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狗在叫
校長向剩下的三輛車看去,看不到裏面。校長猶豫等下是不是等警察來了再開車門。
第一條,「給你添麻煩了。」
去了一看,綁匪跟兩個孩子還在那兒等付存武。
付煥:「操你媽!找了你二十年!」
「同志,你先別哭了,我去請示下領導」,警察收起筆錄本,語重心長又說了一句,「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可早報案啊!」
說著付家兄弟從樓上下來,身後跟著不願起床的兩個小胖子。
付老狗說不想回,付煥又想動手。中國聯通門口的牧民有些是付老狗店裡的常客,剩下的雖然不認識付老狗,可在鹼礦生活的人,發生了什麼事都恨不得跟自己有關係。聽到三人說話,都放下手機,扶著酒瓶子往這邊看。
付炬老婆又說,「爸,你兒子剛給我發微信了,說明天五點就走,上墳得趕早,還有就是還想吃一頓爸煮的骨頭。」
付煥兒子說,「你要是不回來就好了。」
付老狗進來,招呼兩聲,牌碼起來,裡屋門開,兄弟倆出來。
外屋很快支起了一桌,還有三個扒眼兒的,三個人剛催校長說要不你搭把手,就聽見外面有狗叫。校長說,「行了,不用我,付老狗來了。」
付炬看看這些蒙古人,又看看身後圍攏過來的狗。
付老狗:「你們能不嫌棄,他們能不嫌棄,我願意回去。」
「九公里」是說你在草原上沿著公路開,能看到鹼礦的入口標牌,大小就如中國各地所有大牌子那樣,只是上面沒有領導人照片,沒寫最新政策口號,多年來都是一行逐年破損的大字——「查干諾爾鹼礦歡迎你」,大字背景是藍天白雲和一個廠房,大字下面一個紅色箭頭,沿著紅色箭頭開到礦上,還要九公里。
校長:「兩位老闆,你晚上看了就知道了,一幫老逼頭子,一塊兩塊的,不是不打,是沒法跟你們打啊。」
付炬:「付存武?」
付老狗:「我不想回去,我走了這些狗沒人管。」
付煥老婆:「你是不是又吸上了?你倆不管管自己也得管管我們啊。」
登記身份證,一個叫付炬,一個叫付煥,生日是同一天,不知道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這話難聽,當場一個酒鬼拎著瓶子就站起來,付老狗沒動,看他,酒鬼發個狠,把酒瓶摔在了自己腦袋上。骨頭館就兩個桌,鹼礦吃飯沒有不喝酒的,酒鬼抹抹臉上的酒,看別人,其他酒鬼也站起來,找了瓶子摔在自己頭上。還有一個喝多了拿錯的,在頭上摔了一瓶醋。一時場面悲壯,狗聽到聲響都站起來往裡看,不看別人,就看付老狗。
付炬還是不說話,看付煥。校長估計付煥也不是愛說話的人,可兄弟倆總得有一個說話。
付煥又想動手,付炬看了他一眼,忍住了。父子三人已經從塞上客棧出來,校長給找了塊毛巾,付老狗捂著頭,三人往藥店走。礦上醫院還是有的,雖然減產了,事故沒減,常有工人被機器砸傷。可付老狗堅持不去醫院,說買點紅藥水抹抹就行。
從鹼礦到響沙山的路兩邊,地是白的。查干諾爾鹼礦,「查干諾爾」是蒙語,「查干」意為白色,「諾爾」意為湖,白色的湖,聽著浪漫,其實是挖鹼的地方,寸草不生,白茫茫。
付煥:「我找著我爸了,明天我們把他帶回去。」
叫付炬的進來一句話沒說過,有話想說了就看付煥,校長猜,不管是誰先從娘肚子里爬出來,這個付炬都是哥哥。
