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是傳奇
他一度成為城管打擊的對象。
乘客果然一根筋,又罵了一句。
他不想苟活於人世。
原本屬於我們的檯球室,成了他們的地盤。
趙大頭說:「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住哪裡都一樣。」
趙大頭屬於后一種。
我心想,你妹的,你是陳浩南,那老子不就成山雞了?
他擺過各種路邊攤,祖傳手機貼膜、法式川味燒烤、正宗大頭串串香、荷花池牌學生用品。
店開兩年,生意興隆。
趙大頭斜叼支煙,上身赤|裸,下身穿條千瘡百孔的牛仔褲,表情桀驁不馴。
賭博這東西,小賭怡情。
顧梅認定趙大頭要勒死自己,趙大頭百般解釋都徒勞。
緊接著,顧梅又說了一句話,讓趙大頭五雷轟頂,身心欲裂。
趙大頭急打方向盤,靠邊停車說:「你下去,老子不開了。」
3
基本整天無人光顧。
「老子投訴你。」乘客巋然不動。
趙大頭的生活,從此改變。
終究他敵不過時代,路邊檯球室的生意越來越冷清。
趙大頭拿拳頭猛捶腦袋,險些捶得腦震蕩。
6
趙大頭守護著這個象徵。像一個麥田守望者,固守著自己的精神家園。
他猛吸一口煙,深沉地說:「叫我浩南。」
她讓他交代每天的行蹤,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因為我相信,每個普通人掙扎求存的經歷,都豐富而精彩。
半年時間,趙大頭輸光所有積蓄。
終於有天,他離開地下賭場后,再沒出現過。
1
一望可知,這是一家有追求的火鍋店。
惡性循環。
冷清的店堂里,趙大頭斷斷續續講述他的經歷。我抽了很多煙,喝了很多酒,難受得一塌糊塗。
他們球技驚人,儼然專業選手,幾天之內,打得無人應戰。
她塞給他一張銀行卡:「這些錢,是我以前攢的。不多,但可以維持一段生活。」
趙大頭卻很鬱悶。他說,老子當年開這家店,就像做賊。明明賣的是白菜,卻感覺像在賣白粉。
8
檯球打得風光無限,有些同學對我也很仰慕。
顧梅和前夫是協議離婚,分割財產,她留下一套房。原本想賣掉,另買一套,趙大頭卻說不要。
她很久才來一次店裡。每次來,都說丈夫剛回成都。小別勝新婚,但我們沒條件要孩子,所以要注意安全。
他打開手機,翻出張照片讓我看:「我女兒,剛滿三歲,很乖吧?」
他發狠說:「以後,誰敢叫老子趙大頭,老子上去就是一耳光。」
迫於淫|威,趙大頭只好服從。
物品裝進一隻薄如蟬翼的黑色塑料袋裡。
那是個離異的女人,年長趙大頭幾歲。
父親再婚,后媽生了個弟弟。長久以來,趙大頭覺得,父親、后媽和弟弟才是一個整體。而自己,是個闖入者,不合時宜地硬插在他們中間。
白球劃出詭異弧線,不偏不倚擊中號球。
幹了一年,以賠償乘客醫藥費而告終。
所幸他是殘疾人,不同於別的游擊隊員。每次被捕,他都掀開褲管,亮出明晃晃的金屬假肢來,聲淚俱下祈求:「我真的不容易,各位大哥放我一馬,read.99csw.com我也要生活,我還有個女兒,才一點點大……」
他內心的痛苦,只有在那裡才會獲得釋放。
朋友間打個賭,一餐飯,一頓酒,一場電影,叫樂趣。
這一次,不是被房東趕出來,是被妻子趕出來。
開計程車,是趙大頭離開學校后的頭份工作。
趙大頭用盡全力,一桿擊出,號球陸續進洞。不幸的是,白球也緩緩滾入洞中。
就像抽煙,第一支都是別人送的,慢慢你就上了癮。
路邊檯球室,是過去時代的象徵。
那次吵鬧后,趙大頭回家越來越晚。其實他沒什麼地方去,關店后就在街頭亂走,或者去酒吧喝幾杯酒。
如果成功,雙方算平手。都是清台嘛,只是風格不同。
每次步入檯球室,都感覺自己像周潤發進賭場,自帶背景音樂。
對手是個眼鏡男,皮膚嫩白賽豬油,斯斯文文的樣子。他輕蔑一笑:「蠻勁。」
乘客卻認定他繞了路。
生意相當不錯。
趙大頭說,老子瞧不上那些檯球廳里的男人,他們太像女人。反而是有些女人,像我們當年一樣,很拽很屌。
