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第三者
所有角落的談笑都靜止了,每個人都停住筷子,盯著我。
沒過多久,我隔壁宿舍的女孩也辦了健身房的年卡。想來也好笑,對漂亮女孩來說,找幾個健身房的男孩帶著去幾次,拍幾張照發個朋友圈,新鮮勁也嘗了,追求潮流或是獨立女性的標籤也有了,又何苦費這麼多錢做一件不可能堅持的事呢?
咖啡色。我猜來猜去,只能是巧克力味。
有多少四肢健壯的男孩,經得起這樣的嬌氣?
「你也認識那小丫頭?有她微信嗎?」 休息區,兩個穿著背心的男人壓低了聲音。
我是一名職業第三者,卻從來沒談過戀愛。
「大河哥,練這得拿多重的片?」
一個渾厚又熟悉的聲音,讓我實實在在地怔住了。不記得後來是怎麼回家的,那三個字卻一直在腦海里盤旋,窮追不捨,霸道得很。紙條也很簡單,一個微信號,加上簡略的三個字:
大河望我一眼,又停了一會,才像背書似的開口:「我只喜歡露露一個人,她是我女朋友……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們了。」
「我……想追她,你能幫我嗎?」
衝著加快露露醋勁的目的,我們甚至為了發同一個地點的定位、同一個時間的朋友圈,專門跑去吃飯看電影。有好幾次,戴著3D眼鏡,我差點把大河當成男朋友,藉著困意,頭不由自主地就靠在他肩膀上。
果不其然,當大河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我身邊轉悠,幫著扶一下杠鈴,空隙間講解一下原理時,露露尖細的眼光就挪不開了。就算在不遠處和教練談笑,也要找個借口經過我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個人就這麼看了對方几秒,我便走了。他不用問也不需問的。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里藏著多沉重的心血,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我偷偷給大河發了條微信:「她被冷落了,多聊聊她。」
他們更欣賞我的職業精神。事情圓滿后,即便產生私人情感,最後我也會識趣地、隱忍地、毫無保留地退出。
我又一驚。
回過神后,才咬緊嘴唇勉強一笑,說了句祝你們幸福。離開的時候,我沒敢看大河,我怕一看他,我的腳就挪不動了。我也知道我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怎麼不走尋常路?」 大河突然抬起頭。
屏著呼吸,和他們對峙了足足有半分鐘。
「你們知道嗎?露露在健身房的名氣可大了!」
等我洗完澡再出來的時候,他們倆還坐在外面,顯然是在等我。
「大河哥!正找你呢,咋在這練?」
「你得會拍照。」
「不會是露露推薦給你的吧?」
「我給你……你和露露,帶了點蜂蜜。配檸檬更好。」
總之那個叫露露的女孩加入后,健身房的氣氛詭異起來。我跟露露專業不同,也只是幾面之交,但她發現我也在健身房后,那種唐突的熱情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她手挽著我,嘴對著我,懷裡的熱氣卻是衝著外面的,風一吹就能拐彎。我明白,最初露露不過是想藉著和我的熟絡勁,縮小和這個地方,和這堆健身怪物的距離。卻沒想我呆了這麼久,還是孤身一人,費半天力也走不上捷徑。
過了幾天我回更衣間,卻沒想剛一拐彎,就有個迎面而來的黑影往我手裡塞了張紙條。
再後來,有一些人聽說了大河追露露的經歷,受到啟發,也經常來找我出謀劃策。甚至邀請我直接加入他們的關係,調和也好,引爆衝突也罷,不過都是真戲假做。操著導師的心做著演員的事,慢慢地,第三者就成了我的職業。
read.99csw.com如果說露露喜歡在言語上調情,在行動上,她還是很講分寸的。突然間,我覺得大河想把她追到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有點慶幸,又有點失落地回露露,那你問問大河的意思。
看著鏡子里黏稠的臉蛋,肆意流淌的汗水,再回想之前不要命也不要形象的跑步,我攢了那麼久的心氣,忽然間就滅了。挺奇怪的,女孩變成女人就是那麼一瞬間的事。
不知道你坐高峰期的地鐵,有沒有注意過一種人。他們面色發黃,堅守在站台邊。當地鐵完成進食和排泄,準備關門,說時遲那時快,他們瞅中縫隙猛然一推,就能把最後一隻蝗蟲塞進車廂。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和臉龐,一切是那樣悄無聲息,微不足道。
上菜的時候,大河指著一盤又一盤的紅辣椒,少見的熱情勁湧上頭:「這都是我最喜歡吃的,你別客氣!」
「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有理由嗎?」 大河反問道。
「當然,你不能刻意去拍。假裝收集健身房資料,順帶偷|拍。完后,一定要修圖。」
正巧從器械區跑來一個小黑鬼,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大河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
到後來,別說找教練,就算露露不主動開口,教練也會故意繞路,幫她加個杠鈴片,指導一下動作。但奇怪的是,不管別人怎麼前呼後擁地喊大河哥,露露卻從來沒當他存在過。經過他身邊,也只是轉著眼珠別過頭,鼻尖朝天似的發亮。
「人少。」
很快,露露就不睬我了,一連串的問題如撒網般,拋向了健身房的各個角落。
可又有誰,比我更清楚他水杯里檸檬片的厚度和蛋白粉的顏色呢?