鹼礦只有一條主路,連著九公里,鹼礦里也只有這條路是柏油路。父子三人走在剛剛入夜的鹼礦街頭,一群狗跟在後面,付老狗輪流叫著名字哄了一圈,它們才不再沖兄弟倆咬。
付炬老婆:「小孩兒不許說髒話,想打狗,明天讓你們打兩條再走,怎麼能不讓爺爺回家。」
想到付老狗,校長趕緊說一句。
校長在九公里末尾開了個旅店,鹼礦這兩年沒什麼外人來,偶爾有都住校長這兒,因為礦上就這一個旅店。
兩個女人聲音亮,動作大,話密,校長覺得,這兄弟倆悶悶沉沉,生命力好像都到了這兩個老婆身上。兩個老婆說著就哭,哭著就往地上坐,剛坐下,兩個胖小子從店裡出來,手裡都拿著手機,兩人出來各自站在各自的媽旁邊,暫停了遊戲,看著各自的爸爸。
付煥老婆:「爸,你看,他倆高興著呢,就是抹不開臉跟你
https://read.99csw.com說話,還裝呢,你別理他們!」付老狗:「是。」
付煥:「看啥?我們的兒子,跟你沒關係。你們不許吃。」
付老狗晚上拎著一袋骨頭,一路走一路丟,狗跟上來,又離開,到最後往往只剩他一個人。他有時去後山轉轉,去水庫坐坐,大部分時候是去塞上客棧打麻將。
付存武說,「嗯。」
第二天清早,兄弟倆還沒起,付老狗端了一盆煮好的骨頭來了客棧。
校長:「兩位老闆,頭回來鹼礦吧。」
父子三人走到藥店,已經關門了。藥店旁邊是中國聯通的營業廳,門口台階上坐了很多人,有礦上的,也有周邊牧區的牧民。他們喝著啤酒,坐在台階上一言不發,各自拿著手機,隔著捲簾門蹭裏面的WIFI。
賭徒不都是有錢人,就是好賭,有收羊皮的,開大車的,一年也能攢下三四十萬,經局頭兒引來,有時候一晚上就輸完了。車輸出去了,還走不了,得等贏了錢的玩兒夠了,把自己帶走。有時候等著等著,車能在塞上客棧里搗好幾手。
3
友誼地久天長。
兩個女人說著又要哭。
付老狗:「我看了報道,沒提我。」
校長覺得,這麼重要的大團圓,自己理應多發揮積極的作用。
付存武老婆死活想不出他為什麼會走。在此後二十年裡,付存武老婆想起這位領導的話就是一陣難受,有時候想打死這個領導,有時候想打死自己。最想打死的,還是付存武。
兩人沒爸的事,平時從來不提,就是吸了毒,喝了酒,半夜起來坐在沙發上抽煙的時候,雖然還是一句話沒說,可兩個老婆知道這是心裏提起來了。
鹼礦的早上十分安靜,以前這裏八點要吹上班號,五點要吹下班號,吹完號要播報當日產量,領導講話,然後大部分時間用來播放草原歌曲。現在吹號的播報站沒了,大家只能用手機放草原歌曲。
付炬老婆:「不管管我們也得管管孩子啊!」
付存武當晚沒有回來。
校長迎上來,「老付,來啦?」
付存武成了付老狗,是因為他多年來喂野狗的習慣。以前每天晚飯結束,他收拾剩骨頭,放到門口,幾乎全礦野狗都會來。幾十條狗聚在骨頭館門口,有愛喝酒的客人走得慢了,就出不去,得老付親自跟狗群商量,再送出去。
「我想了一夜,我不是人,當年走的時候,就是你們這個歲數,你們倆,就是這倆孩子這個歲數」,付老狗說著聲音發顫,「我今天來,本來是給你們道歉的,我還是不想走,我那些狗真沒人管。」
付炬兒子:「我爸他們剛說了,老闆明天要是反悔,就帶我倆去打死他那些狗,這回不能打了。哎操|我怎麼又死了!」
付老狗:「嗯。」
付煥:「那哥們兒最後給斃了,新聞報紙一直在家裡茶几玻璃下壓著,我媽老念叨,他死了,你爸不回來,他死了有啥用。」
兩人點點頭,沒笑,眼珠直愣愣,像泡過酒精。
