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來臨
看到這一幕的少年,用相機記錄下劫后重生的妻子。在照片背後,他寫下了一段文字:「她是那樣的純潔和溫柔,1950年10月在我生病時,是那樣不怕麻煩地服侍我;她品質的優良,我始終主觀地認為是藏人中的佼佼者,這是她5月12日帶病在甘孜病床上的留影。」
於是,兩個年輕人,騎著馬,離開了家,哪裡安全,就去哪裡。少年決定沿雅礱江,自西向東順流而下,憑直覺他相信河流最終會流向平原,到了平原,離家鄉就不遠了。
為了康珠的安全,少年決定把她暫時送回鄉下。少年還沒有付諸實踐,康珠的父親,一個大半輩子都在鄉下打青稞的樸實農民,牽著兩匹馬,來到縣城,找到了他們。「我知道你考慮到她的安全,不想連累她,但是,我的女兒既然嫁給了你,無論生老病死,你們都應該在一起。如今,誰也不確定外面的情形,你們乾脆走吧,這有你們兩匹馬,上面有乾糧,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少年沒有想到,自己的小算盤,在斗字不識的老丈人面前,竟然被識破,他找不到理由反駁,也無法再丟棄自己的妻子。
1959年,他們迎來了第三個孩子—仍是男孩。三年後,上天送給了他們一個驚喜。藏族人篤信輪迴轉世,前世的因,種下後世的果,第四個孩子是一個女兒,他們相信是丫鬟的轉世。少年早已不再是民國時期的文官,伴隨民族區域自治州的成立,西康徹省改為甘孜藏族自治州,歸四川省管轄,人們熟悉的甘孜藏區,便是從這誕生。
有人的地方,一般都會有男有女。於是,就會有,愛情。就會有,家庭。
少年被康珠的美貌吸引,雖然不知康珠對少年是怎樣的印象,只是第一面,就定下了海誓山盟。一樁婚事,就這樣被賦予了兩個信仰不同、語言不通、文化層次不同的年輕人。
1939年,金陵大學的物理學教授、影視教育家孫明經,受當時的西康省政府主席劉文輝之邀,作為攝影師隨西康科學考察團到西康考察。在近6個月時間里,孫明經拍了總名為《西康》的《西康一瞥》、《雅安邊茶》、《川康道上》等8部系列片和大量照片。其中包括大熊貓的很多影像資料。作為第一個把大熊貓搬上電影的人,孫明經拍的《西康》成為中國的第一部紀錄片,也被中國紀錄片網站列為「孫明經一生的主要貢獻」之一。
折多河兩岸,穿著時尚的女郎和長袖大襟、束腰長裙的藏族老人擦肩而過,現代與古老、時尚與傳統在這裏交融。茶馬古道的腳步已經在歷史的長廊中走遠,人們有了新的生活方式,生存手段。潔白的浪花,與居民、行人的腳步,笑聲,哀愁,自然地融為一體。是白日靈魂的鼓點,是夜晚的安眠曲,是康定城的大地樂師。其所營造的多年來深入靈魂的安寧,是這裏居民永恆的精神財富。折多河和跑馬山猶如兩個千年老者,站在康定城身後,靜靜地注視著康定城裡「李家溜溜的大姐,張家溜溜的大哥」。注視著人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春種秋收。
外面的世界激烈複雜。國共雙方到了決戰時刻。在遙遠的西南藏區,表面波瀾不驚,實則暗藏洶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危機時刻,每個人都尋求庇護以求自保。這一刻,沒有人會去寺廟祈求佛祖。眾多喇嘛走出寺院,四處尋找代理人。小小的地方長官,儘管沒有實權,也成為了巴結的對象。
2012年夏天,我站在了家鄉的大地,陽光燦烈如金,空氣清冽如酒,白雲猶如駿馬在頭頂上翻飛。當遠處雪山吹來的風,經過我的身體。九*九*藏*書時間的刻度好像被輕輕摺疊,爺爺和奶奶,他們還在這高原上,還是年輕的樣子。我彷彿聽到奶奶的歌聲,在山谷飄開。隱約看見那個夜晚,他們騎馬離去,遊盪群山。好像輕輕推開那扇舊門,就能看見他們。他們飽嘗生活動蕩之苦,也盡享愛情的歡樂;他們感受家庭的溫暖,也承受時局帶給他們的陰冷。
