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娘
小麗想要得到的,是別人對於她是一個女人的認可,但當男人的外殼被揭穿,內心的情緒只可能是「屈辱」。
「就像我說的,即便變成一個完美的女孩,最後的『歸宿』還是要嫁給自己,所以可能本質上還是一個男生。身體上自然更是如此。」
Andy的工作室和這個城市裡大部分的攝影工作室都一樣。開在居民區里,租用的三室一廳經過簡單的裝修,改裝成很適合室內拍攝。客廳里是和客戶接洽溝通的區域,較小的一個房間里堆放著許多服裝和拍攝道具,兩個大房間里都有專門的工具,隨時可以拉出不同的拍照背景,還零星點綴了一些實景。
小麗說,曾經有幾個姐妹給自己講過內心的苦楚。「特別是有位姐姐,她是個TS,習慣把自己的男性生殖器稱為『贅物』。她和家人攤牌,卻無法被接受,生活得無比痛苦。」
小麗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對於『偽娘』來說,最需要的其實就是一種認可」,無論是外形上還是精神上。
還有一些條件好的「偽娘」確實已經過上了幾乎完全以女性身份生活的日子。比如有個「偽娘」曾經在一家女僕咖啡屋工作,去應聘的時候連老闆都以為他是女生。後來顧客聽說店裡來了個「偽娘女僕」,很多人爭相目睹,頓時連生意都火爆了不少。
小麗說,其實自己一直對這些萍水相逢的人懷有一份感恩。因為他們給予了自己女性身份的認可。「這對『偽娘』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儘管小麗一直細心地掩藏著自己的秘密,但這種長期的隱秘生活,總難免會有穿幫的時候。
現在的女朋友知道阿力的「偽娘」身份,但她並未因此選擇分手。甚至第一次她看到男友女裝的樣子,還覺得有點感動。
「到最後,我還是覺得,『偽娘』對於我來說,還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我可以和她們聊天,但沒有必要在現實中加入這個圈子。也或者是害怕,不知道在那裡,『阿力』和『小麗』這兩個身份是否會錯位。」
「這確實是我造成了她的困擾。所以後來我也自己識趣一些,至少不要穿女裝在她面前出現。」
有時,她也在半夜以女車主的身份去洗車。外面燈光昏暗,但下車終究被識破的風險比較大,她就在車裡假裝玩手機。「畢竟深更半夜女生不輕易下車也是合理的。」每次洗完車,她打開車窗把錢給洗車師傅,聽到對方說「路上小心」,便微微一笑,然後開車回家。
不久后,照片洗出來了,一家人傳閱著這個十幾歲男孩的女裝照。大家品頭論足,笑得合不攏嘴。阿力羞憤極了,他一把搶過照片,把那幾張少女寫|真撕得粉碎……
「還有一次特別囧的事情,就是被人看穿了。」也許是「偽街」經驗豐富了,小麗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有一次她開車去了一條小路,原以為那裡是漆黑一片,不料新裝了路燈,幾乎可以說燈火通明。她貿貿然地從車裡鑽出來,想下去隨便走走。
阿力曾經和幾個女孩談過戀愛,每一次他都想到過是否有一天要告訴女友自己的這個特殊「愛好」。「不過之前都是還沒發展到那一步,就分開了。」
父母的評價不可謂不重,阿力一度背負了很大的精神壓力,但觀察了幾天,發現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也就漸漸放下了。「我猜想父母也就是聊天時這麼一說,他們也沒太放在心上,更不會意識到這件事可能會對我產生很大的困擾。」
原來在網路上,「偽娘」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圈落:最初是有人建了一些偽娘間相互交流的BBS論壇,聚集了蠻多人氣,有些人還會把自己的女裝照發上去。再後來,阿力又找到了百度的「偽娘吧」、「女裝子吧」等。
打那以後,阿力開始偷偷收集一些女性的服裝,然後穿在自己身上。據他說,有些是家人用剩下的,有些是偶然撿到的,有些是自己買的。「讀書的時候,曾經去樓下的超市買過絲|襪,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這場面尷尬極了。倒是店員根本沒怎麼在意。」
但是,所有這些衣裙和妝容,都還不是小麗最主要的掩護。
