓不再相互聯絡,也無數次絕望地試圖挽回對方。兩個人像孩子一樣漫步在金黃色的麥田裡,左顧右盼地尋找最飽滿的稻穗,撿撿扔扔,一路收穫也一路失落。直到一望無際的麥田已在身後,他們才發覺手裡還空空如也。
謝梓妍驚呆了。
警察給吳彤播放了兩段Hamilton公寓的監控錄像。第一段是3月13日下午4點多,謝梓妍出現在公寓一層的電梯間,同時在場的還有另外兩個男子。根據畫面來看,當時似乎有一些爭吵,然後保安隨之出現。幾秒鐘后,一個男子離開了,而謝梓妍把另外一個男子拽進電梯。第二段監控錄像是第二天凌晨,一個裝束詭異的女生拉著大行李箱出現在電梯間,乘電梯去了地下停車場。
美國中部時間3月14日凌晨1點,Hamilton公寓的保安大媽看到一個身著粉色長裙,頭戴寬邊帽子的女生拉著行李箱出現在電梯監控畫面中,一身英式田園裝束像是剛從《傲慢與偏見》的片場里走出來似的。雖然這種裝扮好像不太適合午夜出行,但保安大媽只是聳了聳肩,這座公寓里的住戶大多是愛荷華州立大學的本科生,誰知道那些孩子整天在想些什麼。她把目光從監控畫面上移開,繼續用iPad看《艾倫秀》了。
其實除了以上三點,兩個人並沒有太多相似之處。謝梓妍理科成績很好,尤其愛好生物,要不是語文和英語太差,很有希望考上名牌大學。不過寧願突擊英語申請美國大學,也不願意補習語文參加高考,卻有些令人費解。而俞博揚的學習成績從初中起就穩定於全班后十名,雖然歷經數次轉學,什麼學校都上過,排名卻始終不變。
https://read.99csw.com人們總以為最好的時光還在將來,卻忘記對於過去來說,此時此刻正是褪了色的將來。
她不知道的是,一臉懵懂的俞博揚心中其實比她要難過百倍。第一次見面,他就喜歡上了這個聰明又漂亮的姑娘,每天上課假裝玩手機,其實都是在偷瞄同桌的謝梓妍。正是因為這種時時刻刻的關注,他才能在危險發生的瞬間撲向心愛的女孩。
過去三年的片段不停地在俞博揚眼前閃過,頻率之快令他這種公路恐怖分子都不由得降低了車速。有時他是個很自卑的人,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大學上了幾年只有脾氣和體重見長,不怪謝梓妍看不上自己。不過有時俞博揚也感到不平衡,謝梓妍這幾年的人生重大時刻,都是他陪在身邊。謝梓妍剛來美國時,從小帶她長大的姥姥離世,俞博揚寸步不離地陪了她整整兩天,給她擦乾眼淚,聽她講姥姥的故事。大二冬天,謝梓妍滑雪時不慎撕裂膝蓋內側副韌帶,第一個趕到醫院的人也是俞博揚,反倒正牌男友很晚才姍姍來遲。類似的情景數不勝數,俞博揚覺得自己為了這個女生付出過很多,他嘴上沒談過回報,但心中的期待卻與日俱增。

7

其實俞博揚心裏明白,謝梓妍從沒有把他當成男朋友。不過他也自作自受,三年前的謝梓妍對他的好感遠勝於之後任何時期,但他居然申請錯了學校。而且大學轉學這件事在美國不算很難,但俞博揚卻從未試圖轉到愛荷華州立大學和謝梓妍相聚,原因不言自明,畢竟他所在的學校檔次更勝一籌。謝梓妍從理性角度可以理解俞博揚的選擇,但女孩子心裏多少會覺得對方不夠重視自己。加之俞博揚時不時會對謝梓妍真情流露,說些「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類的話,既讓人心旌搖曳,也令人疑慮叢生。

4

坐在埃姆斯警局的問詢室里,吳彤好像做夢一般。兩周前跟謝梓妍露天燒烤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現在卻已經陰陽相隔。
北京二環東北角,雍和宮。
鼻子再不靈敏的人也能聞出來,臭味就是從那個角落飄來的。
「快打120!我妻子有心臟病!」

