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見文章
終於殺青戲了,在小凱旋門,鼓掌,歡呼,小文擁抱每一位演員。我讓劇照給四位演員都拍了笑臉的特寫,問小文,要不要也拍一張,他說不要。我也趁機走得遠遠的。
西班牙團隊每周工作五天半,每天從出家門到回家門,午間要sit down lunch一個小時,不超過12個小時;給加班費人也不收,他們要enjoy life,喝酒吃tapas;市區拍外景,不能晚過11點,也就是說每天只有3個小時可以拍夜戲;所有拍攝場地,要通過15個工作日的申請報批完成,且定好的拍攝日期不能改,改需要再申請;每一個群眾演員,需要通過身份審核,不具備資質的統統不能用;燈光和攝影器材,提前三天申請裝車,否則按每一分鐘加收錢種種。
我看到了一張「周一見」之後久違的笑臉,非常久違,無限接近我認識小文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剛拍完《海洋天堂》,陳潔介紹我們在麗都的新元素見面。我看過他的電影處|女作《走著瞧》,一個人對著驢叨了5分鐘,覺得這個84年的有點兒意思。他笑起來整個人又狡黠又傻。
朱亞文的女兒哈哈6月17日誕生,金牛座爸爸怎麼捨得離家?推了小文很多次,想陪佳妮和哈哈。小文也不是故意騙他,統籌一開始算下來,的確18天的戲就夠,朱亞文一咬牙,在哈哈出生后不到10天進組。後來劇本不停改,不停加戲,朱亞文幾乎跟完了全程,才發現「被騙了」。
就是這樣一篇文章,好文章?還是壞文章?至少是一篇真文章。好比他曾經發過的微博名言們,引發多麼軒然大|波,看客們都笑話,神經病吧你?我們卻好像也都習慣了,一個大孩子被逼急了,要發脾氣,攔得住么?攔不住。一來出於性情,二來靜待歲月。
一切痛苦的源頭,是有一天,陳潔跟我說,看到一個挺不錯的劇本,叫做《相見不晚》,適合小文。看完,我也喜歡。大冬天,他正從《少帥》片場往上海飛,去機場路上,收到了我發給他的劇本。到機場,已看了一半,問我:「這劇本什麼情況?」我說:「陳潔和我都挺喜歡的。」只此一句,也沒九_九_藏_書添油加醋。他說,好,等他飛機上看完。下了飛機,他開機第一秒鐘打給我,歇斯底里了不下五通電話——
開機前,小文另一個非常「草率」的決定是,定了包貝爾、宋佳、朱亞文和焦俊艷這個陣容,他們身上的第一個共同點是,戲好,第二個共同特點是,都不是票房「扛把子」,前者讓各投資方稱快,後者叫大家愁眉。當時,小文用一句話說服了我:「我沒拍過電影,我是一名演員,對於別的,我不敢拍胸脯,但是我的安全感,全來自於演員們的戲了,戲好,我才有精力把別的關照好,戲不好,我就瞎了。」
和朱亞文原計劃殺青后在西班牙轉一圈,殺青的剎那,我決定乘最早班機回北京,好累,想睡覺。
製片嚇尿了跟我說,機票也訂好了。
最後,要替小文感謝兩個人。第一位,是我的恩師陳可辛,同樣有很多話,想說又不想說,覺得不如不說了;第二位,是我爸爸,感謝他在我生命的第一秒,給了我這個名字,也不是高山,也不必偉大,他怎會想到他兒子的這個難念的名字,最後居然成了電影片名。
第二天一早,小文沒有出現。我解散了劇組,讓製片開始預訂機票。頂著烈日,我在巴塞羅那的馬路上肆意快走,才發現,這城市原來長這樣?我心平氣和地跟我的合伙人嘉穎、思維和陳潔說,抱歉,停機了。她們說,沒事兒,回來吧。她們太了解我,所以連為什麼都沒問。
馬伊琍打給我,說小文沒走,去打高爾夫球了。見我沒反應,她說,「讓他再緩一天,相信我,他捨不得劇組的。」我掛了,不敢往心裏去。
不然我們給你幹嗎?