本地只有一所小學,校長作為唯一的校長,誰見了都客客氣氣的,你沒有孩子,你家親戚朋友總有孩子,校長不自覺就有了威儀。見了這兩兄弟,威儀收了,換了去教育廳開會的禮儀,笑容從下巴往上蹭,蹭得嘴裏多了斟酌,差點脫口而出「兩位領導」。
付老狗回復,「沒事。」
感覺不到四十,可身上的年輕又像是四十多歲的人所理解的年輕。
付老狗答應著,從後視鏡看後面兄弟倆的車,車輪捲起的塵土都是白色的。付老狗想,明天就要離開鹼礦,再看不到這種白色的土了。還以為能老死在這裏。
兩個小胖子無所謂,說了謝謝老闆。
一般沒有這樣自己來的,都是局頭兒跟校長定時間,校長不敢直接認識這些賭徒,攢局的錢,局頭兒掙一大筆,校長掙一小點兒。看著也眼紅,眼紅也不敢。
校長忙說,「不用不用,就你們兄弟倆還收什麼台費,你們願意坐屋裡喝會兒子茶也行,我給你們把電視搬進來。」
付炬終於開口說話,鹼礦第一回聽到了付炬的聲音。
付煥:「綁我們那個哥們兒也是個實誠人,當買賣做呢,還跟我倆說,小朋友別著急,叔叔實在窮得不行了,說是五十萬,你爸一會兒拿來多少https://read.99csw.com錢我都把你倆放了。」
但塞上客棧名頭已響,賭徒之間傳一傳,有幾個固定局頭兒跟校長聯繫,一般來了就是連賭兩三天,沒有白天黑夜,沒人睡覺,有的人從裏面出來,來時開的車就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裡屋就一桌,未必是麻將,通常是大賭局,來裡屋的一般不是本地人。
付炬老婆接過來又勸:「我婆婆死之前也跟我們提起過你,難啊。我婆婆說,他們哥倆從小寫作文,記一件難忘的事,就是那一件事,太難忘了,平時又不說,爸,我就叫您一聲爸,你就回來吧。」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坐在路邊喝啤酒的,認識付老狗的就喊一句,「老付去哪啊?」付老狗應答兩句,也就沒人再管閑事了。
路過汽車站,付存武隨便上了一輛,走了。
付炬:「吃吧。」
兩人看著付老狗,付老狗也看著兩人,三個人互相看著看著,不光是臉,連臉上神態都一樣了,困惑又難以置信。
打扮一模一樣,脖子上有串兒,手上有表,四下看看,都朝土裡吐了痰。
二樓四間標間全開了,這回是兩個老婆各睡一屋,兒子們跟爸爸一起住。付家兄弟疼孩子,寵,有時候也打,可當媽的不能打。
6
付老狗說著話一直盯著孩子看,又看向兩個當媽的,眼淚一下流出來。
付煥:「我媽一陣兒恨得你牙痒痒,讓我倆記住你,將來找到了一定要弄死你。拿了全家的錢跑,你知道我媽還了幾年債嗎?一陣兒又哭,說你肯定是遭了意外,家裡有你的黑白照片,有時候我們要給你上香,有時候我媽拿起來就砸,相框換了好幾回。現在家裡還擺著呢,這回沒人砸了,跟我媽的擺一塊兒了。」
倆孩子去拿肉,付炬老婆說話,「沒禮貌呢,說謝謝爺爺啊。」
第二條,「我走了也沒人疼它們,就這樣吧。」
付老狗捂著頭沒說話。
回程路上,兩個小胖子要坐一個車聯機打遊戲,讓付老狗坐中間,防止互相偷看。
1
鹼快挖完了,人就都往外走,留下的只有老人,毒鬼,酒膩子,和他們不幸的老婆。付老狗不吸毒,不喝酒,今年五十三歲,沒有老婆,他不是本地人,可心知肚明自己會老死在這裏。
校長一直在旁邊,沒見過付老狗這副樣子,也紅了眼圈,「多好啊,多好啊,都坐下吃,我去給你們熬茶。」
從那天以後,付老狗每天晚飯結束,會拎著一大袋骨頭在街上走,狗慢慢跟上來,付老狗就丟一個骨頭出去。
