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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應笑我

多情應笑我

作者:路明
5月13日,崑山解放。
學校每周上六天課,禮拜天也經常有學習和運動,他是重點批判對象,輕易不能請假。碰到寒暑假,回去時間長一點,要先去糧站把上海糧票換成全國糧票。到了蘇州,還得在派出所登記臨時戶口,離開時再撤銷。
素玉笑笑說,沒辦法,小囡要吃呀。
婚後第三天,他一早得趕回學校。素玉送他去火車站。天還沒亮,兩人手牽著手,走過長長的青石板路。火車緩緩開動,她微笑著揮手,向後退去,退去,直到消失在視野中。
即便如此,他還是一有機會就回去。有時周六上完課再去趕火車,到家都快半夜了。之前故意不說,要給妻子一個驚喜。
4月27日,蘇州解放。
2月18日,「你走後我的睡眠就差,非服安眠藥不可。睡不著心亂難受。為了我,你要保重身體,千萬不要過分節約。」
思來想去,他決定主動去公安局交代。左鄰右舍都知道趙家兒子參了「國軍」,隱瞞是沒有用的。生怕一去不回,帶好了被褥和換洗衣物。他自覺問心無愧——考黃埔軍校是為了打日本,內戰中也沒開過一槍。於是把自己的「反動經歷」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工作人員只是笑笑,告訴他可以回家了。當時的政策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由於成績優異,他被點名留校任教,先後任黃埔18期區隊副、19期班長、21期區隊長,掛上尉軍銜。一邊訓練新兵,一邊等待上陣殺敵。1945年8月7日晚,聽見街頭報童奔呼號外,得知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喜極而泣」。9月3日,日本投降簽字日,軍校師生在春熙路上舉行勝利大遊行。老趙一聲戎裝,配槍配劍,走在方陣前面,「軍樂齊奏,禮炮連鳴,此景難忘。」
在糧食供給最困難的那幾年,素玉因營養不良,全身浮腫,小腿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兩個兒子也成天嚷嚷著喊餓。當時的國營糧店只有山芋不需要憑票。一次聽說某個糧店來了一批安徽山芋,素玉天不亮就去排隊。她挑著扁擔,兜著幾十斤重的山芋,顫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走一個小時才到家。
老趙自嘲,命該如此。
他年輕氣盛,不願坐在家裡吃閑飯。「反動軍官」像一柄達摩克里斯之劍高懸頭頂,蘇州沒一家單位敢要他。1952年初,經父親朋友介紹,他來到上海的大光中學(後轉至六十七中學),擔任體育和俄文教員。

只有一小部分信件保存下來,大部分都在文革中燒毀了。
老趙94歲,一個人住在滬西一套40多平米的老式公房裡。每天的早飯是麵包加雞蛋,午飯居委會安排人送來,一葷兩素。老趙吃一半,另一半留著晚上燒泡飯吃。最大的開銷是,一天一包煙。煙要好。
送郎送在二里墩,滿園韭菜綠茵茵,刀割韭菜根還在,我送郎君情意深。
他留在上海,等待時局變化,等來的是國軍節節敗退的消息。
老趙還記得,有一回他去找素玉,素玉正在灶台燒火。兩人坐在灶前,有一搭沒一搭扯著閑話,一邊把紮好的稻草結送進爐膛。爐火熊熊,映著兩張年輕的臉。素玉叫他背轉read.99csw.com過身去,用手指在他後背上寫了一個字,讓他猜。猜了幾次都不對,素玉笑他笨。他不服氣,叫素玉也轉過去,在她背上也寫了一個字。
回家也是無所事事。他父親有個朋友叫顧頡剛,當時在寫《五經註解》,看他的毛筆字好,就請他幫忙抄寫。一抄就是一年。
4月23日,南京解放。
另一次,有個紅衛兵小頭目指著老趙,隨口命他朗讀《毛主席語錄》第273頁。老趙一聲不吭。紅衛兵火了,反革命分子氣焰如此囂張,居然藐視毛主席,抽出銅頭皮帶要打。老趙說,小將同志請息怒,您一定是故意考驗我的。您看,《毛主席語錄》一共才270頁。
6月初,他回到了蘇州。
49年初,風雨飄搖。三月,他回蘇州探親,收到部隊急電:速歸。那時的交通系統已經半癱瘓,從蘇州去寧波,只有經上海走水路一種選擇。他趕去上海,打算搭乘輪船去寧波。到了(十六鋪)碼頭才知道,去寧波的船一天前停運了。
兒時的顛沛流離,少年的軍校生涯,青年的千山萬水,六十七中學的宿舍和牛棚,最後,寄身於這間小小的蝸居。一輩子嚮往家的溫暖,家卻咫尺天涯。
送郎送得沒蹤影,看不見郎君一丁丁,前走三步頭髮暈,旋旋得跌了個坐骨蹲。
在第一千封信里,他寫,我不打擾你了,但我會一直想你。
兩家人的小孩子湊在一起,拍了一張照。老趙給我看照片——四個小朋友乖乖地坐在台階上,分別是1歲、2歲、3歲、4歲。老趙說,這叫哆唻咪發,「我是發,她是哆」。