陸垚一次足矣。
掛機。他又打過來。
在上海的「拍不了」好歹都還能解決,轉場西班牙之後的「拍不了」就真的是「拍不了」了。
說實話,我們也沒那麼想看你演……
宋佳的造型,改了沒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臉上一顆痣的位置偏了,他「拍不了」;
更狗血的劇情發動了,他發現,按照原劇本,在巴塞羅那根本拍不完,演員們後面又都接了戲,拖不了期。只有刪劇情了,但是又不能動場景read.99csw.com,還不能動日期,否則申請的拍攝許可統統作廢。能想象那畫面么?「三土,我們為什麼要來西班牙?」他問,「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么?」
再掛機。他打過來。
小文從抵達巴塞羅那的第一秒開始,面對這一牆壁的遊戲規則,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給包貝爾和宋佳各買了一套「減肥套餐」,42天一個療程,斷所有碳水化合物。小文加入,開了一局,誰在開機前,減得最少,就輸15萬。於是每天在化妝間,常常能看到的景象就是他們仨圍著一碗不帶辣,全素的麻辣燙,你一口我一口;常常能聽到的對話是,「包貝爾,你餓不餓?」「花兒(宋佳昵稱),我特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好,那就說定了。你可以去把劇本拿下么?
他秒回。幾號來上海?
下雨不停,一想到上海要殺不了,他更「拍不了」;
有人問過我,是否想用這部電影,幫小文轉型?我答不了,因為我根本不可能替任何人轉型,所有的決定,只有他們自己做,只要他們自己敢埋單。拍《陸垚知馬俐》,是小文的選擇。他若真後悔,我也不後悔。
他帶著編劇馮媛24小時改了3天劇本,一些他執念的劇情被自己痛下手砍砍砍。我給四個演員「排戲」,讓他們多鼓勵小文,說改得好。他一聽到經過綵排的「台詞」,徹底炸毛了,「三土,你真心覺得這樣改好么?你在騙誰呢?我告訴你,我拍!不!了!」馮媛傻了,悄悄跟我說,這次像真的。
試試吧,應該有機會。
我真喜歡這個劇本。
再岔開一件事,「周一見」之後,有一部所謂大IP的愛情片找小文演,一個壞男孩兒和三個女人間的混蛋青春。看完劇本,公司影視組的所有女性,全投了反對票:一名「周一見」男星,演一個通過愛錯來成長的男人,誰信?但是小文喜歡,劇本看哭了,我也投了贊成票,我反而覺得,這一刻的小文,和劇本里的男一號,或許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女人的早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對中完善自我,而男人呢,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錯中修修補補,這是兩性從基因開端的不同角色扮演。哪怕在「周一見」九_九_藏_書之後頂著顆雷,小文還是會傻乎乎地相信且只相信文本對他的感動,而不顧一切外圍是非。這就是他。
我可以導么?
我自己可以不演么?
焦俊艷也坎坷,生生被從別的劇組揪出來,小文霸道總裁,非她不可。前一天收劇本,試妝,后一天就直接上陣。
沒多久,如他所喋喋不休的,我們和宸銘談妥了版權及合作,「文章導演」的電影處|女作就略「草率」地開工了,也沒太深思熟慮,第一次出手非得憋大招啥的,反正喜歡,有衝動拍,那就拍吧。再想一想,小文所走過來的路,好像都沒什麼「天降大任」感,跟著心,迅速又直接地反應,對的選擇快,錯的決定也快,可愛又很可恨的少年氣。少數帶過孩子的人能一眼看穿,多數自顧不暇的人都較難吞咽。
包貝爾和宋佳倆哈爾濱老鄉,第一次在東隅酒店小文的房間里見面,喝啤酒擼串兒,宋佳喝開心了,問,「小文,我真的像馬俐么?我怎麼有點含糊呢?」然後甩起大巴掌就往包貝爾背後啪啪啪,包貝爾一邊「哎呦哎呦」一邊提著串兒啃。小文趕緊拿起萊卡,摁下第一張「劇照」,開心壞了,「這就是我的陸垚和馬俐。」
馮媛呆坐在餐廳門口哭,我罵完一萬遍傻X后,心一橫,乾脆帶著四個演員去街邊喝大酒,把他們喝大了好送回酒店。我在酒店轉角,跟馬伊琍通了一個電話,我說把劇組散了吧,減少損失,馬伊琍說:「三土,不要,千萬不要,你能否再給我一天時間?」後面的話,我只聽進一句,「我不甘心,不甘心他把自己一手造起來的房子給毀了,不管造得好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心血。」其餘時間,都是我在罵人。
巴塞羅那殺青后的快兩個月時間,我跟小文一句話也沒說過,一條微信也沒發過,一面也沒見過,他在上海開了個小酒吧,我已完成所有心理建設,此人從我的生命里消失了。然後,在機房看完粗剪的那一晚,我微了他一條,「看了粗剪,我們所有吵過的架也算值了。」
我們也這麼想啊。
電影真不是靠說的。說自己多苦,說自己多難,有時間這啊那啊的,早改出一稿劇本了。有一天晚上,小文對我說:九_九_藏_書「我好後悔拍這部戲,拍得我眾叛親離,失去了那麼多人。」巴塞羅那殺青那天的早上,我們決定結束經紀合作,都覺得到時候了,別用關係來捆綁情感。可是眾叛親離又有啥值得多說的呢?叛離完了,還不得一起坐到機房一起配音幹活?