他醒來時,挺著大肚子的顧梅守在病床邊。
趙大頭酷愛《古惑仔》,尤其崇拜陳浩南,於是留一頭髒兮兮的長發。只是他頭太大,看上去更像劉歡。教導主任多次圍追堵截,勒令他剪髮,否則記過處分。
隔壁班有個叫趙大頭的,檯球打得出神入化。征戰半年,未逢敵手,人稱青羊區西安路棗子巷第一槍。
想經歷的,不想經歷的,都無法選擇地經歷了。
趙大頭手裡捏著銀行卡,心墜入無邊的深處。
趙大頭再度奔入地下賭場。
以前開出租,都是開別人的車。如今,也終於有了自己的車,儘管很廉價。
趙大頭遲疑地點點頭。
趙大頭說:「這條路我很熟,聽我的沒錯。我們開出租,講究的是上客快,下客快,不會故意繞路。」
心底里,他們都嚮往有個真正的家。
青春時的小夥伴,總是容易失散,吃完最後一頓燒烤,喝完最後一瓶啤酒,打完最後一次檯球,聊完最後一個話題,彼此就消失不見了。
那是一場決戰。
他忽然沉默了。俄頃,他捂住臉,身體無聲抽|動,淚水從指縫間溢出。
然而好景不長,附近廣播電視大學的大學生,來到棗子巷檯球室。
那一拳,宣洩出所有的不快。
趙大頭孤身走出檯球室。
燈光下,假肢分外刺目。
趙大頭自小父母離異,跟隨父親生活。
從開計程車起,他就在外面租房住。也曾拮据,交不起租金,被房東趕出來,在網吧、公園挨過漫漫長夜。
女人哭哭啼啼講了很久。
之後的九年,用趙大頭的話說,叫濃縮人生精華。
我也在其中。
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樣,明明有個家,卻感覺很孤立?
這讓我虛榮心爆棚。
按趙大頭的方法,我苦練幾天,果見成效。
趙大頭不服,說:「老子就不信了,難不成他們個個都是亨得利?」
顧梅推開趙大頭,說:「不用,我身上不冷,心裏已經冷透了。」
顧梅不再吵鬧,也許是吵累了,鬧疲了。
他卻始終很冷靜,彷彿在說與己無關的事情。
他的故事其實很普通。但在我心目中,他是一個傳奇。
第二局眼鏡男開球,完全和趙大頭風格不同。
久別重逢,我和趙大頭喝酒到深夜。
那之後,read.99csw.com我常常和趙大頭並肩作戰,橫掃棗子巷多家檯球室。
一種是悶到骨子裡,整天不說話,車載廣播佔據全部生活;一種是侃天說地,嘴不歇氣。
一個男人,被自己女人趕出家門,漸漸就不想回家了。
她突如其來,趙大頭猝不及防。
我們驚異地發現,他是按照序列號打的,9號、10號、11號……
趙大頭開始和顧梅爭吵。
第一局他開球,一桿清台。
他們常去度假村,喝茶、釣魚、吃野味,曬一整天太陽。
顧梅痛哭:「我的將來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命。我受過傷,不想再受傷,你不僅傷我,還想害我……」
他瞄方向,算角度,磨蹭半天,緩緩拿桿擊球,力量不輕不重。
所有莊家設的賭局都一樣。先給些甜頭,然後一步步掏空你。
背影看上去有幾分落寞,令人唏噓。
成人用品店,是趙大頭開的第二家店。
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他們沒有靠山,沒有背景,只有落寞的背影。他們艱難度日,他們蹣跚前行,他們無數次跌倒,甚至輸掉全部,心裏卻仍有念想。
從一開始,他們就有些相依為命的意思。
他是一個人生輸家。從少年時代的檯球賭局開始,他就沒有贏過。如今,他輸掉財產,輸掉愛人,輸掉家庭,輸掉了全部。
趙大頭賭了個通宵,贏了一筆錢。
終於有天,因為路線問題,他對乘客大打出手。
「不許說我是二手的。」顧梅笑。
也曾兜售劣質皮具,擺一對粗笨烏黑的音響,循環放著錄音:浙江溫州最大皮革廠倒閉了!老闆黃鶴王八蛋,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捲走了兩個億。我們沒辦法,只有拿產品抵工資。原價三百多、二百多的皮具,通通二十塊,通通二十塊!