但是,真的有一些美到可以讓真娘汗顏的「偽娘」。小麗見過一個神級「偽娘」的結婚照,其中一組照片化妝師給新郎化了女妝。「新娘本身已經很漂亮了,可還是完全被新郎比下去了。」
阿力和女朋友在一起差不多三年,彼此年紀都不小了,各方面也還投契,所以現在差不多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那一刻,她奪步而逃,飛也似的跑進車裡,頓時沒有再繼續「偽街」的心情,甚至後來好幾天都沒從鬱悶的情緒中緩過來。
首先是沐浴和剃鬚。他會特意用女孩常用的洗髮膏洗頭,然後往臉上塗剃鬚液,儘可能地把read.99csw.com鬍子刮乾淨,再用洗面奶沖一把臉,身上也儘可能洗乾淨,擦乾身子后還噴一點香水。
有一次在學校,阿力在校服里襯了女裝——按照「偽娘」的術語,這叫作「內偽」——上了幾堂課後,他突然意識到后一節是體育課。本來以為45分鐘一會兒也就混過去了,沒想到這堂課要測1000米。他只能和體育老師說自己要上個廁所,然後把裏面的衣服換下來塞進書包里。
迎面走來3個20歲的男孩,看她穿得很女人,一個小夥子吹起了口哨。可小麗還沒來得及偷樂,就聽到另一個男孩說:「沒看出那是個男人嗎?你也想上。」說著大笑起來。
阿力和小麗,共用一個身體,但彼此之間相似的地方卻很有限。
「像比如裙子、絲|襪、高跟鞋這些,男生都是不可以穿的,這讓我覺得女裝很神秘,偶爾接觸到,捏在手裡,那種感覺太奇妙了。然後,我就逐漸開始迷戀起女裝。」
阿力的柜子里,藏著一個深黑色的皮質旅行箱,箱子挺大,就是那種很常見的款式。他從來不曾拎著旅行箱出門,平時也是鎖得牢牢的。在那把鎖下面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自己。打開箱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是從上到下、由內而外全套的女裝,長裙、短裙,黑色系的、粉色系的,甚至還有假髮和高跟鞋。「不過穿高跟鞋走路實在太難了,簡直是一種酷刑,所以最多也就是在家套一下,一般還是穿平底鞋。」另外,還有一個小盒子,裏面裝的是化妝品和項鏈、耳環、發箍、發卡等小飾品。
從進門開始,Linda就讓小麗覺得很舒服。她沒有追問過任何讓自己覺得尷尬的問題,倒是誇讚了她挑衣服的眼光,還說小麗其實有點「美人胚子」的底子。
工作后也有那麼一次,朋友拖他去足療,阿力也沒多想就去了,沒想到剛把褲腳管撩起來,「洗腳妹」就笑了起來:「你怎麼還刮腿毛啊?」他頓時臉漲得通紅,一面強辯說「沒有」,一面觀察邊上其他幾個朋友,幸而他們也沒太注意。
小麗站在衣櫃前,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淡淡一笑,雖然還不夠令人滿意,但這已經是她所能做到的極致了。
又是一個雨夜,天色更顯昏暗,雨下得很細碎。這是一條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路,沿著河,沒有街燈,只有遠處影影綽綽飄來的一點光亮。
QQ上,一個之前聊得不錯的「偽娘」姐妹邀請小麗女裝參加同城活動。小麗一度答應了,她覺得一群「偽娘」在一起,應該會有共同語言,而且對於彼此的女性身份,大家都是互相認可的,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
這時,一輛電動車從身後徐徐駛過,車頭的點點燈光劃破了這雨夜的漆黑。他忍不住對這個搖曳的身姿多看了幾眼。即便車已經駛過了,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卻被雨披的帽檐擋住了視線。
「我們是相愛的,但是這確實是個障礙。」阿力明白,在新鮮勁過去之後,女友一定是對他的性別認識產生了混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和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在戀愛,但她確信自己不是一個同性戀者。
在自己的朋友圈裡,阿力可以說是一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傢伙,他也是運動場上的好手,還常被自己的哥們稱讚為「豪爽」。
那次活動后,她把QQ上所有的「偽娘」朋友都刪了,後來也再沒聯繫過。