付老狗沖狗群擺擺手,狗重新趴下,付老狗沖酒鬼們擺擺手,人重新坐下。
校長看著門口兩條死狗,想起來其中一條好像叫燦燦,跟老付關係最好。
校長以前聽人說過,林子里老虎都有自己的領地,你誤闖進去,身上就會不舒服,老虎遠遠靠近你,還沒看見,你就不能動彈,等老虎出來,看你一眼,你就癱在地上,只能等死。
「不嫌棄不嫌棄」,兩個老婆又破涕為笑,破涕為笑之快,既讓人懷疑之前的涕,也懷疑之後的笑。
付老狗:「行,以後不在門口餵了。」
都胖,都高,都是寸頭,都戴著墨鏡,從他們征服世界的車裡出來都不用踩踏板。
付煥打完付老狗,校長從後面給了付煥一拳,還喊了一嗓子,「怎麼打人!幫忙啊!」打牌的老頭兒們都沒動,校長本來就怕,看沒人動,不敢再打第二拳,可已經出了一拳,校長這麼多年只打過學生,沒打過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是付炬解了校長的圍,他拉開付煥,沖校長說,「給他找塊毛巾捂上。」
付老狗:「嗯。」
付老狗把肉盆放桌子上,「我也沒別的啥東西,跟他們兄弟賠個禮。」
客人們嫌飯館門口經常聚一群狗不衛生,付老狗煮的骨頭又實在好吃,再說礦上也沒幾個別家飯館,沒辦法,只能一起求他別讓狗聚過來。
兩個女人長得一樣,高,胖,穿得貴又丑。
塞上客棧住店客人不多,主要收入來自麻將館。兩層樓,二樓四間標間,一樓是麻將館,分裡外屋。外屋三桌,多是礦上老人打,打得小,但刺|激不小,因為誰都沒錢,又都愛玩九-九-藏-書兒,常有輸急的,說再也不跟你們玩兒了。沒兩天就又坐在一桌上,就這麼幾個人,不跟他玩兒,還能跟誰玩兒?
兩個老婆不哭了,她們都知道付家過去這件大事。
校長當時還不信。
校長:「這是幹啥?」
校長答話不自覺都看付炬。付炬點了頭,校長再看付煥,付煥也點了頭,校長就把裡屋開了,熱了水,泡了茶。
劫匪當時留下字條,要五十萬,不許報警,寫了收錢地點和時間。付存武夫婦沒報警,賣了開了幾年的大車,加上存款,親戚借錢,一共湊了二十多萬,由付存武拎上。臨走前付存武老婆說,「你可千萬把孩子帶回來,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別死啊。」
付老狗:「我跟你們回去吧,我對不起你們,我也對不起金梅。」
付炬:「你到底去哪了?」
付炬付煥回到塞上客棧,就看見門口多了兩部車,一部吉普,一部途銳。校長沒出來,付炬付煥的老婆出來了。
當天從付存武拎著錢出去到付存武老婆報警,過了四個小時。他老婆邊說邊哭,警察又費了一個小時才終於聽明白,是倆兒子被綁架,愛人去交錢,結果也沒回來。
兩人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校長繼續說。
付家兄弟沒爸,從小活得警惕,其實沒人欺負他們,可有時候幾個男生聚在旁邊說笑,他倆看見了,就覺得是說他倆,上去就打。就這麼從小打到大,誰說起他們都說服氣,服完了又嘆口氣。兩人做各種各樣的生意,認識各種各樣的人,都知道付家當年出過事,都知道不能當面提。
付煥:「你當年去哪了?你就跑到這地方了?你拿那麼多錢來這兒?」
昨晚付家兄弟回來,校長還給付老狗發了微信,問,「沒事吧?」
兩個爸爸帶著兩個孩子去滑沙子,兩個女的和付老狗坐車裡,衣服太貴,不捨得滑。