「她切的檸檬,跟我切的差不多厚。」 發完后,大河不忘做個總結性的點評。
我臉一紅,趕忙坐正,解釋道:「對不起,我是真困了。」
大河哥長得不帥,也不是教練,倒騰器械卻咋咋呼呼的,很有氣勢。更要命的是,不管瘦不拉幾的,還是肥腸大耳的,看他剛練完一組,就要逮著機會湊上去,大問一番。不熟悉的人,還以為他是這塊地盤的老大。
而再沒有一份工作,比我乾的事情,更加孤獨。
這麼被冷落可不是事啊。
她來健身房還沒多久,就活絡得讓人有些后怕。那股怎麼學也學不來的勁道,都開始四處尋覓,不動聲色地生根發芽了。大河哥冷漠的臉顯然有些綳不住,一次正硬拉著,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露露」,他手一滑,差點被杠鈴砸到腳。
露露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狀態下回復,但她的高冷和不在乎,沒多久就裝不下去了。那天健身房臨近關門,露露堵住了我們倆。
關係進展得太快,以至於第二天我坐在飯店裡面對大河時,還沒緩過神。大河毫不客套,拿過菜單三下五除二就點好了。他操控著全局,我卻一言不發,有點把自己全都交出去的意思。
我一驚。
「你咋也買這套運動服了?咱倆撞衫了!」
我捏了一把手心的汗:「讓大河說。他在健身房呆得久,更了解。」
後來大河給我發微信,他說,你幫助人的方式真特別。我用同樣的口吻回他,你對一個人好的方式也真特別。很久,他都沒有再回復。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收到一張照片。
「大河哥,我給你倒水去!」
我感覺大河在那頭陷入了沉默。過一會,他問我:「這樣好嗎?」
一天晚上,我隱約感到有個人站在我身後,盯著看了很久。我越來越喘不過read.99csw.com氣,心跳更加猛烈了,但不回頭,也不敢回頭,就那麼僵持著。他在看什麼呢?我沒有單穿運動bra的身材,也沒有驀然回首的驚艷。是衣服穿反了嗎?還是臀部太大,跑起來的樣子很好笑?
過了半年,大河才請我吃飯。我們回到第一次見面,或者說約會的飯店。這次他拿過菜單沒有翻開來,而是先遞給我:
「回去學一下擺盤。露露喜歡精緻的東西。」
「可是找誰呢?」
追女孩這種事,說起來都是套路,其實也不盡然。講究的是一個因地制宜,出奇制勝。當大河瀏覽露露的資料冊時,我正在強調這個基本方針。
我看著他,放下手機。
露露板著臉拉了一下大河袖子:「你說吧。」
「一直跑會變胖?幸好認識你哎!」
側面和背面都不是問題,難的就是正面。我藉著倒水的幌子走下跑步機時,跟大河只差幾米遠。他給了我一個笑,居然沒有克制,還有些按捺不住的意味,似乎在說,你想的這招真管用。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你陪我去啊。」
氣氛愈加詭異。表面看來沒什麼差,暗地裡卻有一種無端的緊張和較量,想流動,又特別費力。
大河還沒反應過來,我又補充道:「學完了就吃掉吧。」
我一邊在心裏笑那些人的大驚小怪,一邊有意無意地,想挖出大河哥更多的漏洞。比如洗不幹凈的脖子,異於常人的汗臭味。蠻有意思的,這種男人肌肉再發達又如何?怎麼會有女孩子喜歡他呢?為了進一步增強我對他的不屑,我甚至研究起健身理論。
不知怎麼,我竟克制不住地反問他:「你覺得我怎麼樣?」
「你沒跟我說,你和露露一樣,都是不吃辣的南方人。」
這世上有太多孤獨的工作不為人所知,不為人了解。地鐵推手屬於前者,毛片演員、小丑和段子手就屬於後者。性冷淡的下場,重度抑鬱症的悲劇,別人眼裡的他們有多快活,現實還給他們的痛苦就有多強烈。
像露露這樣的女孩,怎麼甘心當飯桌的小菜,生活的邊角料呢?
