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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是問題,是因為你並不真的了解自己

逃避是問題,是因為你並不真的了解自己

作者:李松蔚
然後一切都進行得順理成章。我收到郵件,表示你已經被正式邀請參加這個項目,就在今年五月,日期,地點,報到方式。說得都很確切。我踏實了——直到若干天以後,我收到面試官的郵件,問我為什麼拒絕了邀請?
老頭兒很滿意,回信給我一個報名鏈接。
我的來訪者考慮了兩個星期,還是決定通過暴露療法,克服他對電梯的恐懼。他要選擇更大眾化的生活方式,並且提高自己對風險的忍耐力。其實他是否決定改變,對我來說並不那麼重要。我當時剛開始做諮詢不久,對效果本就沒有多少期待。讓我覺得有點震動的是,我看到他在那個時刻眼睛里有光。
在診斷書里,這或許的確符合病態的某種條件,一些病理機制的討論也會將走樓梯界定為「逃避行為」。因為逃避,所以他永遠沒有機會認識到坐電梯其實沒有那麼可怕——但是這種劃分除了將大眾行為作為正常的參考系,又有什麼更理直氣壯的依據么?每天甩開雙腿上下樓梯,為什麼不可以是現代生活的一種選擇?這種選擇自有它的道理,只是不符合大眾以為正確的道理。
我千恩萬謝,重新定了一個時間,是在大年初六早上。
我經常遇到一些大學生,他們似乎從來不懷疑現在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只是在翹課,抄作業,和打遊戲中,昏昏欲睡地去混那一紙文憑,看起來並不快樂。要到很久很久以後,其中一些人才有勇氣承認,其實他們也沒有那麼喜歡上學,或者喜歡當時的專業。但是時過境遷,有些選擇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明白這一切也沒有用,回到當時,他們並非不清楚自己的狀態,但就像我面對老頭兒的邀請而無法說出拒絕一樣,有些想法在頭腦中一閃而過,就被蓋上了「逃避」的戳。「那怎麼可能?」我們在心裏訓斥自己,「怎麼能因為一點困難就放棄一切?」先逼自己以一種勉強的姿態應承下來,彷彿這就不是逃避一樣。
我們並不真的像我們以為的那樣理解自己。
項目的主持人是個外國老頭兒,幾年前在中國我們打過交道。他給我發信,問我有沒有興趣參与。要花不少時間,報酬不高,但可以學很多東西。我很喜歡這個老頭兒,他的邀請對我來說是九九藏書莫大的榮幸。當然有興趣。
其實就算他們不拒絕,我也不好意思再加入了。
後來也沒細想。直到五月,我自費以一個學員的身份,參加這個項目在北京的一期培訓,我發現這才是我需要的:不用花很多時間,不用全勤,不用去外地出差。照樣可以學到東西,可能沒有期待的那麼多,但是付出的也少。整個五月我的日程很緊,完成這期培訓已經是我左右騰挪,能湊出來的最大餘裕。我感到一絲慶幸:如果當初我入選這個項目的工作人員,需要在更長的時間里全程參与——我面試的時候滿口答應,沒問題——但我真的能應付下來嗎?
而網路時代又極大地豐富了這一發明。年輕人幾乎可以為自己的每一種行動找到對應的「症」:選擇焦慮症、尷尬症、長期承諾迴避症、愛無能症、三次元恐懼症、晚睡強迫症……很多年前,人類對這些行為沒有那麼方便的名稱,他們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內心。現在只需要直面醫生和診斷書就足夠了。
他過了很久才發來回信。他說:「李老師,這些我都想過。但是我做不到。學習這件事我堅持了這麼久,必須再堅持下去。堅持下去總有一絲希望,對父母親人都有交代。這麼多年我撒了一個大謊,現在沒法回頭了。」
他沉痛地說:我的個性太懦弱,總在逃避問題。
這個安排看上去相當完美對不對。
說到心理疾病,是最近一百年的一大發明。
有人眼睜睜錯過了出國的航班。
好在這個項目裏面的所有人都是心理諮詢師。他們倒沒有生氣,只是在我問還可不可能再有第三次機會時,他們溫和地提醒我:也許你兩次錯過這個項目,是有理由的。你要不要問問自己看,你是真的想參与這個項目嗎?