老婆哭,「是不是都出事了啊,警察同志,你可得做主啊,一家三個男人都沒了,一天啊,早上還都在啊。」
付炬看一眼付老狗,坐在桌邊,拿起一塊骨頭聞了聞。
付炬:「你得跟我們回去,不是為我媽,也不是為我倆,我倆沒你這個爸。你回去,就是為這個事,這個事得完,你這個頭不磕,這個事還得跟著我倆。我倆也想過過日子了,累了。你磕完頭,繼續回來喂你的狗,不攔著。你不跟我們走,你的店我們砸了,這些狗我全打死。你自己回去想想。」
付炬轉頭看付煥,付煥剛剛點好煙,上前一步,嘬了一口,問校長。
付煥:「房間安靜不。」
老婆們把孩子領來兄弟倆挺不高興,當晚回了房間,讓倆孩子背單詞,兩個老婆負責檢查,他們在旁邊盯著老婆檢查。
付存武當年生活的城市距離鹼礦三百公里,也不是大城市,從沒出過綁架小孩的案子,領導高度重視,組織專案人員,等人員調配清楚,信息整合完畢,已經凌晨一點,專案組經過集體討論,群策群力,決定實施的第一步行動是去劫匪給的地址看看。
校長走到門口,發現兩條狗不是趴著,嘴角流血,是死了。再看出去,付老狗來時常走的那條鹼礦唯一的主路沿途,趴著所有死狗。
小胖子聞著肉味兒醒了,撲下來就要吃。付老狗看到兩個小孩兒,有點愣住。
付煥:「沒事,我們也打。」
付煥老婆也說,「你跟我們回去,就別回這破地方了,你們畢竟是父子,父子情深,血濃於水,是不是,我們好好勸勸,你就住下吧。你來了,他們肯定能把臭毛病都戒了。他們心裏苦啊,誰沒爸心裏能好受了?」
剛說完,一個凳子拍在付老狗腦後,是付煥砸的。
付家兄弟知道了這事,轉天就開車奔鹼礦來。賭徒的賬當然沒抹。
校長發去一個「沒事就好」,嫌還不夠義氣,又發了個「早點休息」,最後怕付老狗想不起他替自己出過一拳,以「友誼地久天長」的表情做了結尾。
付煥:「麻將真不讓我們打?」
兩個老婆臉上難看,昨天是抓丈夫心切,覺得帶著孩子,要真是小三什麼的,多個籌碼。這倆小孩兒從小就暈車,兩個當爸的也知道。
孩子們常因為學習不好挨打,理由都是一個,「你們他媽還學不好,你們沒爹嗎?」
校長越看越覺得兩個人跟付老狗像,付煥像付老狗說話的樣子,付炬像付老狗不說話的樣子。
付煥https://read•99csw.com:「你知道後來咋回事么?」
校長說完哈哈笑兩聲,以示這是玩笑,付炬抬了頭,看向校長,他盯上校長的眼睛,校長就不笑了。校長感覺被老虎看了一眼。
付煥:「我問你知不知道我媽後來咋過的?」
付炬又說話了。
付炬兒子說,「真沒勁。」
付煥:「不許叫爺爺,叫老闆。」
4
是有個賭徒,借了付家兄弟的高利貸,還不上,跑,被抓住,挨了頓打,最後說,「錢真沒有,兩位爺爺,我有個事說給你們,不知道能不能抹點賬。」
付煥:「你他媽活該。你也不用跟我們說錢花完了,我們不缺錢,沒人跟你要。來,就是讓你跟我們一起回去,跟我媽磕幾個響頭。」
付煥跟校長說,就是知道有這麼個塞上小澳門才來的,今天晚上就想賭。
校長:「安靜,窮地方都安靜。礦上這兩年不行了,鹼都要挖完了,都是下午才開始上班,特別安靜。」
綁匪被抓的時候說,「賠了賠了,我就知道我幹不了這個買賣,賠了,這輩子都賠進去了。」
校長在樓下,正準備給兩家人準備早點,倆老婆已經起床了。
綁匪就跟兩個孩子在路邊等,怎麼等都不來,就領著雙胞胎去吃了個餄烙面。吃完回來還沒來,兄弟倆喊餓,就又去吃了烤串兒,等再回來,警察就來了。