「吳大河,你什麼意思?」
「我還是追不到她。」
後來我把健身房的卡轉給了別人,日子並沒有比以前更孤獨。我照舊是一個人,也習慣了一個人。
露露一驚一乍的,蠢蠢的樣子,心裏一本賬卻算得特別清。答案是故意準備好的,但那股脫口而出的勁兒,又不顯得那麼有心機。讓人很猝不及防,轉過神回味時,胸膛里還升騰起一種說不出的瘙癢。
「這和追露露有什麼關係?」
我愣住了。
大河搓著手,話語依舊凝練,可少了自顧自的傲慢。原來一切是裝出來的,因為羞澀而假裝冷漠,因為笨拙而索性沉默。我為戳穿這個假象而感到興奮,但也是幾秒的事,很快,一股更強大的落寞席捲而來。
事情要從認識他開始說起。幾年前我還在上大學,除了胖,沒有任何優點。下定一番決心后,我開始去健身房。對好看的人來說,哪裡都是風月場。而對我這種人,風月場也能成為墳葬場。每天走上跑步機,都要鼓足莫大的勇氣。立場必須堅定,目標必須單一,不能有絲毫的膽怯和遲疑。兩眼一抹眼前一黑,就得撒開腿使勁跑。
「你是露露的同學?」
就在我食慾變差、體重直線下滑的時候,大河突如其來地打我電話。
「大河哥,我這個姿勢對不?」
我咧了咧嘴角:「小事。之前還做過一份男生的,更費勁。」
他們和大河一樣,都說
九-九-藏-書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又隱約覺得,第三個人的存在,對只能容下兩個人的愛情來說,是額外重要的。他們把我當成反襯一方的配角,又用我來轉移內部矛盾。當兩把乾柴遲遲不能燃燒時,第三個人,就成了那把烈火,成了四兩撥千斤的地鐵推手。
其實整件事蠻好笑的:我是一名職業第三者,卻從來沒談過戀愛。
「你喜歡她什麼呢?」 我盯著他手掌里凸起的繭,這要平日里擱健身房,那是怎麼著都看不到的。
他想搖頭又想點頭,最後不知怎麼辦,只好夾了一塊辣子雞放在我碗里。我盯著辣子雞好一會,後來還是硬著頭皮吃了下去。我明白,從那一刻起,我們已成了同一根稻草上的螞蚱。
我把想法一股腦地倒給大河,他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一隻手還放在露露的資料冊上不肯移開。忽然又想起什麼,他拍拍資料冊:「這是你做的嗎?很費勁吧?」
「多補點蛋白質,你練的量太大了。」
我愣住了,看他的眼神一下子轉移開。也許是最木訥的人,才說得出一些質樸又準確的道理。
我思索了一晚上,然後告訴大河:「她需要一個情敵。」
大河似懂非懂地放下手機,不知如何開口,只好先喝掉杯里的酒。
過了幾天,健身房那種古怪的氣氛已經被打破了。沒什麼起承轉合,暗地裡似乎勢不兩立的大河和露露,突然間開始打招呼了。面對大河的鏡頭,露露也愈加自然,該怎麼翹臀就怎麼翹,該怎麼挺胸就怎麼挺。像是兩人約定好什麼似的,特別默契。旁人看來卻一頭霧水,問起來,大河照舊是冷漠的表情,露露卻敷衍地一笑。
但是整個人都變了。
有時被人撞見,投來濃重的醋意。那大概是露露最得意的時刻。更關鍵的,她的神態不同於以往,舉手投足里少了一點輕飄的俏皮,多了一點厚重的委婉。所有舉啞鈴還不忘偷瞄的男人都看出來了,在露露心裏,大河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你們倆約會,什麼意思?」
該換一本新的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其實心裏裝著同一個答案,只是說不出口,又不好說出口。本是同心協力在做一件事,但細究一下,還深埋著很多隱情。就連大河這樣遲鈍的人,都慢慢察覺了出來。
我停止了咀嚼。盯著他手掌里的繭,因為舉了過多杠鈴磨出來的繭。
露露開始笑了,大河盛給她的湯她也喝了。作為回報似的,她還主動夾了只蝦給大河:
剛發出去我又後悔了。立馬撤回,解釋說,不好意思,我發錯人了。
第二天,露露照例來到健身房。那時大河已舉著單反拍了一陣,他表情嚴肅,一本正經。而當露露打電話正說笑著,他迎面而上,對準她就是一張。露露嚇了一跳,剛想開口,大河卻走到她身後的單車,自言自語道:
大河猛地一縮,低聲說:「我們不是在演戲嗎?」
其實把他撂在市中心的馬路口,沒人會多看他一眼的。
不過,一旦追她的人知難而退,轉而求其次,露露這麼霸道的性格,是一定忍受不了的。
他挺會的。恰恰是因為笨。
我沒回答,只是從包里又拿出一個餐盒:「給露露。總是健身餐也沒意思,換個甜品。」
「誰掛了條毛巾?這拍出來就不好看了。」
我站在原地,舉著水杯卻一時忘了該幹什麼。直到胖子倒完水回來,我才猛地一醒,又走上跑步機。氣氛就是從那時開始不對的。步子凌亂起來,呼吸失去了節奏。旁邊一有會員切換電視頻道read.99csw.com,一有教練招呼另一邊的教練,我整個人就都散了。那天跑完,我沒有見縫插針地搶在大媽前去洗澡,而是鬼使神差地,對著大操房的鏡子照了很久。
結果最後飯桌上,擺的是兩道川菜,兩道本幫菜。前者是我點的,後者是大河點的。
「你又不是他女朋友。」 我反問露露。
大河的三言兩語沒把問題說明白,但我還是隱隱地看到了本質。
要大河這樣一根筋的直男,明白這個道理並不容易。但後來他還是接受了我的建議:「那就試試吧,如果這樣她能更在乎我。」
光做有氧是無法長效減脂的,必須加上無氧訓練,也就是倒騰器械。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合上筆記本。
「健身房裡都是幫她拿器械糾動作的,你再做這些就沒意思了。女孩為什麼要減肥,要健身?還不是為了多拍照,多搶點風頭?」
「我喜歡的,你不一定喜歡。」
「回家看。」
我晃了晃腦袋,以為是幻覺。可屏住呼吸,確實感到身後有一股熱浪,從汗臭里、實打實的肉體里,散發出滾滾熱浪。我按下暫停鍵,裝作要倒水的樣子,走下跑步機。
我接過菜單,從前翻到后,抬頭說:「一人點兩個吧。」
「這款不好,那下次你帶我去挑?」
我遲疑一下,繼續回復:「愛一個人,應該對別人自私吧。」
「什麼什麼意思?」 大河知道這招奏效了,但他還在等。
話音剛落,眼神就往空中一放,好像盯著熱氣騰騰的人,會消耗他很多精力。小黑鬼也不計較,拿起他腳邊的水杯,殷勤地一笑:
很快我就參透真理:只有一個自律的人才談得上吝嗇。大河哥的鍛煉很有規律,周一推胸,周二拉背,周三休息,周四深蹲,周五練肩,而周末是跑步和打拳。訓練時間從晚上七點開始,九點結束,洗澡控制在22分鐘,和前台小姐說再見不超過15秒。一直沒打破過,很容易就能摸清楚。他特別吝嗇自己的言語、笑容、眼神,也正因此,他從未發現過我。
這下大河不說也得說了。幸好露露表達欲強,如此一來,兩個人你應我和,話題中心很快就轉移到露露、露露和大河的關係上。
「自|拍要麼放一個頭一條胳膊,要麼對著廁所的鏡子。她想要一個全程攝影師,可是健身房有嗎?她說得出口嗎?」
幾天後,露露把我拉下跑步機。她湊到我耳邊,說大河想請她去參加他的高中同學聚會。我說那你去啊。露露晃了晃腦袋:
還是節制的說話風格。
有急事。
從此去健身房多了一種複雜的心情,注意力也沒那麼集中了。不是我不上進,是總有聲音在耳邊鬧騰。
「你點吧。」
猜不出是真笑,還是假笑。
晚上他用微信給我發修好的成品照,裏面不光有露露運動的各種形態,還有她寄存櫃的編號,水杯里的檸檬片。
大河哥似乎也不想把她當回事,可他和我一樣,實在小瞧了露露的本事。如今在健身房,不論走到哪,露露都無處不在。
很難想象大河這種人,搭訕還要用紙條的方式。他看見我了?想認識我?有什麼急事?數不清的問題像泡泡一樣撲面而來。我糊了眼,變成一條等著上鉤的魚。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大河,你知道露露是南方人嗎?」
「你做的?」 大河問我。
露露想頂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本想耍一耍威風,敲一敲警鐘,卻沒想這風吹到自己身上,這鍾敲到自己頭上了。見她這副模樣,我就轉身走了,心想剩下的,就讓大河自九九藏書己去處理吧。