他的行為不再被當作「逃避」,而是在安全與方便之間博弈的——選擇。
有人每天都發誓不再遲到,同時每天遲到。
這時候我再回頭去看當時那封offer,發現最下方醒目地標註著——我發誓第一遍看的時候絕對沒有看見這行字,或者看見但是被我忘了——「如果你接受這個邀請,請在一個星期內回複本郵件。逾期不回復代表拒絕。」
——他真的是在逃避寫論文么?九_九_藏_書
「你想要方便,就要犧牲一點安全。想要安全,就要犧牲一點方便。」
我想,生活本身如果是自由的,就無所謂什麼東西非爭取到不可,自然也就無所謂逃避。所以當我們用「逃避」這個詞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預設,生活沒有那麼自由。我們盼望得到一些什麼,卻又事與願違。我們被指引往一個方向走,同時被另一種力量拽住了腳步。兩股力量之間,是巨大的撕扯和膠著。既徒勞地說服自己,也恨鐵不成鋼地憎恨自己。「現在沒法回頭了」,玩紅心大戰的人說。但我們都知道,想回頭和沒法回頭的力量,都來自我們心裏。
故事還沒有在這裏結束。
不是,他真正逃避的東西,他知道卻不能說出口。
我知道你在猜什麼——不,當然不會了!那天我和家人在外地度假,但是我怎麼可能再重蹈覆轍?我提前幾天就上好了鬧鈴——用兩個手機,還事先測試了酒店的網路質量,確保視頻通話可以穩定進行。事實上,最後進行得相當順利。我準時參加了面試,面試表現也OK,面試官當場表示可以通過。
這麼想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真正的困難在哪裡。倒不是真的多麼希望能從這件事里獲得什麼,而是我跟老頭兒的關係。在我心裏,能被他看重很不容易。一份珍貴的認可,某種意義上這是我的一個死穴。我很難讓自己在這種時候顯得「不識抬舉」。無論我五月的檔期有多滿(大部分的安排當時都已經可以預見),我都選擇性地視而不見。可那些壓力並不會真的消失,它們繞過我外顯的意識,最終以其它方式迫我做出選擇,看上去就好像可恥的「逃避」。
「沒錯,坐電梯確實會很方便,」我告訴他,「但是你要看到,他們也會面臨更大的風險。你的研究是對的,風險沒有辦法徹底避免。」這個來訪者更加不知所措了:「你說的都是我心裏的想法。可是,那不是病態的嗎?」
年前的時候,有一個項目在國內招募工作人員。
「不坐電梯的話,生活會有很多麻煩……」他試圖站到他們的立場。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要花很久才能相信這一點。
愛情的主題下,這種「錯過」的故事尤其數不勝數。很多人在單https://read.99csw.com相思的時候一往情深,等對方真的有所回應了,卻忽然開始迷茫。從相識到戀愛,從戀愛到婚姻,每每到修成正果的關鍵時刻,就忽然因為什麼原因——有時候看起來很像巧合,比如,鬼使神差地出現了第三個人——在這時分道揚鑣。
做心理諮詢的時候,我常常聽到類似的故事。除了在面試前一晚狂歡以外,還有「碰巧」把時間記錯的,以及讓自己在面試中表現糟糕,大大低於水準的。有人在頭天晚上會失眠或加班,第二天起不來床,或者精神不振。
有一個人給我發信,說他已經延期畢業好幾年了,寫不出論文,他每天都在瘋狂地玩遊戲。這件事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玩的遊戲只不過是「紅心大戰」!同學們,這已經是2016年了啊,成千上萬次的紅心大戰!紅心大戰是還不錯,但是他也已經快要玩吐了。一聽到發牌的聲音就噁心,但是每一局結束他還是要點開下一局。每一局都很痛苦,遊戲早已不能提供一丁點樂趣。他只不過是不想寫論文。他很清楚現在應該寫論文,可他就是這麼地不想寫論文。
「逃避」這兩個字太沉重,也太輕巧了。我問他,你逃避的是什麼?他大概覺得這是一句廢話:寫論文啊。寫論文太痛苦了。可是誰規定他必須經歷這樣的痛苦呢?我回了一封信,作為大學老師說了幾句政治不太正確的話。我說如果你真的不適合科研,要麼就放棄算了。不就一張文憑么?你是一個自由的人。你的人生還很長,有很多種不一樣的活法,沒必要把自己困在這裏。
這時候我們逃避的是自己。
我告訴他,他的想法完全正確,存在那百萬分之一的風險,所以,不坐電梯對他來說是更安全的選擇。可是他看著我,表情反而更加困惑。在他的生活中,所有人都在嘲笑他膽小,試圖讓他承認風險並不如他想的那麼大。那些聲音如此強烈而一致,以至於他真的以為自己跟正常生活完全脫節了,他在「心理疾病」的作用下,錯誤地逃避了一種正常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
你有過逃避的經歷么?