雙胞胎綁架案,在當年是個大案,官方報紙大肆宣揚報道,成功破獲,兩個孩子完好回家,歹徒公審后槍斃,是當地九六年嚴打重要成績。唯一遺留問題是,孩子爸爸失蹤了。
校長不當校長以後,開了這個旅店,旅店叫塞上客棧,今天塞上客棧來了兩個人,長得像一個人,是對雙胞胎。
付炬:「我叫付炬,他叫付煥,這倆名字是你起的吧。」
車上倆孩子說,「付老闆,你會跟我們一起回家么?」
校長:「就你們兄弟倆,不成局啊,你們不是親兄弟嗎?」
校長是想跟著一起來著,讓付炬看了一眼,就回去了,鼓起最後勇氣喊了一聲,「老付,有事打我手機,我不關機!」
付煥說,「那你就開裡屋,我們倆賭,平時你收多少台費我們照給。」
付炬食指點一下自己的身份證,中指點一下付煥的,點完慢慢抬起這兩根手指,付炬沒抬頭,校長明白是要兩間房。
校長手機響,是微信提醒。
第三條沒話,是一個表情,就是那天校長發給過付老狗的那個。
校長:「那我估計沒人敢跟你們打。」
雙胞胎一個開悍馬,一個開陸虎,沿著九公里開過來,草原上地平,校長坐在門口早早就看見了他們的車。九公里原本是柏油路,年久失修,又常過大車,路面翻江倒海,已經成了土路,塵土中兩輛車壓過來,車身反光老遠就晃眼。鹼礦不光多年不見這麼好的車,也多年沒見過車這麼乾淨了。
5
付炬吃著肉,等付老狗說話。
付老狗硬在椅子上,手扶在牌上拿不下來。
付炬老婆:「你爸咋找到的?」
兩個老婆坐在前排,付炬老婆跟付老狗說,「付老闆,你的事我們都知道,我們女人想得簡單,過去了就過去了,這個事啊一直在他們心裏,兩個沒爸的孩子,可憐啊。」
付老狗答應著,看見屋裡兩個女的,兩個老婆看見付老狗的臉就知道了,這就是婆婆生前天天罵的男人。
付炬老婆:「你倆回來了?來這地方幹啥來了?賭錢,吸粉兒,還是會朋友啊?」
付老狗:「金梅死了?」
兩個小胖子一下鬧了起來,「又走啊,爸爸,昨天就坐車了,我們說留在家裡讓張阿姨看著,今天還能上課,我媽非讓來,坐車難受啊,明天一請假,又耽誤學習。」
說話的過程中,在前面的沒回過頭,打遊戲的沒抬過頭。
當然不能真坐操場上,可老同學話聽進去了,就常拉著賭友們開車來塞上客棧賭。後來老同學賭得狠了,傾家蕩產,在教育廳自己辦公室里上吊自殺了。
付老狗:「不知道。」
付老狗端著一大盆骨頭,狗群一直跟到門口,有兩條差點進來,被付老狗罵出去了。
校長:「就是晚上一樓有打麻將的,我到時候讓他們小聲。」
這一細節在官方報道里沒有提及,當年辦案領導跟付存武老婆說,read.99csw.com「組織上會幫你找找,但這說到底不涉及違法了,對不對?這是你們的家務事,你不要哭鬧,要懂法,孩子都給你找回來了,對不對?你自己也要想想嘛,自己的愛人,為什麼會說走就走呢?對不對?」
警察審了審,知道綁匪跟付存武毫無關係,不是同夥,也沒見過付存武來。兄弟倆並沒因為綁架受多少驚嚇,是後來報紙輪番採訪才讓倆孩子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什麼。在那一年裡,付炬付煥常常做噩夢驚醒,一個總問媽媽,「又有記者叔叔來了嗎?」另一個總問的是,「我爸啥時候回來?」
2
付煥:「那我們吃完就走。」
付老狗為人說不上和善,也不跟誰衝突,就是沒話,長得又高又胖,五十三是五十三,可誰也沒有欺負他的念頭。客人們好說歹說,付老狗不言語,就說了一句,「這些狗沒人管都是個死,人就別跟狗爭了。」