臨走前一天,素玉一早起來說頭疼,後來說好點了,還給孫女洗了尿布。白天素玉去居委會上班,下班回家后和兒媳一起做飯。晚上10點,她鋪好了被子,突然一陣頭暈。老趙扶她坐在床邊,她把頭靠在丈夫的肩上,好像睡著了,就再也沒醒來。
革命的洪流同樣席捲了蘇州,紅衛兵到處抄家破四舊。素玉帶著兩個兒子,緊鎖了房門,「抄自己的家」。明代、清代的瓷器,之前沒有上交國家的,忍痛都砸了,留著就是罪狀;幾百幅名家畫作付之一炬;老趙的一件軍便服絞成了碎片,又拼拼補補縫成一件「百衲衣」,給小囡穿;素玉所有的旗袍、高跟鞋,也都絞爛了。
第二年,素玉從常州來蘇州念書,暫住在趙家。他心情苦悶的時候,素玉陪他談心。晚飯後,掌燈時,兩個年輕人,繞著花園小徑,一圈圈地走。
1937年蘇州淪陷,他跟著父母逃難至武漢,就讀於國立第二中學。日機常來轟炸,他親眼目睹一列火車中彈,燃起熊熊大火,一頭栽入江中。14歲的少年攥緊了拳頭。
有熟人遇見,說啊呀素玉,你可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啊。
穿好了。兒子說,姆媽,真好看。