10

然而那次突如其來的沙塵暴卻改變了一切。
這時公寓的保安走了過來,讓俞博揚不要在電梯間大聲吵鬧。趁著俞博揚和保安理論的空當,謝梓妍趕緊把陳上宇推走了,然後一邊跟保安連連道歉,一邊奮力把俞博揚拉進電梯。
臨時抱佛腳的謝寒說不清自己這些話是否妥當,但是當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三支紅香插|進香爐時,心中還是感覺到了一絲慰藉。
他們上課的留學培訓機構名氣很大,但租用的教室卻破敗得令人髮指。事故發生時,謝梓妍正在低頭做筆記,忽然聽到一陣巨響,不知從哪湧進來的狂風瞬間捲走了桌上的紙筆。教室亂作一團,人們爭先恐後地往遠離窗戶的一端跑去,還沒等謝梓妍搞清狀況,一個人影就壓在她身上,直接把她推到了桌子底下。
然而電梯門一開,吳彤就迎面撞上一個皺著眉頭的白人小夥子。「What the fuck is this smell!(這他媽什麼味道!)」小夥子自言自語地罵道。
吳彤收到謝梓妍的微信時,正坐在機場的咖啡廳候機。她和男友一個小時后就要飛往波多黎各度春假,原本與他們同行的還有謝梓妍和俞博揚。
打開衣櫥,裏面的每件衣服俞博揚都能清晰地記起謝梓妍上次穿著它們的樣子。衣櫥里還有謝梓妍淡淡的體香,他沒敢流連太久,匆匆挑九_九_藏_書選了那件他去年送給謝梓妍的棉布長裙,又順手從衣帽架上取下一頂寬邊簡愛帽。俞博揚換好衣服,對著穿衣鏡里的自己拍了張照片。身形瘦削的他穿著那件長裙還挺合身,卻也正是如此,鏡子里的影像格外詭異。
「你他媽來這兒幹嘛,還想禍害人家嗎?」俞博揚迎著陳上宇沖了過去,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清晰可見。
「我們互相折磨,卻一點點變成彼此的模樣。我們手拉著手,一起朝灰色走去。」

1

這樣自說自話地講了半天,俞博揚才發覺女友其實並沒有接電話,而是在和朋友聊天。大概她看到俞博揚的號碼,想要掛斷卻錯按成了接聽,自己沒有意識到,就把手機放在了旁邊。
那個面目和善的警察盯著QQ聊天記錄,神情有些迷惑,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然後把手機交給了另外一個警察。
謝寒說話的聲音急促而尖利,他覺得這一切肯定都搞錯了。二十分鐘前,他正和妻子坐在餐桌前吃晚飯,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透過貓眼,看到幾個警察站在門外,個個神情凝重。謝寒從北京出差回來兩天了,依舊沒有女兒的消息。他和妻子剛剛買好機票,明天下午就飛去美國看女兒。當他打開門,一個面目和善的警察先走了進來,委婉地說,他們的女兒謝梓妍在美國遇害了。
看著警察們將信將疑的樣子,謝寒妻子飛快地翻出了手機上的QQ記錄,上面的時間確鑿無疑,他們確實在3月15日早上8點30到8點39分之間跟謝梓妍聊了幾句,這個時段換算到美國中部時間,應該是3月14日晚上7點30到7點39分。
俞博揚的思緒回到了埃姆斯小城的那個晚上。他坐在謝梓妍家的地板上,看著落地窗外夕陽西下,周圍的一切都暗了下來。午夜來臨后,俞博揚才從地上爬起來,邁過謝梓妍已經僵硬的身體,蹣跚著走進她的房間。
吳彤不知道謝梓妍如何定義「朋友」二字,但她和俞博揚明顯比普通朋友親密,尤其最近半年幾乎天天粘在一起。他倆的關係堪稱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好的時候如膠似漆,吵起架來也石破天驚。謝梓妍專門尋求過心理輔導,但效果不佳,過去一個月內她因為情緒失控摔碎過三部手機。而俞博揚更令人擔心,他在另一所大學,距離謝梓妍的學校大概130英里。但他常常一周兩次地開車來找謝梓妍,有時甚至專程趕來吵一架就走。這樣折騰的生活不僅令俞博揚課業大受影響,而且在學校里幾乎沒有朋友。聽謝梓妍說,儘管俞博揚長得瘦瘦小小,膽子卻很大,心情差的時候常常出去飆車,速度快得嚇人。
一個月後,俞博揚站在世貿大廈樓頂,用剛買的手機登錄了自己的微信。
吳彤腳下一軟,癱坐在地上。
前天在電話里,吳彤勸謝梓妍哪怕不去波多黎各,也出門走走,千萬別悶在家裡。當時謝梓妍心情很低落,沒太理會吳彤的建議。不過目前來看,謝梓妍似乎想開了一些,她在微信里說,過兩天會去明尼蘇達玩幾天,讓吳彤別擔心了。吳彤一邊小口喝著咖啡,一邊讀著微信,欣慰的同時又感到一絲疑惑。她轉過頭對正在玩手機的男友問道:「現在明尼蘇達還挺冷吧?」
吳彤盯著顯示器里的圖像,臉上的神色愈發驚恐。她用顫慄的聲音告訴警察,那身衣服是謝梓妍的,但監控錄像里的女生看上去卻不像謝梓妍。