「女友覺得我是完全信任她才會把最隱秘的事情告訴自己。她還向我承諾過,即便有一天我們分開了,也一定會永遠為我保守這個秘密。」
一個人住的時候,小麗幾乎回到家就會換上女裝。她也總是很警覺,回家就把兩道大門反鎖了,生怕什麼人闖進來,儘管這其實並不可能發生。小麗有時會故意探到窗外,既希望又害怕和對面的鄰居互相直視。
方才,騎電動車的男人還挑逗性地吹了幾聲口哨。裙花包裹著的那顆芳心不由幾許激動,臉上綻放了深藏在黑夜中的莞爾。
但臨到活動開始前,思前想後的她最終決定不去。
不過,上顎處多少還是看得出一片深黑的髮根。為了追求更完美,小麗之前自學了一點化妝,在臉上尤其是上顎那兒打一些粉底液遮瑕。
騎電動車駛過的漢子或許永遠都不會想到,他以吹口哨這種至為輕微的方式挑逗的,並不是一個姑娘,或者說並不完全是一個女孩。
「我知道,相比一個普通的女孩來說,我個子有點高、身材也偏壯了,並且本來長得也不好看。」因為這點自知之明,小麗總是選擇深夜才會外出偽街。
小麗記得,淘寶剛起來的時候,並沒有專業銷售「偽娘用品」的網店,很多店主也不是全職的專業賣家,大家網路交易的經驗都不多,買東西總要問九-九-藏-書東問西。「我肯定不會告訴賣家我是男的,對方自然也默認我是女生。」似乎是很順理成章的,阿力就一直以女性的身份和賣家們溝通貨品事宜,有時竟然還聊得很投機,連很多女孩子的私密話題都無所不談。「要好到幾乎要約見面吃飯。」
於是,小麗終於下定決心撥通了Andy的電話。這是一個她存在手機里,無數次想打,卻一直沒有勇氣撥出的號碼。
幼年的阿力也常被一個問題困擾:為什麼有的衣服就只有女孩能穿?有一次,他看到媽媽洗了一根老式的月經帶,好奇地問:「這是什麼?」媽媽告訴他是用來「紮腳後跟的」。
「一個人童年的經歷會在潛意識裡影響成年後的自己。」
「一定有人覺得這種做法很噁心。可能是吧。但其實就像很多男生註冊一個QQ冒充女孩,他們享受的是愚弄別人所帶來的快|感,而讓我快樂的,是對方真的把我當成了女孩。」
那時的阿力已經1米5出頭,人精瘦,小姨也長得很嬌小,兩個人身材差得不多。小姨給他套上了自己的連衣裙、黑絲|襪、高跟鞋,用一根絲巾裹起了男孩的板寸頭,然後一個可愛女孩的影像,存入了漆黑的膠捲之中。拍攝的地點就在外婆家的小區里,周圍人來人往的,也沒有人特別注意到這個打扮得有些成熟的少女。
當弗洛伊德書中的字句映入眼帘的時候,阿力釋然了。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怪癖,或許真是童年時家庭教育的一些不恰當或者未被合適地疏導所造成的。「當然我沒辦法去責怪我的父母,但也許一開始這就不是我自己的錯。」
不過因為網購,也鬧過一些尷尬。曾經有個賣家因為缺貨問題打電話過來,看到是個陌生號碼,阿力也沒想什麼就接起來。賣家詫異買女裝的怎麼是個男人,他只能掩飾說,是女朋友用自己賬號買的。
洗完澡,小麗從箱子里取出一套絲質睡裙,陪伴自己入眠。
一頂淺色的雨傘高低起伏地沿著街邊往前盪著,傘很大,這種尺寸通常被稱為情侶傘。但傘下只有一個人,看起來有些高挑,但面目略顯模糊。兩條腿有節奏地邁動著,每走一步走出去都會甩起過膝的裙花一陣擺動,有時還會被這淅淅瀝瀝的雨淋到幾滴。
她頓時驚慌失措,差點想把腦袋上的假髮扯下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還沒想好究竟以哪個身份面對臨檢,警察叔叔已經在自己的跟前了。
拍攝前,Linda正在給小麗化妝。在她有魔力的雙手擺弄下,男人的輪廓漸漸褪去,女孩的形象浮現了出來。
那個綽約的身姿,裝點出了幾乎所有看得出來的女性的身體、衣著乃至舉止特徵。但在生活的絕大多數時間里,這個身體里居住的、被人所熟知的,是一個「85后」男生,他的名字叫「阿力」。
「小時候穿女裝,被父母發現過幾次。被責罵過,被『約談』過。」有一次,他半夜裡睡覺醒來,竟然聽到父母在竊竊私語:「你說兒子到底是不是不正常?」
如今的阿力,身高1米75,身材魁偉。他知道自己長得也不秀氣,即便再精心裝飾,也還是很容易被看穿男性的身份。
但十幾年就這樣把自己憋在房間里,小麗總覺得作為女人的身份缺乏足夠的被認可。她心裏一直有一個「夢想」——偽街,以一個女人的形象行在路上。
這他媽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兒呢?