付存武當年拿著錢出了家門,走在路上,提包里二十多萬,他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麼多錢,這麼多錢,原來就這麼輕,這麼輕一兜子錢,卻能幹那麼多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孩子接回來。接回來了還得還債,車也沒了。生活已經那麼難了,生活還能更難。當時是冬天,街上行人哈著白氣各自趕路,這些人要是攤上這麼個事,會怎麼做?付存武不知道。怎麼活成這樣的,當年跟金梅結婚就是父母安排,就知道不行,就知道早晚不行。倆孩子早就死了吧,哪有綁了孩子還真等著的,那倆孩子脾氣又那麼大,不可能讓他們活著。他們是死了,我呢?我怎麼辦,我把錢交了,後半輩子,我怎麼活,已經難受了半輩子了,還要再難受半輩子。
這個賭徒來過塞上客棧,見過付老狗,看出了他們眉眼之間像,也打聽了,這人不是鹼礦本地的,細問也沒人知道他哪來的。
校長:「對對,再呆一天,來都來了,別看鹼礦這個樣了,旁邊有個響沙山,能滑沙子,開車十分鐘,我以前老組織學生去,好玩兒,小孩兒喜歡!聚聚吧,你們一大家子,這麼多年沒見,我和老付也是好哥們兒,我替你們高興啊。」
付老狗:「我一直跑到了南方,錢省著花,過了幾年,在報道上一直沒看見我名字,覺得警察還在抓我,我就想出國,去了泰國,讓幾個說幫我弄移民的把錢騙完了。十年前回了國,沒處去,想起以前開大車來鹼礦拉過鹼,就到這兒了。根本沒人認識我,當年那事也根本沒人記得了。」
校長睡醒溜達出來,看到桌上一盆吃剩的骨頭,門口趴著兩條狗,校長喊了兩聲老付,沒人搭理,往上看,標間房門都開著,可是往外看,四輛車還在。不對,只剩下三輛。
付老狗:「你們都這麼大了。」
教育廳在旗(內蒙古行政區劃單位,相當於縣)里,旗政府所在地離鹼礦開車也就一個小時,校長去旗里開完會,總要喝喝酒,又有很多老同學在旗里,再不愛聚,也總會聚聚。有老同學好賭,跟校長抱怨旗里抓得嚴,癮得不行。校長說,「來我們鹼礦玩兒啊,鹼礦知道不,小澳門!沙塵暴吹上,手把肉吃上,骰子扔上,我就跟你這麼說吧,你在我們學校操場上支桌子都沒人管!」
付煥老婆:「怎麼說話呢,要挨揍是不是。」
付老狗本名叫付存武,在礦上開了個莜面骨頭館,礦上飯館很少,莜面骨頭館生意也並沒有因此變得多好。就是因為生意不好,所以飯館才很少。
校長說付老狗名字時,往裡屋看了一眼,裡屋門半掩,兄弟倆在擲骰子比大小,一把一百,桌上一堆錢扔來扔去。沒人抬頭往外看。
礦上人越來越少,垃圾越來越少,狗就越來越少,數量穩定在三十條上下,每條狗他都給起了名,這些名字別人根本不關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許狗也知道。
說完付炬付煥往回走,牧民沒跟上來,有條狗動了一下,讓付炬看了一眼,坐下了。
下車動作一致,左腳落地,黑布鞋踩穩了,往外挪兩下屁股,右腳出來,摔上車門,提提褲子,甩著肚子朝旅店走過來,沒走兩步褲子就又掉回原來的水位。
校長看到二人姓付,反應過來這兩人眉眼跟付老狗有點像,凶,看不出多少情緒。不知道是不是什麼親戚。
付老狗拿下頭上的毛巾,血也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