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的江湖
小青年的面孔一陣白一陣紅。
多少有點「他鄉遇故知」的意思,兩人成了莫逆之交。有時杜阿哥下了工,老汪準備些苞谷干饢,兩人「精神會餐」——從「紅房子」的炸豬排講到「潔而精」的干煎明蝦,從「哈爾濱」的西番尼講到「光明邨」的醬鴨膀,講得飛流直下三千尺,講到兩岸猿聲啼不住。
看爺叔的身坯,練了很多年了吧?
事情鬧大了,警察到處抓人。兩天後,杜阿哥在打浦橋的老房子里被捕。杜阿哥說,定海橋那邊也抓了很多人。「碰到『刮颱風 』(嚴打),那個扎鋼管的直接槍斃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小夥子練得不錯,朋友有伐?
杜阿哥加了120公斤的杠鈴片。下腰,深吸一口氣,暴喝一聲,一把抓起杠鈴,直立,挺胸,標準的硬拉動作。
杜阿哥哈哈大笑。來,我帶去你跟老爺叔們打圈招呼,以後大家一起練。
中國人民得解放!
我笑了。關你卵事。
這裏蠻好的,就是地方太小,證件也不全。真要吵到鄰居,投訴起來,健身房只好關門了。
杜阿哥混江湖的時候,你不知道在哪裡轉經呢。
瞎講有啥講頭。你要是認我這個阿哥,就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老李,今朝股票跌了吧?看儂只拆污面孔(便秘臉)就曉得,昨天叫儂割肉儂不肯呀。
現在每隔幾天就要做透析,我沒醫保,託人買了管子,自己在家裡透。就這樣不死不活地賴著。我也想穿了,香煙照抽,老酒照吃,混到哪天算哪天。你來了,正好。
杜阿哥回到上海,去了桂生家。眼前一片巨大的拆遷現場。滿地狼藉,牆上畫著大大「拆」字read.99csw.com,破舊傢具丟了一地。拆掉的門窗像空洞的眼睛和嘴巴。工人們蹲在角落抽煙。
「杜塊頭」十九歲時,跟著廠里的山東師傅練武健身。每天一大早,從打浦橋的家裡騎車去蘇州河南岸的師傅家。四五個人,小碼頭上扎馬步,練石鎖,舉杠鈴,像模像樣。師傅是八級鉗工,帶徒弟不收費。弟子們也自覺,清明的青團,端午的粽子,冬至的醉蟹,過年的南風肉,從來不會斷檔。誰發了工資,路過「三陽盛」買十個鮮肉月餅。師傅愛小酌兩口,隔一陣就有人帶兩斤零拷花雕,師母炒兩個小菜,一幫人圍著圓檯面吃夜老酒。
回去問問你爹媽,打浦橋這圈的人家,哪個不知道杜阿哥……
根發把剩下的小半杯黃酒一口抿掉。我關了六年,前年放出來,老婆跟我離婚,廠里也不要我了。我就幫人看看大門,賺點銅鈿。
咣!
桂生家的石庫門房子還在,早已是人去樓空。
杜阿哥一把將根發摁在牆上,倒轉刀口,刀柄抵住根發的肋骨,轉了半圈。
杜阿哥以「尋釁滋事罪」、「故意傷害罪」被判了12年,發配至新疆勞改農場。農場的生活艱苦無聊,健身成了他的精神支撐。俯卧撐,仰卧起坐,靠著牆壁倒立。杜阿哥又找來兩隻水桶,裝了黃沙,練直立飛鳥。
杜阿哥在桂生家老房子前發了一陣呆,走了。
廠里舉辦毛澤東思想文藝演出,杜阿哥是代表工人階級形象的。伴隨著「東方紅,太陽升」,幕布徐徐拉開,四個身穿毛藍布工裝大卦的小夥子站成一列,臉蛋紅撲撲的,袖口一律高高捲起。第一個小夥子朗九_九_藏_書聲道,四海翻騰雲水怒!第二個接,五洲震蕩風雷激!杜阿哥上前一步,做出橫掃一切的姿勢,大聲說,要掃除一切害人蟲!第四個小夥子敲一下小鑼,咣!全無敵!
三
等許大馬棒的隊伍趕到,桂生躺在杜阿哥的懷裡,滿身是血,沒了氣息。
革命歷史不能忘!
杜阿哥曾帶著七八個盧灣兄弟,擊潰了十幾個人的月浦兵團,「一戰打出盧灣的名聲」。也有觸霉頭的時候。有一次杜阿哥被人圍堵,「怪我自己不好,太輕敵」。被追至武寧路橋,杜阿哥捏著鼻子,跳下蘇州河。那時兩岸都是工廠和棚戶區,工業污水和生活污水一齊往河裡倒,「臭是臭得來。」
根發笑了。我兄弟被槍斃,這裏,他指指後腦勺,這裏進去,嘴巴出來。一命還一命,報哪門子仇。
杜阿哥鬆開手。
二
年輕人看不上這裏,過來練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爺叔。
我們只當是和平會議,沒帶武器,杜阿哥說。我喊一聲,跑啊!哪裡跑得掉。基本上是對方兩三人打我們一個人。
杜阿哥說,練得苦不怕,主要是肚子里沒油水。有個師弟家裡條件好一點,每天兩個茶葉蛋,別人就眼紅得不得了。哪天在單位食堂吃到一個紅燒獅子頭,可以回味好幾天。杜阿哥聽人講,大豆富含蛋白質,可以增肌,於是跑去國營糧店背了好多回家。蒸大豆飯,熬大豆湯,口袋裡塞一把炒黃豆。半年不到,硬是長了十五斤,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塊九*九*藏*書頭。就是有一點不大好——黃豆吃多了脹氣,放屁多,且奇臭無比。廠里的同事調笑他,杜塊頭,儂氣門芯鬆掉了。
杜阿哥笑笑,搖頭走掉了。一群七嘴八舌的爺叔湊上來。
根發,你認得我伐?
