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工體西路的哭泣只被代駕司機聽見
幾年前看過一篇特稿,講那些停在Mix和Vics門口的豪車的主人。頂級的車主有頂級的俱樂部,隨之而來是頂級的入會資格和交際網路。「小貿」的保時捷無法躋身其中。那些在你身後亮起頭燈的豪車裡,坐著的很有可能是個掃興而歸的年輕姑娘。
我不會控訴這些夜場,讓人虛偽地從時空剝離;我也不會盛讚夜場,讓人回去孤島。它們在白天,安靜得像廢宅;晚上,夾道而迎,說著朋友你好,朋友再見。玩樂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夜店的公關留了你的微信,每個小周末或者周末,都問你一下:「好久不見,要不要來喝一杯?」你從來不回他的微信,他全然不介意。
回去的路上你手機只剩一格的電,像是你的精力。
門口的代駕司機把腳撐在踏板車上,對你說:「需要代駕嗎?」
同志酒吧昭示著這個社會對他們的默認,有人對我說,很多外國人來到北京上海都驚了,沒想過這個國度也擁有著某種層面的開放。
「我有男朋友了。」
我們睡在一間便宜的酒店。前台說標間沒了,他說不用標間,大床也行。
當我對同志酒吧厭倦,或者因為頻繁被拍照所以不得不厭倦后,更喜歡把自己塞在直人夜場中,或者和固定的人,喝固定的酒,唱固定的歌。
https://read.99csw.com我沒必要和每一個進入包廂的人打招呼,因為有太大的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我們唯一的默契是,被用過的杯子,無論被誰用過,只要在自己面前,都是自己的。
有一次喝很多,出門后坐在路邊,看著計程車慢速行駛,一下子開始哭。
「怎麼一個人呢?」
她喝多了,但是仍然可以划拳。
贏后她戲劇化地不說再見,轉身離去。
他說,算了吧,不必了。
「他們都走了,就一個人唄。」
被前輩拍過屁股,笑一下就過去了。這樣的性騷擾,沒有人會記得,沒那麼常見也沒那麼令人驚訝。唱歌之餘,包廂一會兒有誰來是相對重要的話題。其次,是誰說了之前在這裏遇到了誰。他遇到了主持人,遇到了當紅的演員。他說這個演員玩到了幾點幾點,眉目間透漏著對娛樂行業的全知全能。遊戲可以越玩越骯髒,所謂的純潔顯得矯情。那個純潔的人,竟然在三杯下肚后,叫得比誰都歡。
她忘記了在某個出口下高速,不得不開到了雙橋,想挑頭給我送到宿舍。我說不用了,我在這裏走走就回去了。
門口的小姑娘那一束玫瑰追著你,對你說:「哥哥買枝花吧。」
從十二點開始,沙發上碼坐一排飲酒機器,啤酒依
read.99csw.com次擺開像是圈養地的食槽。空調開好大,才能把酒氣以最高的效率帶走。
那段時間,為了自己的情感買過很多必要的醉。和朋友在destination鑽進鑽出。
第一次去同志酒吧,有一個男生想要帶我走。
印象中我好像吃了很多,非常丟臉。和這幾個人留了幾個微信。後來這個女生醉醺醺地開著車,把我送回學校。
下樓的時候有一個姑娘,獨自一人,人瘦條靚,鞋跟很高。我們就叫來她一起到對面的筷子面。她打包了兩份牛肉麵,說,家裡有兩個小孩要養。
這種突如其來的關懷,其實和三個外國人吹向你的臟哨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我們走在清冷的路上,買了兩瓶脈動。
今早和朋友從工體西路純k出來,天已經非常亮了。
我需要學會怎樣搖骰子,我也要學會怎樣快速教別人學會搖骰子。我需要習慣在尚未蒙圈的時候到洗手間嘔吐,這樣才能讓我在接下來的遊戲中入定。
可是逃不出的是,每過一段時間,都需要讓自己覺得自己像一個廢人。
她說:「我要贏。」
「我的一個朋友想請你吃點飯。」
那個姑娘,拎著她兩份牛肉麵,偷偷把全桌的單買了。
「我們跟了你半天了,很喜歡你,想和你吃個飯。你別多想,沒事兒的。九-九-藏-書」
對其他人的反應已經沒有了印象,但我相信,哭的原因都是類似的,代駕司機早已經習慣。
「那你為什麼出來玩?」