2

坐在機場洗手間的馬桶上,俞博揚用手機先後登錄了謝梓妍的QQ和微信。他在上飛機前也做了同樣的事,並且以謝梓妍的口吻跟她的父母,還有吳彤說了幾句話。九*九*藏*書當時他只是為了混淆視聽,現在卻是希望找到生命中最後一點點謝梓妍的痕迹。他在謝梓妍的通訊錄里翻了很久,才看見自己的名字,原來備註名被改成了「壞蛋俞博揚」。
「哦,沒有啦,騷擾電話而已。」
的確,沒走幾步,吳彤就聞到一股臭味,有點兒像爛橘子的味道,剛開始並不濃烈,但越往深處走越明顯。吳彤掩著鼻子,衣服已經被冷汗打濕,左右四顧尋找謝梓妍的車。
「還好啦,就是一個本來關係還不錯的男生,最近他突然到處亂講,說我是他女朋友,莫名其妙。我回頭跟他好好談一下,實在解決不了的話,我去警局申請restraining order(禁止令)好了。」
雖然根據事後觀察,哪怕當時俞博揚沒有把謝梓妍按在身下,她也不會有什麼事,但這樣捨己為人的壯舉還是引起了大家的交口稱讚,尤其是鑒於其他男生都只護住了自己的腦袋。平時高貴冷艷的謝梓妍,心中也不由得泛起陣陣漣漪。她倒不至於因此就愛上俞博揚,不過在剩下的一個月里,他倆開始成雙入對地吃飯和自習。
高中就來到美國的吳彤,深知在異國他鄉的年輕人因為感情挫折而陷入苦悶將會多麼煎熬。他們所在的埃姆斯城,像其他美國中部小城一樣,生活寧靜而單調。大部分中國學生剛來幾天就轉遍了整個城市,繼而把附近能去的地方都逛上一圈,然後生活便真正無聊起來。很多人戀愛了,不少人養了狗和貓,也有一小部分人廢寢忘食地學習。語言和文化的隔閡讓很多中國學生更願意和同胞交流,美國同學不過是一些可以忽視的路人甲。有人上課不愛參与課堂討論,課後也沒有社團活動,只有在餐廳點菜時才說幾句英語。吳彤的很多朋友都這樣畫地為牢地生活,只不過有的人放浪形骸恣意妄為,也有人謹小慎微,好像縮頭烏龜。留學生的圈子就像一場誇張的舞台劇,每個細節都看似熟悉、貌似合理,拼湊在一起卻陌生而詭異。演員沉醉於其中無法自拔,觀眾時而嘖嘖稱奇,又時而膽戰心驚。
「落地了沒有?路上還順利吧?」簡單的幾個字,卻包含了太多的關注和挂念。
他們的聲音很小,但吳彤還是清楚地聽到,那個叫做俞博揚的男生已經在3月14日晚,從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乘機飛往了北京。
驚魂未定的謝梓妍趴在地上,發現對面牆上赫然一個直徑兩米的大洞,原本屬於那裡的窗戶,現在四分五裂地散落在旁邊的課桌上,幾個被玻璃、窗框以及磚石砸傷的同學在一片狼藉中哀嚎不止。
「不可能吧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錯了,我家妍妍3月15號還跟我們在QQ上聊過天啊,咱們中國的早上,美國3月14號晚上!」
「俞博揚,我心情不好和朋友聊聊天,你別找事。」謝梓妍在一旁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你有什麼事嗎?我看一直有人給你打電話?」
意外聽到謝梓妍和朋友對話的那個下午,俞博揚在80號公路上狂飆了將近一個鐘頭。到後來,他心頭的怒火隨著里程數的增長稍稍平息。俞博揚決定開車去一趟埃姆斯,有些話當面說清楚為好。
俞博揚三年沒來北京了。他一個人坐著公交車轉來轉去,記憶中僅存的幾處景物都已物是人非,當年上課的那座弱不禁風的老式寫字樓也剛剛被拆除了。世界上所有和俞博揚相關的事物,都像他的生活那樣,一切破碎,一切成灰。
俞博揚失控咆哮道:「聊天?!你忘了這傻逼當初怎麼欺負你的嗎?你跟他聊天?!」
「希望咱們將來在美國重逢。」謝梓妍臨別時的微笑很燦爛,心中卻滿是傷感。
謝梓妍和俞博揚是在北京上託福課時認識的。當時他倆都在念高三,都下定決心要去美國上大學,託福分數都一https://read.99csw.com樣慘不忍睹。
當時謝梓妍和俞博揚是同桌。謝梓妍上課認真聽講,下課玩命做題,休息時也戴著耳機聽《美國之音》。坐她旁邊的俞博揚課上一半時間在睡覺,另一半時間捧著手機看美劇,雖然一句完整的英語都說不來,但飆起髒話卻非常利索。因此謝梓妍最初對俞博揚沒什麼好印象,有時候連俞博揚跟她說話都愛答不理,久而久之俞博揚也不再自討沒趣。
俞博揚明白,所有的故事都已到此為止。他閉上眼,顫抖著邁步向前。
3月17日晚,吳彤回到了埃姆斯。她給謝梓妍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狀態。明天是假期后第一天上課,按理說謝梓妍應該回來了。吳彤心裏七上八下的,決定開車過去看看。
到了謝梓妍家,吳彤敲了半天門也沒人開。她忐忑不安地坐電梯到地下一層,這座公寓建有一個地下停車場。吳彤想看看謝梓妍的那輛寶藍色奧迪TT在不在,通常她出門都會開車。
「啊?什麼情況啊?嚴重嗎?」
聽到這裏,謝寒原本失神的雙目忽然瞪圓了。他對警察激動地說,他們夫妻倆在那之後還跟女兒聊過QQ。
「可能得抑鬱症了,」男友煞有介事地分析說,「大文上次鬧分手就這樣,平時那麼碎嘴子一人,愣是倆禮拜沒跟人說話。要我看,等咱到家了你快去看看她吧。」