文革時期,不再年輕的少年,由於過去身份問題,被打倒了。文人往往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侮辱,何況是「莫須有」的罪名。沒了收入,家裡一貧如洗,大兒子被迫放棄學業,出門做苦力,妻子去了別人家當保姆,補貼家用。已到中年的頂樑柱,鬱鬱寡歡,苦悶不已,自己的抱負得不到施展,偏偏又連累了家人,他想到了古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氣概。某一天,他站在了河灘,鼓起勇氣跳入了湍急的河水,無奈河水太淺,儘管被沖走,但沒被淹沒。一身濕漉的少年,回到了家中,找到一把小刀,狠狠地朝脖頸處刺去,鮮血頓時噴薄而出,一片血紅的濃漿,將眼前的世界,染成了紅色。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沉重的喘息,意識還未模糊,為何覺察不到疼痛呢,是不是血流幹了,就能離開這個世界。隱約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叫喊聲,有人回來了,是大兒子,他能感覺到,此刻倒在地上的他,感到身體輕如鴻雁,慌亂的人群中,被人抬著送往了醫院……幸運的他,撿回了一條命。
落日黃昏。餘暉灑在成片青稞的表面。遠處有一戶木質結構的藏房。少女搖著白|嫩的腿坐在樓頂。高原燦烈的陽光,彷彿沒能侵擾到她。她的皮膚猶如牛奶般白皙。讓人很自然就想到「膚如凝脂 ,齒如編貝」這些詞語。猶如飛瀑一般的烏黑秀髮下,掩蓋不住她秀氣精緻的五官,令人心生愛憐。她一邊唱歌,一邊望著眼前的一切。歌聲里有花朵,有牛羊,有少女的心事,唯獨對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渾然不知。
1947年,西南一隅,四川省綿陽市三台縣。一場國民政府組織的選拔優秀青年派駐西康省的考試,正在進行中。一個從外表看起來明顯比周圍人小很多的少年,握著毛筆,作答著人生第一份試卷。這也是他第一次冒名頂替他人參加考試。在本不屬於他的那份考卷,此刻印上了他的名字「何城」。
一個喇嘛看中了少年。他尋思用物質條件,為自己謀取利益。隨後喇嘛打聽到,少年並不缺什麼,喇嘛也沒有多餘的錢財作為禮金。高海拔地帶,商業匱乏,環境惡劣,大自然才是一等的室主。存心巴結的喇嘛,了解到少年尚未婚配,一個妙計在他腦中應運而生。喇嘛想到了用女人作為「禮物」。
由於隨身攜帶的盤纏所剩無幾,少年決定離開雅江,去康定看看時局。那會兒康定已被解放,所有人都鉚足了勁,準備建設新生活。由於身份問題,少年四處碰壁,溫飽成為了最迫切的問題,一日,少年在街上閑逛,看到有人在招搬運工,不需要任何條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前國民政府的文官,就這樣扛起了石頭,和其他勞動人民一起,修築堤壩,乾著最底層的活路。少年不敢告訴康珠自己的工作,他想再穩定一些,再把他們接過來。
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鹿群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代代人在這出生、成長、老去,又有一代代人出生、成長、老去。如今站在康定城中心大街上,穿城而過的折多河,一路向東奔騰咆哮,匯入滔滔不絕的大渡河。沿途迸濺出純凈絢麗的白色水花。雖然人不能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九_九_藏_書,但水花的絢麗純凈,還是一如當年。
少女的名字叫:康珠。藏傳佛教系統里「空行母」。代表智慧與慈悲的女神。字面意為:仙女。