女人說,我家裡人都反對這門婚事。但我義無反顧,卻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我罵他,使勁罵他。他急了,就動手打我。
趙大頭只是說:「以後你一個人,心頭孤單了,就來店裡坐坐。」
我連連點頭。
顧梅捶了趙大頭一拳,正中趙大頭胸腔肋骨。
女人說,她丈夫在異地工作,一年只能見幾面。她一直在等丈夫調回成都,一等三年。今年丈夫回來,說有了新歡,要和她離婚。
鐵中校外,破破爛爛的一條小街,沿街一排小飯館,冷飲店,雜貨鋪和檯球室。
趙大頭怒不可遏。
這種袋子很普遍。尋常人家,都用它來裝垃圾,塞滿壓緊扎穩袋口,鼓鼓囊囊地被一根手指搖搖晃晃拎到樓下,試靶子似的隔著幾米、十幾米遠,嗖的一聲扔向住宅區角落的垃圾桶。
我說,老子弄死你!
只是外表看不出來。就像你不知道,一家火鍋店的瘸老闆,會有那麼多曲折的心事。
那是趙大頭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但沒過多久,他又留起了頭髮。
第三局趙大頭開球,急於一桿清台。
2
寫下這個故事時,趙大頭正籌備開分店。因為旗艦店生意紅火,夜夜爆滿。每到晚間,店門口坐滿一群飢腸轆轆,等待叫號的男女食客。給路過的外地人留下個印象:成都人嘴真饞。
很多個深夜,一些男人滿頭虛汗衝進來,購買急需的物品。
我的高中很動蕩,高一時學校擴建,大興土木。教學樓拆遷,我們班被分配https://read.99csw.com到鐵路中學上課。
顧梅緊緊抱住趙大頭,喃喃自語:「我的將來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命。」
再一次,他離開了棗子巷。
趙大頭不過是其中一員。
趙大頭蹲在街邊哭了好久。
高利貸是地下賭場的標配。
他就是個無家可歸的人。
計程車司機通常分兩種。
顧梅說:「我懷孕了。」
我十分佩服他的球技,私下求教。他人爽快,抽了幾支我敬上的外煙后,眉飛色舞地說:「其實沒什麼秘訣,我們玩的是川式檯球,不分球號,打進就算贏。關鍵的關鍵,就是出桿一瞬間的力量。」
有段時間愛看人物傳記,發現一些牛人很相似。
因為,他還有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子。
一年後,交不起租金的趙大頭,關閉了檯球室。
卻有些乘客,非要自己選擇路線。
婚後,他將成人用品店轉讓,然後和朋友合夥,在青年路開了家西裝專賣店。
意想不到的是,在鬱悶中,趙大頭收穫了愛情。
多數城管,都會放他一馬。
5
16歲的少年趙大頭,離開學校,去了駕校。
那天晚上,空氣裹滿水意,人像浸在細雨里。
熱血年少的時代,已然過去。
我也是中途輟學。為何不像他們一樣傳奇?