總體而言,他就是一個可以在傻X和牛X之間無縫銜接的人——我的言下之意,並非《陸垚知馬俐》有多麼之牛X,但小文確實拍出了我看到劇本第一眼時,它在我腦海里飛過的樣子——只這一點,已讓我覺得,值了。因為我們看過太多,開機前吹自己是李安的劇本,成片后看到的卻是李逵。
礙於成本和演員檔期,拍攝周期控制得嚴絲合縫。包貝爾和宋佳提前10天進組,一到上海,小文的眉頭就皺起來,然後黑個背影。我把他拉進小房間,他坐在床上一言不發五分鐘,然後說:「這真的不行,得減肥,哪裡還像大學生?這樣我可拍不了!」甩門走人。還沒開機就來一句「我拍不了」,這多嚇人?當然,後來所有人都慢慢習慣,「我拍不了」其實是他的口頭禪。
小文挑了巴塞羅那最好的米其林海鮮餐廳,點了最貴的龍蝦、生蚝、海鮮飯和酒,連來探班的馬伊琍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擁抱每一位演員,敬了酒,埋了單,走了。
清晨很冷,西班牙製片貼心地煮了像飯一樣的粥給我們,喝下去卻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至於傻X的大多數,我也不太願意再去回憶,從2015年6月26日到2015年9月5日之間的那些片段,好像每天除了吵就是吵,這段區間在記憶里就是嗡嗡嗡。
讓我吃口飯行么?
連缸里的魚,他都要選妃,這條有鏡頭感,這條不夠美,他也「拍不了」……
行。
在各種「拍不了」10天以後,6月26日,恰恰是他的生日。他一腦門官司地喊了「開機」。劇組做的組服,背後印了一句「導演,我錯了」。
又掛機。他再打過來。
我繞著道跟小文在溝通拍攝,也常常一言不合,兩個人又對飆起來。每天收工,宋佳和朱亞文就輪流陪我吃飯,任我吐槽,在馬伊琍面前,我也不避諱。那半個多月,估計都被我煩透了。
那你有把握拿read.99csw.com下劇本么?
說好準備一塊Casio,結果來了一塊Swatch,他「拍不了」;
我就完全不想接了。
把上海所有大學走完一遍,挑中了上海理工大學,外聯製片搞了一個多月拿不下來,他「拍不了」;
好。
《相見不晚》的片名不響亮,一直想要換。有一天,我們在崑崙飯店曬太陽閑扯淡。小文突然莫名其妙地扯起嗓子,我真的好喜歡三土的名字,三個土堆砌成的矮坡,也不是高山,也不必偉大。我說了一個真實的段子,我小學同桌叫馬俐,開學第一天,同學們就開始造緋聞,「陸垚知馬俐,陸垚知馬俐」地嚷嚷,我就生氣了,我看上的明明不是馬俐啊!直到三年級的某一天,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路遙知馬力」的那一刻,我方才醍醐灌頂……小文脖子一提,《陸垚知馬俐》這名字多好?後面半句「日久見人心」說的不就是我們的電影么?一群人就 「垚」這個字到底有多少觀眾念得出來論證半天。打給發行,打給營銷,都直搖頭,小文堅持,就它了,不改了,念不出來我們就在海報上加個拼音。所以,包括片名在內,也都是這麼 「草率」的結果。
小文承諾過,以後每部戲的男主角都要叫「陸垚」,結果一轉身在他導演的新電視劇《剃刀邊緣》裏面,男主角卻叫「許從良」……都從良了,我還跟他計較?
后一天,小文通過製片轉達給我,再給他三天時間,他給我一稿新劇本。三天之後,新劇本到,巴塞羅那部分開工。
那你什麼時候去談版權?
馬伊琍本來是帶著全家去西班牙玩兒的,旅行路線和地陪都定了,結果,卻沒離開巴塞羅那半步,像個監製一樣,每天和我們一起出通告,全程坐在監視器前。不為別的,只為讓小文這個氣球不要爆炸,至少在爆之前,停頓個半秒。
直到今天,還時常有人慾言又止地問我,「聽說小文和你……」基本上,我只會禮貌性地微個笑,心裏的台詞是,算了,不說了,說不清楚,有什麼可說的?
下雨,一想到要拖進度,他「拍不了」;
原定6月16日的開機日期,因為減肥,因為小文對製作環節的諸多不滿意,拖后了10天。他每天都在「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