幾十年過去,表面環境並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信息爆炸的時代,人們的生活方式也因與外部世界的交流,不可阻擋地正發生著變化。多個民族在這片土地繁衍生息,入世和出世和諧地融為一體。這裏的信仰,依然虔誠,寺廟傳出的誦經聲,貫穿草原和聖湖,酥油的燈影中,大活佛彷彿睜開了法眼,時間不過彈指一揮。藏區依舊是人間,人間就會有美麗的相遇,無數個少年與少女在一代代成長,從偶然的相遇到形成交融的命運。這裏,依然是,神靈不曾遠去的地方。
一日,少年騎馬到了縣城外的鄉下,遠處是草甸。一群藏族少女的影子進入了他的視線。青春的臉龐,一個一個盈透如熟透的蘋果。她們正走在前往澡堂的路上,一路嬉戲打鬧著,奔跑著。少女們的笑聲,透過風聲傳入他的耳里。少年不懂藏語,無法識別她們的談話。就這樣,少年坐在遠處,頂著刺眼的陽光,安靜地望著。
大約是1950年,康珠隻身一人來到康定城。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人何談容易。況且康定是入藏門戶。往西,越過折多山,進入川藏線;往東,下高原,前往內地,軍人、百姓、回族、藏族、漢族,形形色|色的人穿著各不相同的服飾,每日天南海北的人流聚集在折多河畔。
只是,新婚燕爾的夫妻,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嘗生活的蜜汁,命運就即將被歷史捆綁,融入巨變的洪流。
在風雲詭譎的時代里,不要說世俗道德,不堪一擊,連平日祥和的寺院,都躁動不已。個人更是容易成為風中的一根稻草,被甩進漩渦中,隨波逐流。當社會的鐵掌覆來,愛情、親情的諾亞方舟卻足以托起一個人的生命,無論外界如何陰險狡詐,家庭始終是鎧甲。
這個叫何城的少年是我的爺爺,康珠是我的奶奶。2003年,奶奶去世,他們與兩個女兒,最終團聚。
少年只能選擇繼續做老師,康珠回到鄉下家中,撫養著孩子。長期的奔波,讓康珠嬌弱的身軀倒了下來,卧床不起,醫生檢查不出她究竟患了什麼病。隨著一天天的惡化,少年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如何讓她康復,在落後的醫療條件下,往往只能聽天由命。
故事到這裏,應該是圓滿的結局,文革后平反,所有人也恢復了名譽和工作,生活雖不富裕,但也平淡幸福。何城與康珠,攜手走過了50年。在他離世的前一年,1999年的清明節,他們的小女兒,不幸患癌去世。可曾記得,幾十年前,在高原之上,少年與康珠迎來了他們第一個女兒丫鬟,幼小的生命之花被疾病奪走。而他們的小女兒也被相信是與父母恩緣未斷,再度轉世的丫鬟,停留世間35年,可惜緣分再一次提早結束。
日常生活多是柴米油鹽。由於兩人語言溝通不便,兩人很難吵架,反而少了很多麻煩。那個年代,藏漢通婚,還很稀有罕見。在交通和信息閉塞的年代,語言障礙更多帶來的是文化上的隔離,褪去浮於一些外在因素的障礙枷鎖,愛情可以超越階級。
康定是西康首府所在地,位於川西,是青藏高原的一部分。這裏歷來是由川入藏的重要門戶,交通要道。康定城裡有一條河,叫折多河。城市裡有一條河,並不少見。但像康定的折多河,這樣清澈,這樣日夜奔騰不息,還是很罕見的。這條源自大渡河右岸支流的河流,可以說是康定城的守護者,也是康定城永恆的見證者。抬頭可望見九九藏書跑馬山,一年中,跑馬山在人們的注視或者不注視下,自由變幻著它的斑斕色彩,好像一個人的盛裝舞台表演。
離三台縣1000公里以外的青藏高原,川藏交接之處,有一片區域。彼時隸屬西康省,省政府主席劉文輝控制著這裏。若干年後的今天,藏區旅行,方興未艾,無數人把這裏當成異域天堂。遊人如織,熙熙攘攘,歡歌與笑聲回蕩在連綿高原,轟鳴的馬達響徹山谷。各種獵奇的浪漫的誇張的圖文影像,像雅魯藏布江水一樣滔滔不絕。
忽然,少年看到了一個異於她人的身影:嬌小的個子,恬靜的面龐,沒有特有的高原紅。雪白的肌膚配上烏黑的長發。瞬間,彷彿有一股電流從他心上穿過。難以言說的情愫,悄悄地種在心裏。行走的少女,在他的眼中,也在他的心上,被一幀一幀地慢放。少年有點恍惚:她是誰?