朋友們都走了。
「誰啊?」
她開在京通高速上,說:「我之前也是學媒體的。現在和老公一起做生意。」
然後我就和他們去了。金鼎軒裏面都是各種酒局的下半場。
我漸漸學習在夜裡的工體西路收斂情緒,不會在假酒勾兌的涌動人潮中過於暴露。燈籠,人說曾是一個怪味飄散的地方,DJ播放著令人喜愛的音樂,在那裡蹦躂一會兒。
他們買著煎餅果子吃著烤冷麵,一邊聊剛才哪頭豬勾搭了他的天菜。
我覺得一切貌似匪夷所思的東西,此時此刻都未免太正常了。
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沒有讓任何事情發生。不知道是我下流,所以知道他還在戀愛中,也沒有拒絕睡在一起的請求,還是我不夠下流,所以拒絕發|生|關|系,因為知道他還在戀愛中。他的衣服褲子堆在地上,耐克的swoosh標誌,並沒有給他的人生打一個對號。
每次在午後醒來,挺挺地躺在床上,口渴得要命,都覺得自己像一個廢人。
但沒有一個詳細的統計,周六晚的Elements舞池裡,都是怎樣的人員構成。他們的芳齡、收入、性取向、幸福指數極速地埋沒read.99csw•com在頂棚噴出的霧氣下。用門票兌換酒水的隊伍越來越長,他們盯著Bartender抄起塑料杯子,舀一堆冰塊,然後咚咚咚地倒可樂和廉價的威士忌在裏面。
有個人突然拍我的肩。
一夜了,她的妝開始脫落,卻也神采奕奕。在我們怒吃醬牛肉的時候,她咣地又幹了半扎啤酒。朋友開始採訪她,感興趣也好慰問性也罷,一邊和她划拳一邊問這問那。我卻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那麼大的慾望聽別人的故事。
「外面,那個女生。」
「我和他生氣了,他不讓我來,我更是要來。」
我看向門外,一男一女。
我說:「你在哪兒啊?」
當工體西路開了新的夜場,你聽到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這家很好玩一定要來玩。」「這家不好裏面的人都很low。」彷彿每一家的霓虹燈下面,都包含著全然不同的世界,有氛圍層次情調的差別,有酒水演出質量的高低。彷彿今夜到了這裏,才能更開心一點。
我為此不願意嘲笑那些在公眾場合聲嘶力竭的人,也不願意滿臉好奇地巴望。再次出沒在工體西路上時,我希望夜晚全然地屬於自己,而那個痛哭流涕的女子與怒不可遏的男子,他們的夜晚也全然地屬於他們。
我的朋友上車后發現我自己坐在那裡,就又下了車,到我旁邊,問我怎
read•99csw•com麼了。
臨走了還要和我的朋友划兩次拳。
我哭著喊——「你在哪兒啊?」
第二天醒來吃完早飯,我說要不然,留個電話吧。
那個早上特別冷,我用手機最後的一點電量繼續聽著彼時最流行的Dubstep。
我在肯德基坐著等,點了兩個雞翅吃,吃完就趴下了。
三年前一個晚上,我從三里屯一個酒吧出來,沒有錢打車回學校,只能等最早一班的10號線。我似乎已經忘記了最初為什麼會到酒吧度過周末——它是成年的標誌還是別的什麼?它代表你有故事還是喜歡醉?其實都搞不太清楚。但那裡確實像一個散發光暈的樹洞,藏著各樣奇異的生物。
我一抬頭,剛才似乎在酒吧門口見過他。
你的專車司機打電話說他馬上到了。
緊接著我去商場買衣服,那件衣服看了很久,決定去買。
和我們吃面的女生告訴我們,她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但那兩個孩子都不是她生的。她不想吃面,她來這裏給孩子打包早餐。
宿醉后和陌生人吃一頓飯,是一種惺惺相惜的惡趣味。
我看著車窗外驚人的晨光,樹嘩嘩嘩地溜過,街道上的所有人面目模糊。
從此沒和這幾位發過任何微信見過面。其中一個男的似乎開始在網上賣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女生從朋友圈裡消失了,我甚至懶得點開看是否被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