這般愜意、暖融融的日子,讓人別無所求,卻如彩虹般短暫。
掌聲如雷。
一個接一個號球被打進洞,無論何種角度,他都能一桿命中。
趙大頭沉重地嘆了口氣,拍拍自己左腿說:「現在,我這條也是假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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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的每條街道,趙大頭都瞭若指掌。一段路怎麼走,由他說了算。
接著,又用手輕揉趙大頭的胸口,細聲細氣問:「痛不痛?」
他想,有生之年,他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痛苦。
他想過一百種死法,最終卻決心活下去。
「那叫你什麼?」我問。
彼此良久無語。過了很久,趙大頭向我講述了他十年來的經歷。
趙大頭不知如何安慰一個受傷的,比自己年長的女人。
高一下半學期,我和趙大頭很少碰面。因為我們總曠課,我在校時他不在,他在時我不在。
這種店鋪,白天少有人問津,通常開到很晚。
打檯球的人,不再像過去那樣高聲喧嘩,他們個個舉止優雅。
趙大頭揮拳擊向對方。
那一夜,趙大頭又流落街頭。
就這樣,他擺了幾年地攤,每天只吃一頓飯,心裏就一個念頭:攢錢、攢錢。
趙大頭目露凶光,威脅道:「你再罵一句。」
顧梅一吵就哭。有次哭著哭著昏睡過去,臉上殘留著淚痕。
趙大頭想了半天,不知如何表衷心,急切中脫口而出:「就算你是二手夏娃,我也喜歡。」
他們相信,人就是活在希望中的。
滿室麻辣氣息和人語喧嘩漸漸隱去。
4
譬如喬布斯中途輟學,比爾蓋茨中途輟學,扎克伯格中途輟學,《阿凡達》的導演卡梅隆中途輟學。
知道我以寫字為生后,他有些難為情地說:「我還賣過半年的盜版書。」
他一旦晚歸,她臉色就陰得像暴雨將至的天空。
再次聽到趙大頭的消息,已是十年後。
說起往事,趙
九*九*藏*書大頭無限感概:「這世上的人,爭來爭去,爭的無非是個話語權。」
趙大頭心裏愧疚,他終究是心疼她的。
很有些寄人籬下的感覺。
7
新房主登門收房,顧梅沒吵沒鬧,她一言不發,兀自抹淚。
席間聊起過去的事,聊檯球,聊學校,聊教導主任。趙大頭說:「你知道教導主任,當年為什麼總也追不上我嗎?」
他說:「沒辦法,兄弟,我要活下去,我心裏有個念想,希望有一天賺到足夠的錢,把顧梅和女兒接回來。」
幾個月後,拿到駕照,他打算開出租。但是買不起車,只好開別人的車。別人開白天,他就開夜車,一開一個通宵。
第一家是檯球室,居然就在西安路棗子巷。那時,路邊檯球室已被各個娛樂場所的高檔檯球廳取代。
大賭則是毒品。
有天晚上,女人滿臉帶傷來到店裡。
趙大頭負債纍纍,服裝店轉讓了出去,不夠償還賭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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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有很多牛人,他們閃閃發光,耀眼異常。
「看到沒?」眼鏡男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大頭:「這才叫技術,使蠻勁不算本事。」
《聖經》記載:伊甸園在東方,有四條河流經園子,它們是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訓河和比遜河。
繩子環繞顧梅脖頸,顧梅猛然驚醒……
但我不記得,他是怎麼消失的。
火鍋店打烊。
但是趙大頭已收不住手了。
趙大頭眼神藐視:「隨你大小便。」
趙大頭的伊甸園靠近東風大橋,附近只有一條府南河。上帝見他也孤獨,就安排了顧梅,走進他的生活。
冬天,他們辦理了離婚手續。
他孤單的身影,在檯球室里晃動,看上去凄涼而落寞。
顧梅原本也有家,卻同樣孤獨。
趙大頭嗤之以鼻,自己選的路,已跑過無數遍,又近又省時。有些乘客卻偏要另覓蹊徑,就像用痰盂裝飯,看上去新穎,卻難以下咽。
有天,朋友拉他去了個地方,是一家地下賭場。
直到顧梅出現。
他回想起當年那場決戰:敗者滾出棗子巷檯球界,從此不再踏入半步。
慢慢的,他習慣了這種孤立。退學后,獨自在社會上漂,自己養活自己。