「我來吧。」 這話只能我來說。
「不該這樣嗎?」
大河自然是沒拒絕,只是他帶著兩個女生的架勢,多少讓飯桌上的人有些詫異。大家搞不清哪個是女朋友,再認真一看,明顯是漂亮的那個更有來頭。不過,玩笑到底是捕風捉影里編出來的,大河不愛說話,讓大家對我和露露一點了解都沒有。這玩笑剛開了個頭,就說不下去了。只好把話題再扯回高中的破事,不知不覺中,我們就被晾在一邊。
我也在角落裡看著。有時大河轉頭,撞見我的眼神,會很微妙地一抿嘴。在健身房,還有誰,比我更清楚他的秘密,他臉上那種冷漠里,不動聲色的、無人知曉的漣漪呢?
我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接著跟大河說:「P圖的時候,把露露的臉弄白一點,小一點。不用P我。這樣她就知道,下次你拍她和別的女生的合影時,你也只會P她一個人。在你眼裡,她是最美的。」
我坐在他們倆身邊,默默看著大河手掌里的繭,隱退成一道背景。
這頓飯之後,露露和大河的關係有了質的飛躍。大河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發完微信,一定不會忘記說這句話:太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他越強調這句話,我越覺得這中間的隔閡深刻。到後來,我都錯開和他們見面的機會,換了個時段去健身。
按照我的計劃,大河乘勝追擊。對健身的女孩來說,第一是運動,第二是拍照,第三必然是飲食。大河當私人教練完全夠格,可要的就是和別人不一樣。除了拍照,大河還開始做健身餐。三文魚配牛油果,小牛排配西蘭花,這對大河那雙只會倒騰器械的手來說,確實有些難度。
確實有一個人。但不是在看我,他在走道里舉杠鈴。
怎麼能這麼丑呢?
「推胸和木瓜,是不是還不如男朋友?」
儘管露露對大河的態度,和對別人不一樣,但差別終究是微妙的。追她這件事像進入一個瓶頸期,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再好,還能好到什麼地步呢?露露大概是麻木了。一方面大河真的成了大河,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另一方面,這也不妨礙她繼續和別的男孩談天說地。答應大河的追求,無非是名份上的區別。
不過我隨即就想通了。漂亮女孩做事總是沒什麼頭腦,不必太苛求了。
是我和露露的合影。當時我們正在健身房的休息區談論選課的事,他大概是在拍露露的時候,不小心也把我拍進去了。大河趕忙撤回,說正在修照片,手一滑才發過來的。
但大河的特別在於他的冷漠,他的節制。每次他把餐盒遞給露露的時候,就僅僅是遞,不會說哪家超市的菜最新鮮,哪個菜場的肉最安全,也不會說自己費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時間。他一言不發,就那麼安靜地看著露露。本來情意只有七分,因為少了言語多了行動,被人反覆掂量后,反而估摸出十分。
有幾次,我趁沒人的時候,也偷偷給大河塞上一個餐盒。
我在被窩裡悶了好幾個晚上,挖空心思地想,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你是不是太順著她了?我是說,你是不是對她太好了?」
當然這不妨礙菜鳥請教他。就連教練,遇見他也會稱兄道弟一番。
露露臉上的精緻有點掛不住了。大河好幾次起身要給她夾菜,她都禮貌又客套地回絕了。大河一臉尷尬,不知道哪裡得罪了露露。
那個叫大河哥的男人眉頭一皺,也不放下杠鈴。直到做完最後幾個,才鬆開一口氣,往器械區瞟了瞟,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