70年前,我的爺爺從三台到藏區,從內陸到高原。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他,與一個信仰佛教的民族產生了命運的聯繫。70年後的如今,我們的家族,也早返回內陸,生活在成都平原,一代代成長。我曾與父親兒時的一位玩伴,寺廟的老喇嘛聊天,他告訴我,「你爸爸那會兒不去寺廟,也不跟我們轉經,成天坐在板凳上學習、看書,到後來屁股都坐出繭來!」身著藏袍、搓著佛珠的他,笑著跟我回憶這段往事,而我帶著疑問,詢問父親為何不跟他們去寺廟,父親說了一句話,「菩薩又救不了我的經世。」
自古以來,康定城就是茶馬古道的重鎮。作為川藏咽喉、茶馬古道重鎮、藏漢交匯中心,被很多有識之士認為是「最有茶馬古道氣息」的地方。七十年前,背茶几乎是康定周邊貧苦農民惟一的謀生手段。一個背夫背上的茶包,少則百余斤,多則兩三百斤,等於兩頭騾馬的負重量。他們從雅安到康定,背一趟茶需要半個月,每天行走二十幾里路。茶馬古道上的馬幫旅人的腳步聲,伴隨的有養家糊口經商積財的知足和喜悅,更多的恐怕是路途遙遠艱辛,灑下的血汗交融,甚至一路上偶爾難以避免的傷亡而流下的淚水。
千里之外的內地,國共內戰正酣。在人煙稀少的西部高原,人們依然重視生產,忙碌著一年的春耕秋收。搖搖欲墜的國民政府,仍思量著藏區的穩定和發展。這裏沒有戰爭,只有世俗和出世的交織,它來自生活與信仰。
康珠獨自帶著丫鬟生活在雅江,由於遲遲收不到少年的訊息,她開始著急,擔心丈夫的安全。恰巧這時,幼|女丫鬟感染了瘧疾。因為簡陋的醫療條件,本是不嚴重的病,奪走了年僅兩歲的女兒。悲痛之餘,康珠決定獨自前往康定,尋找丈夫。
興許是佛祖考慮到康珠年幼的孩子,某天清晨,康珠緩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蒼白的臉色,氣若遊絲。大病初愈的康珠,眼神依舊美麗動人。
1947年的藏區高原,是另一番景象,國民黨政府對藏區的統治即將走到盡頭。西康省有一個地方叫甘孜縣。離縣城不遠處有一個拖壩鄉。那裡的藏族農民們,多年過著傳統的農耕生活。種青稞,喝酥油茶,自給自足。在心靈生活中,他們有虔誠的信仰。釋迦摩尼佛,佛經是他們足夠的精神滋養,外面的世界對他們是一個謎。
我時常會想象,祖父當年,一個人從綿陽的三台,翻過雪山,走過草地,千里迢迢來到康藏大地,在國民政府部門謀職。一路上他是怎樣的心情,是憧憬多還是擔憂多?之後,在翻天覆地的時代轉折夾縫中,作為一箇舊政府的工作人員,心頭的陰影會不會像午夜的蝙蝠一樣,一次https://read.99csw.com次驚擾他的夢境?作為一個漢族少年,他有緣結識美麗的藏族少女,並與之婚配生兒育女,由此開始了他與另外一個民族的骨肉聯繫,直至他的後代,也流淌另一個民族的血液,這趟旅程里包含的命運的密碼,他有所預知嗎?