然後賺到第一桶金,最近又開了家火鍋店,店名叫九九肥牛火鍋。
他不願回過去的那個家,寧可在外面晃蕩。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如今家還在,心卻已不在了。
趙大頭的成人用品店,叫伊甸園。
趙大頭沉迷於地下賭場。每次賭博,都如吸食海洛因般極度興奮,而後空虛無比。
九年裡,他先後開過三家店。
記不清從哪天起,顧梅開始翻他的手機,查看每條簡訊,每條通話記錄。
有路人撥打120,把他送往醫院。
上帝創造了亞當,讓他住進伊甸園。亞當很孤獨,上帝便取了他一根肋骨,造出夏娃,讓他們一起生活。
顧梅說:「這套房子,是我和他住過的,你不忌諱嗎?」
「你打的就不痛。」趙大頭說。
他偷偷賣掉了房子。
手氣好時,垃圾袋應聲入瓮;手氣壞時,垃圾袋與桶身悶聲撞擊,嘩啦一下,袋子破綻百出,流出裏面腌臢混亂的內容。
說罷,他懸空比劃,身體前傾,背部微弓,左腿直立,右腿蹺起,頗似公狗撒尿。十分滑稽。
逢好天
九-九-藏-書氣,趙大頭就開著他的二手夏利,帶著他的二手夏娃,兜風玩耍。
從錦江區民政局出來,街上刮著陰冷強勁的風,顧梅穿得有些單薄,趙大頭脫下羽絨服,想給她披上。
新店生意好,有了些積蓄,趙大頭就買了輛二手夏利。
偶然碰面分外親熱,像暌違已久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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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招六個鮮紅大字:九九肥牛火鍋。底下一行鍍金小字:離百家老店還差九十九年。
放高利貸的人,在賭場外卸去了他一條腿,像扔死狗一樣,把他扔在街邊。
合夥開店的朋友說:「我看你成天愁眉苦臉,讓你放鬆一下,你居然賭這麼凶,千萬別再賭了。」
每間檯球室都擠滿敞著校服,頭髮蓬亂,嘴上叼著煙,手握球杆的中學生。
那一拳,宣洩出所有的壓抑。
「她將來,肯定是很多男人的女神。」趙大頭說,「只是頭大了點,像我。」
旗艦店每周都開員工會。大會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圓滿落幕時,趙大頭總要強調一句:本店員工,嚴禁玩牌賭博,不然老子打斷他的腿!
大汗淋漓中,心頭鬱結已久的壓抑噴涌而出。
我說這事誰不知道,最早他在省歌舞跳芭蕾,有次演出摔斷了腿,就離開了歌舞團。後來不知通過什麼關係,當上了我們學校的教導主任。因為他有條腿是假腿,根本沒法跑。我們背後都叫他付瘸子。
趙大頭常常獨自打檯球,像當年一樣,一桿清台。
他們長久冷戰,有時整天不說一句話。
我繼續點頭。
女人果然常到店裡來,一待大半天。
她不允許他和女性過多交流。
而在深夜來店的男人手裡,這種尋常的袋子,顯得諱莫如深,有種不可名狀的戰戰兢兢。
趙大頭呆望顧梅,無言以對。
很快,趙大頭就感到透不過氣來。
算了算,顧梅生日快到了。他想偷偷買條項鏈,當生日禮物,卻不知尺寸大小。於是翻身下床,找了條繩子來量。
很快,我從一個無名小卒,迅速成長為西安路棗子巷第十槍。
趙大頭說,我懂的,我理解。
那一夜,他們鬧得天翻地覆。
聽高中一起打檯球的同學說,趙大頭退學后,做生意去了,先在青年路上開了家西服專賣店,店招牌獨特顯眼,三個大字:啊!西裝。
趙大頭默默點頭。
戰前立了生死狀。敗者滾出棗子巷檯球界,從此不再踏入半步。
離婚後,顧梅常常來店裡。生意冷清的時候,他們閑聊打發時間,說過往談嚮往。發現無論過往或嚮往,彼此都相差無幾。
有次送客人到機場,趙大頭一路狂侃。臨下車時,客人奚落說:「師傅,核污染你也懂,食鹽儲備你也懂,國民素質你也懂,國際局勢你也懂,金融風暴你也懂,你的名字肯定叫網友。」
闖入生活的女人叫顧梅。
他們個個都帶著女友,有個女生居然是鐵中的。
問趙大頭:「你能陪我說說話嗎?我心裏苦,找不到人說。」
我彎腰低頭,猛然拉起他的褲管,看到一支金屬假肢。
安上假肢的趙大頭,想了一百種辦法活下去。
我慕名而去,果然找到了那家店。
顧梅說:「我不是夏娃,沒那麼好看,那麼純粹。我結過婚,又比你大,難道你不嫌棄我?」
乘客罵了句難聽的話。
這問題困擾我很久,有天反應過來。原來,他們都是大學輟學,而我是高中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