他開始逐漸意識到,也許自己的身體里真的就住了兩個靈魂。兩個靈魂都有各自精神的訴求,比如說,作為一個IT男,阿力需要別人對他專業能力的肯定,而女孩小麗最需要的則是他人對於自己女性身份的認可。「這個要求很低很低,卻又很難很難。」
「當然也會怕出門遇到認識的鄰居,萬一突然開門撞見,那就糟透了。因此心裏肯定會很緊張,但也確實挺刺|激的。後來我就安慰自己,反正房子是租的,萬一被發現了,大不了搬家。」
「其實,這幾張照片非常有價值。」小麗覺得,對於「偽娘」來說,最需要的就是別人對作為她們女性身份的承認。那些完全可以亂真的照片,無疑是最好的證明。可是,當自己被家人調笑時,他覺得那種態度太過輕蔑,絕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那種認可。
「只有夜色是最好的偽裝。」
他記不清自己曾多少次把想盡各種方法弄到的女性用品扔掉,但過不了多久,還是會忍不住再去覓新的。
但也不全是她一個人,走著走著,就會遇到一些來去匆匆的擦肩過客。
只是在一些夜晚,這個身軀會以女孩的形象走在街上。阿力把這時候的自己稱為「小麗」。
後來,「偽街」經驗豐富了,小麗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她乾脆不再披著阿力的「皮」,而直接就以女https://read•99csw.com生形象下樓了。但是她很小心,出門前至少要到窗檯看一眼,是不是有人從大門上來,再躲到大門后,聽聽樓道里有沒有動靜。確定風平浪靜,她才會出門。
還有一些「偽娘」真的找了男朋友,當然戀情的結果通常是男生最後選擇了放棄。
小麗封閉了與「偽娘」群落的聯絡,但她的內心世界已經逐步實現了自洽。獨處與否,成了「阿力」和「小麗」這兩身份自如切換的分割線。
阿力覺得未婚妻說得在理,他雖然沒有把握一定可以和「小麗」告別,但為了未來的家庭,願意試一試。
在最痛苦的時候,阿力還求助過網路。讓人始料不及的結果是,他並未找到什麼「答案」,倒是在網上第一次聽說了「偽娘」這個詞,還結識了一些「同好」。
他甚至向小姨試探過當時是否有底片留下,但最後還是沒有找到。
這些年,Andy拍過很多「偽娘」。她們有的很嬌羞,走到門口不敢按門鈴,剛進門就臉紅了,有的很坦然,還要求去樓下幫她們拍些外景,有的甚至是女朋友或者妻子陪來的。「其實他們就是一個個普通人,」Andy說,「很多人對我千恩萬謝,這讓我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至少說是助人吧。」
幾年前,阿力用自己的積蓄買了輛小車。車買回來幾個月後,他突然意識到:這難道不是一件讓自己圓「偽街」夢想的神兵利器嗎?