生活穩定,愈發勾起了康珠思念家鄉的情緒。她想回去看看自己的父母,回到熟悉的地方。這一次,作為孩子的父親,少年決定跟隨妻子返回他們初識的地方。當他們回到甘孜縣,已是物是人非,熟悉的居所,不再是他們的棲身之地,新的政權,正蓬勃發展,偌大的草原,哪裡才是容身之地呢?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用最生澀的藏語問到。「康珠。」少女低頭應聲。
她沒有說話,一直站著,她想看看丈夫半年多受過的苦。少年似乎感覺到了身邊熟悉的氣息,抬起頭來,同樣憔悴的女人,定格在他的視野,這一次,已然沒有當年熱烈而活潑少女的樣子,「你怎麼來了?!」少年大吃一驚,他在埋怨自己還未穩定下來時,妻子竟見到自己這番模樣,更是驚訝,她居然敢一個人前來。「你沒有音訊,我只好來找你了。」康珠平靜地答道,此刻她的心裏滿是心疼。
已到中年的何城,堅信國家會恢復高考制度,在老師被打成「臭老九」的年代,他沒有讓二兒子和小女兒輟學,堅持讓他們在學校讀書,有人輟學去了寺廟,有人當了兵,終於,他等到了高考恢復的那一刻,親手培養了兩名「文革」后最早的一批大學生,他的兩個孩子,又從高原回到了內陸。
除了遠古歷史的塵埃,近代史上,康定也被塗抹了濃重的一筆。
一個清晨,喇嘛帶著女孩,找到了少年。沒有人注意到,當喇嘛興緻勃勃地誇讚身旁的女孩時,少年驚喜地發現,這個女孩就是那日草甸匆匆瞥見驚艷不已念念不忘的那個「仙女」。他抑制住內心的狂喜。而嬌羞的少女,因為對漢語不熟悉,只能沉默地站在兩個人男人的身後。媒人說媒,這是舊時代最普遍的婚嫁習俗,愛情往往排在末端。
一日,康珠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望見一個黝黑熟悉的身影,正吃力地扛著重物,挪動著碎步。再走近一些,她的眼眶不禁濕潤了。沒錯,這個身影正是自己魂牽夢繞的丈夫!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到往日騎馬奔騰在草原上的瀟洒英姿。也不再是教自己背誦詩句的老師,此刻正雙手撐著重物,汗水浸濕了衣襟,來不及擦拭,彷彿拖著千斤頂,吃力的前進。
年輕的夫妻再一次重聚。得知女兒離世的消息,他很悔恨沒有見到女兒最後一面:「如果自己當時在妻子身邊,或許悲劇不會發生。」
在途中,少年獲悉西康省已被新政權全面接管。想象中的流血衝突也並未發生。他和康珠把落腳點選在了雅江縣,暫時寄宿在一個公務員家中。這家房主姓白,她的丈夫姓羅。在那裡,少年與康珠迎來了他們第一個女兒:丫鬟。有了孩子后,再租住在別人家中已不是長久之計,儘管那時少年已和房東的愛人成為了朋友。許多年後,官至副省長的他,依然敬佩少年的品德與才能。
甘孜縣城,人心惶惶,外面傳來聲音:舊政府的幹部,一個都不會保留!少年終究是讀書人,知識分子,他感到害怕了。對於新生的政權,他和所有人一樣,抱有深深的疑問。他擔憂自己國民政府官員的身份,會連累身旁的康珠。當然,單純的康珠想不到這些,她想到的,她能做的,就是緊緊跟隨自己的丈夫。
在孫明經的拍攝手記中,我們可以讀到,這位中國教育電影開創者,在攝製紀錄片《西康》時驚訝九*九*藏*書地發現,西康校舍大多堅固寬敞,相比之下,政府機構破爛不堪。問及原因,當地官員答:「省主席劉文輝有令,政府的房子比學校好,縣長就地正法。」