5

本文改編自真實事件。出於對當事者的保護,小說里的人物均為化名。出於對死者的尊重,其他所有細節將被最大程度地真實還原。
「冷啊,」男友心不在焉地說,「我有個發小在明尼阿波利斯,昨天還發朋友圈說他的大切諾基又被雪埋了。」
「有事到我房間里說,」謝梓妍的語氣里充滿了厭惡,「你這樣大呼小叫的不嫌丟人,我以後還得繼續在這兒住呢。」
等待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對方一直沒有接聽。俞博揚執著地打了十多個電話,每次都等到被轉進語音信箱,才掛斷重新撥號。就在俞博揚打算放棄的瞬間,電話接通了。
3月18日一大清早,謝寒就來到天王殿門外,手捧三炷清香,低著頭嘴裏念念有詞。此前,年近半百的謝寒一直是個自發的唯物主義者,從未信奉過任何神明,也沒有懼怕過任何鬼怪。但這次來北京出差,他卻從密集的日程中抽出兩個小時,到雍和宮為遠在美國的女兒祈福。
微信登錄后的一連串提示音把俞博揚從那可怕的記憶中拉了回來。久未登錄的微信界面上全是紅點,顯然很多人在找俞博揚。但他只是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條來自謝梓妍的信息,眼神渾濁又獃滯。
一周前,他們的女兒謝梓妍在電話里跟父親大吵了一架。謝寒要求女兒暑假來自己的公司實習,以便將來回國進入家族企業。但謝梓妍卻計劃利用暑假在美國實習,而且畢業后也要在美國發展,短時間內不想回國工作。父女二人在電話里越吵越凶,最後以謝寒怒摔手機告終。之後三天,謝梓妍音訊全無,發微信也不回。第四天,忐忑不安的夫妻倆終於看到女兒的QQ頭像亮了起來,謝寒在妻子的勒令下反覆道歉,但謝梓妍卻反應冷淡,拒絕了父母視頻的要求。她說自己正跟同學在外面自駕游,沒工夫閑聊。
然後俞博揚的臉忽然出現在她面前,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你沒受傷吧?」
那次短暫的對話后,謝梓妍就再沒和父母聯繫過。焦急的夫妻倆盤算著飛去美國看望女兒,但謝寒生意上突然遇到急事,必須去北京出差。妻子要他無論如何去一趟雍和宮,祈求佛祖保佑他們的女兒喜樂平安。
「喂,親愛的?」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柔聲說道,「別生氣了好不好,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對,我不應該跟你發脾氣,真的對不起。」
「請佛祖九-九-藏-書保佑,無論妍妍遇到什麼困難,都能逢凶化吉。不求大富大貴,只願平平安安。」
「您提供的線索很重要。不過根據美國警方的報告來看,屍體被發現時,有明顯冰凍和被水浸泡過的跡象,應該是兇手在藏屍時放置了大量冰塊,這可能會對死亡時間的推測造成一定影響。」
俞博揚給那個微信里的壞蛋發了一條信息,然後退出了謝梓妍的賬號,將手機丟進馬桶。
謝寒和妻子呆立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個警察猶豫片刻,繼續說道:「屍體是前天晚上被發現的,不過根據美國警方推測,遇害時間應該處於3月13日下午5點到7點之間。」
結課那天,謝梓妍偷偷哭了。她不知道俞博揚心裏是否也會難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還未真的分別,她就已經開始想念起這個面臨危險時將她護在身下的男生。謝梓妍告訴俞博揚,她打算申請愛荷華州立大學,一所生物專業頗有名氣的公立大學。
「不過……這人走路的姿態,很像第一段錄像里的那個男生,他叫俞博揚。」