對於自己以女人的身份走在街上的行動,阿力這樣的「偽娘」們有一個專業的叫法——偽街。
女友教阿力怎麼打腮紅,怎麼上眼影,怎麼貼假睫毛,還拿自己的衣服讓他穿。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變得越來越嬌俏,她忍不住捧著他的腦袋,端詳了半天,並且掏出手機拍照留念。
有一次,半夜裡小麗把車開到了一個池塘邊。她停好車,推開車門,走到池塘邊吹吹風。不一會兒,一個騎電動車的女孩經過,停下車來關切地問她怎麼了。她愣了兩秒鐘,這才意識到,人家或許把自己當做了遇到感情挫折的輕生女子。
他以阿力的形象,下了樓上了車,把車開出小區之後,再找一個僻靜處靠邊停車,脫下所有的「偽裝之偽裝」,以一個女司機的形象把車繼續開在路上。
這一年多,網路訂餐越發流行。小麗有點冒險地在天黑之後叫了外賣送到家。她覺得這和「偽街」一樣,本質上就是希望別人對於她作為女人的身份的認可,所以讓人興奮——雖然只是匆匆的開門取餐的一瞬間。「不過有一次送餐員是個女生,開門時嚇了我一跳,不知道有沒有被她看出破綻來。」
但在家門之外,也會有些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最後,她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從箱子的角落裡找出一根粉紅色的絲巾,扎在脖子上,以此遮住喉結處的男性特徵。
後來這個場景經常會浮現在眼前。這背後最大的悖論在於,阿力和小麗可以以各自的身份單獨存在,但她們絕對不能相遇,一旦這兩個身份交叉,那生活就得徹底亂了方寸。
打開旅行箱,小麗開始穿內衣,通過墊胸的方法來塑造女性體征,她早已駕輕就熟。然後就是挑出門的衣服,這對小麗來說並不太難,畢竟箱子里女裝套數不多,她已經窮盡了幾乎所有可能的並且看起來和諧的搭配方法。那一天,她搭的是一件粉紅色的寬鬆上衣和一條橙色的長裙。
「『偽街』是『偽娘』的最高境界,那種刺|激,那種『偽街歸來』的巨大快|感,真的無法用言語來描述。但是,又不盡然。」
雖然小麗不會打扮得太誇張,但既然「偽街」總會穿著得比較女人,又或者身形畢竟和「真娘」有所不同,所以走在路上還是有些回頭率的。從十幾歲的少年,到六十開外的老者,都曾在擦肩時側目過這樣一個女子。被男人吹口哨,倒可以說是家常便飯。
Linda是工作室里的化妝師。她總是調侃說:「我每天要做的就是把『資質』各不相同的男人描繪成儘可能漂亮的姑娘,我覺得自己實在太牛了。」
其實「偽娘」是一個很寬泛的概念。直到進入這些圈落里,小麗才學會了許多「專業名詞」。有些人只是熱衷於以類似於「反串」的形式參加動漫展、COSPLAY等活動,這可能是公眾了解較多的群體,但其實是「偽娘」中為數不多而且比較邊緣的群體。
看到夜色幾近漆黑,阿力開始了變身為小麗的過程。
「當時真的有點哭笑不得,因為不會『偽聲』,不好開口說話,只能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但直到現在,我還蠻感激這個姑娘的。」
「現在這個箱子里的東西基本都來自於網購。」她笑著說,淘寶真是「偽娘」的福音,再也不用擔心詫異的追問和異樣的目光了。事實上,如今在https://read•99csw.com淘寶上輸入「偽娘」兩個字,立即就有一堆相關用品的提示彈出。
行走中的小麗,享受著兩條被絲|襪包裹的玉腿相互摩擦所帶來的舒心感受,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那時候真的覺得很奇妙,這麼繁忙的一個城市,白天到處都是人的地方,現在竟然只有我一個人。」
讀中學時的一個暑假,阿力住在外婆家。漂亮的小姨比他也就大十歲出頭,有一天她正擺弄著新買的相機,突發奇想對外甥說:「我給你拍一組女裝照吧。」
阿力承認:「小時候,我的心中就有過這樣的想法。」
小麗的第一次「偽街」發生在一個秋夜。打定主意做這件事之前,她的心已經撲通撲通跳了幾天。
「那還是學生時代,一個夏天的午後,我心血來潮地在網上搜索著,第一次知道還有一個詞叫『偽娘』專門來形容像自己這樣的人,第一次知道『偽娘』是一個數量龐大的群體。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一定是一種奇怪而罕見的心理疾病的患者,想到這件事,心中總是充滿了恥感。但那一刻,我知道——原來自己並不孤單。」