如果當年不是奶奶的父親,堅持要讓爺爺帶奶奶走,在動亂的年代里,他們還會不會再度重逢?我祖父的人生,估計也會是另外的樣子。或許不會有我父親,也不會有我,命運的走向,往往在於一些當時看似微小的偶然的一件事。事後想起,竟是如此驚心動魄。生活的秘密,除了在於幸福的安穩歲月,也在於未知和驚喜的奇妙瞬間。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經歷時間,承受傷痛,體驗到愛,最終,是對命運的完成和看見。
由於文筆雋永,才思過人,在那場選拔考試中,少年何城考了第六名。一心想走出家鄉到外部世界的他,就這樣步入了仕途。1947年,23歲的少年何城,離開了祖輩世代居住的成都平原,踏上了前往藏區的路途。他的職務是甘孜縣一名小小的文官。縣政府給他提供了馬匹和居所,方便出行和生活。出行有馬,就像現在的有車一族,去哪都方便,尤其在凹凸不平的高原。
天資聰穎的康珠,學習成績遠遠超過了同班的學生。從學校順利畢業后,她成為了新政權中的一名建設者。按當時的話來說,就是參加了革命。而少年則進入了一所新中學,教授語文科目,生活有了保障的他們,在康定迎來了他們第二個孩子——一個男孩。
生活依然要繼續,兩人決定在康定紮根,少年不再在街頭補鞋。他決定從事自己擅長的工作,試著去應聘學校語文老師的崗位。而康珠聽從了少年的建議,進入了專門為少數民族開設的補習文化課的民幹校。在那裡,她和許多從關外出來的不識字的牧民一起接受新思想的傳播,讀書認字。
康珠沒讀過書,但天資聰慧、勤勞。少年帶著她離開了鄉下,住進了縣城裡。工作之餘,一有空,少年便將自己兒時學到的四書五經,一句一句的教給她。康珠從未接觸過漢族的傳統文化,好在記憶不錯,記住了諸多詩句。少年試著去理解康珠的鄉下方言,努力去習得一些簡單的藏語。
少年並未前去搭訕,哪怕挪動一點向前的步伐,直到人群離散。
1939年1月1日,西康省正式成立,1955年被撤銷。在這個僅僅存在了16年之後就在政治版圖上「消失」的省份,曾書寫過一段輝煌而富庶的歷史。如今已經少為人知。作為當時西康省省會,康定成為聞名於世的藏漢貿易的中心城市,漢藏物資大量交流,其中,茶葉交易在其中佔據了中心地位,曾經是與上海、武漢齊名的三大商埠之一。
喇嘛開始四處尋找適齡的容貌出眾的漂亮女孩。他相信人都是視覺動物,誰也不會介意與好看的人在一起。喇嘛走出縣城,來到了鄉下一戶他認識的家庭。這家有六個孩子,一個家中老四的女孩剛滿17歲。喇嘛在寺院學過辯經,口才了得,知道怎樣遊說。「你們一輩子生活在這裏,條件也不好。剛好我認識一個縣城的長官,把你們最小的孩子嫁給他。縣城環境好,生活安逸。」藏族農民普遍尊重和敬仰喇嘛,在他們眼裡,喇嘛是不會害人的,很自然就答應了。女孩的父親是一位識大體的男人,他同意了這樁親事。
1949年,國民政府垮台新中國誕生。解放大西南成為了一個重要的戰略目標。高原難以再平靜,風雲變幻。這年12月,西康省主席劉文輝宣布起義。他存留的部下,分佈在各個地方的要員,頓時慌亂無措。是堅持鬥爭,還是棄暗投明?每一股勢力,都在焦慮中觀望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