9

在波多黎各最後兩個晚上,吳彤心中就已經惴惴不安。過去一周她給謝梓妍發了十多條微信,問她在明尼蘇達玩得如何,還發了自己在熒光湖拍的照片,卻沒有任何回復。而且吳彤新發的幾個朋友圈下面也不見謝梓妍的評論,以前無論她發什麼,謝梓妍都會在評論里調侃幾句。
前天晚上,謝梓妍突然打電話過來,說她跟俞博揚徹底鬧掰了,就不去波多黎各了。吳彤心裡有數,如果這次旅行沒有謝梓妍,俞博揚肯定也不會去。這种放鴿子行為讓吳彤有些無奈,不過她還是更擔心他們的感情狀況。
雖然吳彤是謝梓妍最親密的朋友,但對於她的感情生活,吳彤始終看不太懂。過去三年來,謝梓妍身邊的男生走馬燈似的變個不停,其中被謝梓妍承認為男友的只有兩個,而俞博揚並不在其中。但無論那些男生和謝梓妍曾經多麼如膠似漆,卻都在日後的某個時刻徹底淡出了她的生活,唯有俞博揚三年來始終形影相隨。吳彤問過謝梓妍對俞博揚究竟什麼態度,謝梓妍的答覆令她記憶猶新:「我們沒可能,但他對我真的很好,希望我們可以一直做朋友吧。」
俞博揚默默地聽了十來分鐘女友和朋友的聊天,電話那頭的聲音雖然有些模糊,但這幾句話卻被他聽得真切。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紅色酒精柱陡然上升的溫度計,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飛速湧向了大腦。俞博揚扔掉手機,把車猛地掛上了D擋,油門被瞬間踩到底,車子一路咆哮著衝上了80號高速公路。

6

警察還要說些什麼,但謝寒妻子忽然前後搖晃了幾下,栽倒在地。

8

幾天前,當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俞博揚才真正意識到謝梓妍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以前無論怎麼吵架,每當俞博揚坐飛機出行,謝梓妍都會在Flight Aware網站上時刻追蹤航班信息,然後在飛機降落的瞬間發個信息給他。
時間倒回至12小時前,距離Hamilton公寓130多英里的愛荷華城,俞博揚正在公路上驅車狂飆。過去一周,他接連考砸了三門考試,還跟女友大吵了一架。雖然春假在即,但俞博揚毫無興奮之情。他本來訂好了和女友去波多黎各度假的行程,然而一切都因為吵架灰飛煙滅。
俞博揚原本計劃像往常一樣,瘋狂飆車直至全身神經興奮到極點,然後買些酒回家,一個人喝成爛醉如泥。在即將開上80號公路時,他卻發現自己今天似乎並不興奮,時速表上的數字甚至讓他感到一絲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