在這個問題上,阿力很理智,他清楚地知道,雖然這個身軀里住了兩個性格,但自始至終,小麗都只是處在附屬的位置。但對於「偽娘」來說,相比于糾結於是否變性的痛苦,這未免不是一種更好的情況。
阿力曾經看到有人在網上問:「如果發現自己的男友是偽娘怎麼辦?」於是,他以女友的例子告訴求助者,其實這並不會成為女孩的困擾,恰恰相反,自己的男朋友有時候弱弱的需要愛的樣子,其實很可愛。
「如果我告訴你自己是偽娘,你一定會問我的性取向是什麼。其實我的取向一直是異性戀。」阿力說他一直以來喜歡的都是女生,「曾經也想過如果自己的戀人是男人會是什麼樣,最後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到了,完全無法接受」。
他之後的人生被徹底改變了。
「所以,真的很遺憾,那樣的形象,現在不可能再有了。」
可是,要讓一個女孩完全接受「偽娘」男友確實很難。時間久了,女友開始對他的愛好流露出反感。有兩次她看到阿力穿著女裝,突然就無緣無故地發了脾氣。
可是,她還是不敢就這樣從自己的大門走出去。穿著絲|襪長裙的小麗,又披上了男式的睡衣睡褲,戴了一頂帽子罩住齊肩的假髮。
「一個男生喜歡穿女裝,小時候只知道這叫『半雌雄』,最多聽到一個貌似專業的詞叫『異裝癖』。」阿力從小是個乖孩子,讀書成績也好,但對於這種「說不出口」的癖好,他一直沒有能力抗拒,因此痛苦萬分。
好在,警察只是讓她吹了口氣,看數據沒有異常,也就放行了。
第一次「偽街」之前,小麗已經把周邊的地理環境研究得很清楚,並且規劃好了幾條路線。她把車開到離家幾公裡外的某個夜間無人看管的停車場,然後從那裡下車,開始自己的「偽街」行程。
一邊化妝,他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看著鏡子上的自己,小麗先是想起了那些被自己親手撕碎的童年記憶,而後腦海中又湧起了另一段往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每一次這把鎖被打開的時候,阿力便躲進了身體的某個角落裡,取而代之、佔據主導的成了小麗。
開車的時候,小麗又有點糾結,她想把車窗開大一點,有時同路的司機會把腦袋轉過來瞥一眼,她喜歡這種感覺。不過遇到紅綠燈停車,她還是會有些緊張,生怕被並排的車裡面的人看破。
「嘻嘻,那個男人對我……」
遇到下雨的時候,小麗連開車都省了,就打著自己的那把大傘,「大搖大擺」地從小區里走出去。因為傘的邊緣很大,遠處的人根本無法看清她的面部,即便有人走到了近處,她也可以完全裝作不經意地把傘的邊緣壓一下。讓有心窺視者留下一絲「不識廬山真面目」便匆匆而過的遺憾。
為此,讀大學時阿力專門找了一些精神方面的書籍來看。
「我倒是沒喝酒,但是和警察近距離接觸肯定很惶恐。我又不會『偽聲』,怕被他看出來不是女生。萬一他判定我是可疑人物,非要我去派出所盤查,那真的羞死了。如果事情捅出去,我更是沒法活了。」
阿力也曾差一點斷絕「偽娘」的習慣。大學四年住在寢室,幾乎沒有任何可以穿女裝的機會。「但這真的會有癮,像是一種心魔。」當他空下來,當他獨處的時候,這個念頭就不知道會從大腦的哪個部分冒出來。
小麗說,自己在圈子裡曾經接觸過很多「偽娘」。「說實話,大部分人幾乎一眼就可以從照片中看出其實是個『摳腳大漢』,絕對不是日系的『偽娘漫畫』里描繪的那樣曼妙。」
大概是因為好奇心作祟,女友曾經有一次主動對阿力說:「過來,read.99csw•com我幫你化妝。」她操起小刀給阿力削眉毛,但直到男友抗議才想起來,不能給他修一對柳葉眉,否則他完全沒法以阿力的身份,繼續正常的社會生活。
這一切都讓阿力非常感恩,更暗暗發誓要對她好。
「偽街」的次數多了,小麗不斷有新的收穫。她發現,還有比黑夜更好的偽裝,那就是雨夜。
「我很早就在圈落里聽說了Andy。他是一個專門給『偽娘』拍攝寫|真的攝影師。之前有不少姐妹去他那裡拍過寫|真,很多還在論壇里PO過圖。」
一個節日的晚上,化了妝的小麗開車回家,快到家門口時,突然被查酒駕的警察攔了下來。
阿力當時抗拒極了,他的第一反應是——莫非小姨看穿了自己內心的隱秘?