我上課的時候經常講一個例子,是一個真實的案例。他有「電梯恐怖症」,不管多高的樓他都寧願走樓梯而不是read.99csw.com坐電梯。他的理由是電梯有出事故的風險,他查過資料,認為這個風險的概率極低,但是沒有辦法徹底避免。
理智的部分沒有辦法解釋這一切。有時候我們會著急,我自己怎麼會管不住自己?我們可能找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開脫自己或者責怪自己,有時候我們會把它叫做「逃避」,明知正確而不敢做,把它變成單純的勇氣問題。有時候我們乾脆說自己生病了——現在沒法寫論文?是啊我有「拖延症」。
反應過來以後,我立即行動,盡我所能地採取補救措施。很快我就跟面試官取得了聯繫,道歉,解釋原因,並且厚著臉皮詢問還有沒有第二次機會。她接受我的道歉,但是關於第二次機會,她說必須內部討論之後決定。幾天之後她再次聯繫我,說恭喜!你可以有第二次機會(也許是看老頭兒的面子)。
生命苦短,我們已經習慣了及時行樂。
於是喝一點酒,晚一點入睡,以便把第二天睡過頭。
如果你還在看這篇文章,如果你想到你逃避的那些東西,你也許會意識到,我們逃避的往往不只是那些東西看上去本身,更是逃避這樣一個事實:我們永遠擁有選擇的自由,每一次逃避都有我們隱秘的偏好。或者不如說,我們逃避的,是藏在「逃避」這兩個字之下,我們所不願意真實面對的內心。
你一定有過。事實上,當你在手機上看這篇文章的時候,你很可能就在逃避別的什麼東西。這篇文章看完之後,你還會看下一篇,會看看新聞,會點開一個遊戲玩兩把,會聽歌,會看看群里有沒有人說話,會在朋友圈裡刷新一遍消息。這也許是在逃避工作,也許是逃避學習,也許是逃避地鐵上的孤獨,逃避起床,或者,也許只是逃避把手機關掉躺上床,結束一天時的不甘心。
意識到我現在的需要,我想,假如時光倒退到去年,剛收到老頭兒的郵件,我可以明確地拒絕他嗎?「謝謝您的邀請,但是對不起,五月我恐怕時間緊張。我願意以學員的身份參加一期培訓,做不了參与全程的工作人員。」
我報了名。有一個例行公事的視頻面試,時間可以自己選。我定在了一月底的某一天,因為有時差,所以是一大早的面試。我選這個日期是因為前一天剛好學校九九藏書放假。我猜第二天我心情會超級好,什麼事都沒有,同時,生物鍾又還沒有進入假期模式導致難以起床。面試結束,還可以再睡一個回籠覺。
因為他知道,他可以這麼選,也可以不這麼選。
你可以想象,那時天光大亮,我心滿意足地睡飽起床,打開手機,抱著隨便刷一刷的心情,忽然發現好幾條錯過的視頻邀請,好幾通來自國外的未接來電,還有好幾封措辭困惑的郵件的那一刻,我是何等的震驚和自責!
有個女生在北京工作,跟深圳的男朋友異地戀,雙方都越來越受不了異地的痛苦。她辭了職,試圖在深圳找一份工作,卻遲遲沒有合適的職位。兩人的耐心都到了極限,最終因為一件小事吵架分手,第二天,她收到了深圳的錄用通知。那之後她又在北京找到一個新男友,她搬去深圳,繼續異地戀。
然後——大概只過了兩個星期吧——放假的當天晚上,我和幾個同事一起去慶祝工作告一段落。吃飯,聊天,喝酒。玩到很晚回家,開開心心地躺到床上,一覺睡到大天亮(對,我們狂歡時還說,反正明天可以不上班)。
人的心理有時候其實很古怪。我們頭腦里認定一件事,可是我們的行動卻在做相反的事。頭腦永遠是理智的聲音,無論是「我要把這件事做好」,「最好答應他的要求」,「必須畢業」,「應該跟這個人生活一輩子」,它們聽起來都很正確。我們深信不疑地聽從它們,除此之外不可能有更理智的選擇。但往往它們並不是我們全部的想法。也許等一等看?也許事情還有另外一面?也許我們並沒有那麼喜歡?……我們越是深信,就越是沒辦法聽到這些不同的聲音。
有人把給情人的簡訊發給了妻子。
我不知道這個社會是不是真的存在所謂「主流」的意志,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彷彿不假思索地,隨時都能把生活劃分出好與不好,進取與退縮,正確與錯誤,積極與消極,健康與疾病?他們整齊劃一的目光是如此強大,以至於很多人無法允許自己質疑一下:當真嗎?那個東西——學位也好,錢也好,事業也好,婚姻也好,子孫後代福壽滿堂也好——是很好,可是它當真適合我嗎?我要得起嗎?我快樂嗎?我的人生當真在得到它之後,就會變得更有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