一組做完,像頭溫順的史前巨獸,把杠鈴輕輕地放下。
我說好。
你拉塊的?
關你卵事啊小阿弟,講話客氣點,人家以前是這個。
杜阿哥說,阿哥,我會再來看你的。
四
農場有個上海來的獄警,姓汪,四十歲出頭。據說是得罪了什麼人,被調到了新疆。老汪年年打報告,要求調回上海,年年批不下來。老汪找到杜阿哥,說我看過你的資料,我也是盧灣出來的。
老汪年輕時也練過健身。老汪告誡杜阿哥,無論多麼超負荷,肌肉多麼酸痛,一組練完,都要把水桶輕輕地放在地上。這是對肌肉的控制,也是一種精神修鍊,久而久之,暴躁的性情會改變。
哦呦,毛豆這身栗子肉厲害的,多少小姑娘看了歡喜……
咣咣咣,咣咣咣。
杜阿哥走進房間,一圈招呼打下來。
雙拳不敵四手。饒是杜阿哥有功夫,也被人一腳踹翻。
杜阿哥練完一圈,去陽台歇口氣。小青年等在門口,遞上一根煙。爺叔不好意思,今朝冒犯了。
杜阿哥其實不姓杜,因為長得高大,年輕時被叫作「大塊頭」(上海話「杜塊頭」),久而久之,成了杜阿哥。
根發閉上眼睛。兩滴渾濁的淚流下來。
根發說,坐下說可以吧。
記心上!
根發說,不錯。當年是我勒住桂生,桂生才會死,桂生九九藏書的老娘才會死。我還欠一條命。今朝我的命就擺在這裏,隨便你拿走。
桂生走了,桂生的老娘也走了。兩條命,你兄弟一個人還不起。
某日,定海橋來人,邀杜阿哥去「談事體」。杜阿哥帶了四五個小兄弟,神兜兜地去了。一行人走到國棉十七廠附近,發現情況不對,被包圍了。
這把刀太小,廚房有菜刀。
不吃。
咣咣咣,咣咣咣。
八十年代末,國營企業的黃金時代過去了,廠里效益普遍不太好,一幫青工遊手好閒,呼嘯來去。杜阿哥笑笑說,論打群架,阿拉盧灣不成氣候。用領袖的話講,盧灣、靜安、黃浦的打相打是請客吃飯,是繪畫繡花,是溫良恭儉讓;虹口、閘北、楊浦才是真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閘北的流氓,虹口的黑幫,楊浦工人階級的拳頭硬。」當時的群架是這樣的,兩撥人對壘,互相報上名號出處。一聽是定海橋、三灣一弄、虹鎮老街出來的,對方心裏「抖豁」一記,曉得這回麻煩不小;一聽你是八號橋、打浦橋、小木橋來的,嘴上不說,心裏先看輕了幾分。
杜阿哥一愣。
吃老酒?
給桂生報仇。
定海港路的一條小巷子里,根發一個人坐著吃老酒。窗外下著雨,屋裡廂漏水。門口閃過一個人。根發叫,拉個?出門張望,一把匕首抵住他的脖子。
八年後,杜阿哥減刑出獄。老汪送他,你走了,我還關在這個地方。
杜阿哥擺手,不搭介不搭介。接過煙,小青年給他點上。杜阿哥猛吸一口,吐出一個煙圈。
杜阿哥五十多歲,笑眯眯的,一臉的和藹可親。這裏的爺叔們大多認識他。老夥伴們有https://read.99csw.com一搭沒一搭,聊聊股市,罵罵領導,然後做十五個卧推。偶爾也有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不買他的賬。有一回,杜阿哥提醒一個小青年,啞鈴要輕拿輕放,練完不要直接往地上扔。小青年眼睛一白,關你卵事。
杜阿哥找到一家駐守的釘子戶,打聽到一些情況。桂生出事後,他母親哭瞎了眼睛,沒過多久就去世了。父親和沒出嫁的妹妹一直住在老房子里,上個月剛簽了拆遷協議。
老王,長遠不見,歐洲一圈兜下來啦,郵輪好白相伐?
一
黨的恩情深似海!
這家健身房藏身在昔日的工人新村裡,有點年頭了。木地板油漆斑駁,被杠鈴砸了無數次,一絲絲地開裂,踏上去吱吱響。啞鈴磨損得不像樣子,幾乎配不成對。座椅的人造革磨掉了,露出裏面的海綿墊,不知吸了多少汗水。厚厚的窗帘積滿了灰,被打穿的拳袋扔在角落,隱約可見「努力訓練,為國爭光」的字跡。
杜阿哥摁掉煙頭,對我說,再練一歇?
定海橋有兩撥人馬,一撥住定海港路,一撥以449弄為中心,兩邊互不買賬,「相當於威虎山和奶頭山」,也各有自己的座山雕和許大馬棒。後來事情搞清楚了,請杜阿哥去談事體的是許大馬棒,打埋伏的是座山雕。
去年查出尿毒症,就是腰子壞掉了。你說怪吧,當年桂生挨的一刀,就捅在腰子上。
杜阿哥有個從小玩大的兄弟,叫桂生。桂生打架狠,江湖上有點名氣。桂生奪了一把匕首,準備營救杜阿哥,不料被人從後面勒住脖子,另一個人撲上去,一根削尖的鋼管扎進桂生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