阿力已經記不清自己第一次偷偷套上女孩的服飾是在幾歲時,但就在「變身」女孩的那一刻,那种放松、愉悅的感覺卻永久地停留在他的記憶里。
好在,後來家裡搬了大房子,有了自己的房間,晚上把房門鎖起來,自己在房間里做啥,他們也不知道。再後來,他就到外地去讀大學、工作了。
在近二十年的「偽娘」生涯中,有一件事情是小麗一直耿耿於懷的。
也有人和她交流一些「偽娘技術」,比如如何挑選女裝,如何化妝,如何「偽聲」(模仿女孩的聲音說話)等等。一個姐妹曾告訴她,可以試著和陌生人視頻聊天,看看到底會不會被別人識破。「不過這個我是真的沒有勇氣嘗試。讓人看穿一定被鄙視致死,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除了裝點一些小飾品外,戴假髮是最後一道流程。但平日里打理假髮是個麻煩事兒。即便買來的假髮不算便宜,但主人還是難免擔心被人看出它和真發不同的地方。小麗說,自己曾經買過長波浪和金色的假髮,戴上去發覺完全「吼不住」。所以後來她常用的是一款齊肩的假髮,前面有一些劉海,兩邊的頭髮披下來遮住耳朵,「可以把自己的大臉盤修飾得小一些」。
翻來覆去想了一個晚上,阿力覺得這似乎不大可能。第二天,他鼓起勇氣拉著小姨說:「你幫我拍吧。」
據說,「偽娘」中最主要的兩個群體是CD和TS。所謂CD,內心更多還是男性,但是他們熱衷於模仿女性的服裝和舉止,從中可以獲得某種無法名狀的微妙快|感。TS所擁有的同樣是男性的身體,但他們的內心認為自己應該是一個女生,顯然這對於當事人是一種很大的精神痛苦。於是,一部分TS開始服用雌激素。成為「葯娘」之後,他們的胸部漸漸隆起,而男性特徵開始消退。再繼續走下去,則是進一步的整容,乃至變性……
另一種比較常見的情況是,黑車司機常會停下車問她要去哪裡。遇到這種詢問,小麗也就是擺擺手不回答。
但自從童年的那幾張「少女寫|真」被撕掉之後,這一直是一件難以企及的事情。她幾乎就要把這個夢想給放下了。
「曾經很痛苦,特別恨自己。總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奇怪,這麼變態。我會想起父母曾經說我是不是『不正常』,我甚至會在腦海里想象,如果親朋好友看到我穿女裝的樣子,會不會驚呆……這些念頭足夠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可是我又無法完全克制自己,而變裝所帶來的滿足感又是如此強烈。」那是一種一個人幾乎要裂開的痛苦。他一度想知道,這是否就是所謂的「精神分裂症」。
但是,他提出了一個最後的要求——想拍一套寫|真,以此告別「偽娘」身份。未婚妻爽快地答應了,還說:「我陪你去。」
多年之後,每每想起此事,她又覺得很可惜,如果當時能夠稍微忍一忍,別那麼衝動,這該是給自己留下了一份多麼美好的記憶啊。
未婚妻說,也許未來他們會有孩子,她實在不希望或許很快就要成為父親的阿力和「偽娘」的身份再有瓜葛。
同樣躲在這個驅殼裡的小麗,談不上好看,卻有著太多的女人心思,謹小慎微,溫柔婉約,細膩感傷,有時還愛哭鼻子,有時則會流露出些許嫵媚。
當衣著鮮亮的小麗從街頭歸來,褪下所有的偽裝,作為男人身份的阿力又重新成為這個身軀的主導者。他常會看著自己脫得赤條條的身體發問:
很多「偽娘」表示,自己迷戀女裝的緣起,是由於父母或者祖輩其實希望生個女孩,或者乾脆把他當做女孩來打扮、當做女孩來養育。阿力的意識中,也有這樣淺淺的記憶,比如有長輩常念叨「你是個女孩多好」,曾經給他扎過辮子,點過硃砂什麼的。
據說很多男人都有過這樣的想法,覺得自己遇到的異性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於是在他們的意識里,會把自己變成一個想象中無比完美的女性。可是這樣一個女人如此無瑕,誰又能配得上呢?於是,「她」只能被許給現實中作為男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