6月19日,「如回家把臟衣臟被帶回,我給你清洗。」
那時候,回一趟蘇州不容易:先從六十七中學坐63路公交車去上海北站,火車開兩個多鐘頭,在蘇州站換1路公交,過平門、接駕橋、醋坊橋,在十全街下車,走到滾綉坊的趙家。
素玉寫https://read.99csw.com的是思,他寫的是諾。不知害羞還是故意,當時兩人都沒有猜出來。
有一次,紅衛兵小將們閑得無聊,從「牛棚」里拉來幾個「牛鬼蛇神」,命令「老牛」們向教室黑板上方的寶像請罪。「老牛」們排著隊,依次走到黑板前,彎腰成90度——「敬愛的毛主席,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反動軍官XX向您請罪。」眾牛請罪完畢,小將們怒不可遏,劈頭蓋臉一頓痛斥——「你們這幫『老牛』死不悔改,居然敢對毛主席不敬!重新請罪!」眾牛面面相覷,只得再請一遍罪,仍然被訓斥。重複了四五次,還是過不了關。有個「老牛」大著膽子問,「小將同志,我們是罪該萬死,但也萬萬不敢藐視毛主席。還請小將同志指點。」小將輕蔑地笑了,「你們這幫人,骨子裡還是反動。請完罪一個個轉身走回來,不是屁股對著毛主席嗎?」眾牛恍然大悟,再次向寶像請罪,然後倒退著離開。
最令他痛苦的是,批鬥結束,或是「運動」暫告一個段落,別的「牛鬼蛇神」可以回家,和親人團聚。他還得住在「牛棚」里,獨自咀嚼著屈辱和孤獨的滋味。
兒子勸他再找一個伴。他笑,我這輩子都是一個人,習慣了。
在這歷史轉折的時刻,個人的命運渺小不值一提。他所屬的部隊後來從寧波撤到舟山,又從舟山撤到台灣。很多人至死不得再踏上故土。
來人不死心,那總有些人生經驗和感悟吧。
那年國慶,學校放假三天,他回蘇州舉辦了簡單的婚禮。沒有婚紗,沒有鮮花,他買了一件方格子襯衫送給素玉,算是結婚禮物。母親擼下了金戒指,戴在兒媳婦手上。家裡擺了兩桌酒,請了一些親戚來。趁著國慶,放了些鞭炮。
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作為「反動軍官」、「專政對象」,他被關進「牛棚」。學校「停課鬧革命」,安排他干最臟最累的活——砌牆、拉大車、調水泥、打掃廁所、修理破舊課桌椅。夜裡,通宵達旦地開會、交代、寫檢查、揭發和被揭發。
老趙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成年後,他一共哭過三次。第一次是45年日本投降,第二次是49年江山易幟,第三次,不為民族也不為家國,為一個女人。
他對兩個兒子說,這個床,你媽媽一個人睡了幾十年,我要陪陪她。
他們寫了很多信,「朝寄平安書,暮寄相思字」。字裡行間,不過是些家常里短,柴米油鹽。
還有那些情意綿綿的信件,都燒了,生怕被翻出什麼「反革命言論」或「資產階級情趣」。燒一封,嘆一口氣。她對兒子說,我跟你爸兩地分居那麼久。這些信,我本想留著,等我們以後老的時候看的。
他幾乎不下樓,每天就是讀書、寫日記、看電視,和外界的唯一聯繫是一部電話。我問老趙,不覺得孤獨嗎?他笑笑說,心要靜,心靜了就不會孤獨。
1939年,中學畢業的他毅然報考黃埔軍校。先是順利通過了體檢,筆試是數理化加英語作文,最後一關是面試。老趙說,不知道面試官是不是特別看重外形,進軍校的小夥子,一個比一個帥氣。
她靠在他的胸前,遐想著未來的日子:等你調回蘇州,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備課的時候,我給你沖杯牛奶。
我突read.99csw.com然有點明白了,老趙為什麼情願獨處。他的生命里有過一個人。這個人走了,他就是孤獨的。無論走到哪裡,人聲喧嘩人潮洶湧,他都是孤獨的。
他告訴我,活著的國軍老兵大概是一萬四千多人,其中一萬多人在大陸。都已是風燭殘年。
送到醫院,素玉已經停止了呼吸。突發性腦溢血。醫生嘆口氣,送太平間吧。老趙蒙了。他不敢相信,素玉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也沒有掉一滴眼淚。世界在他面前無聲地坍塌。老趙哽咽了,素玉,我們回家。

老趙有兩個兒子,一個在蘇州老家,一個在澳洲。兒子們不放心,都叫他搬過去住。老趙說,我現在身體挺好,一個人習慣。哪天需要照顧了,再來找你們。
翻出那件老趙送的絲絨旗袍,她對兒子說,你爸最喜歡這件,姆媽再穿一次給你們看阿好?
回到家,老趙把素玉抱到床上,蓋上她親手鋪的被子。素玉像是睡著了,神色安詳,手指還帶著餘溫。可是,無論他怎樣呼喚,怎樣搖她的手,素玉也不會醒來了。
他至今記得,軍校大門口貼著兩幅對聯——「升官發財請走別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他覺得自己來對地方了,「大丈夫當如是」。新兵前三個月打地鋪,三個月後換成上下鋪。伙食是糙米飯加牛皮菜,每周一次大肉。大家都是滿腔熱血,玩命地訓練,玩命地學習。晚上熄燈了,還有人拿著電筒在被窩裡偷偷看書。當然,遇到節假日,小夥子們也會三五成群,去成都市裡耍一耍。老趙笑言,我們軍校的小夥子很受歡迎的,多少大戶人家的小姐要跟我們談朋友。
有人請教他養生的秘訣。老趙笑了,我一不吃補品,二不打太極,每天一包煙,養什麼生?

除了最便宜的一角三分的勇士牌香煙,他從來不給自己買什麼,領了工資就給素玉和兩個兒子買禮物。有一次,他給素玉買了件7塊錢的絲絨旗袍,拿回家裡,素玉又是開心又是責怪:怎麼買這麼貴的衣服,換成布衣服都可以買好幾件了。
紅衛兵呼嘯來去,銅頭皮帶不時往「牛鬼蛇神」身上招呼。不斷有教師被批鬥,被侮辱,被毒打,乃至「自絕於人民」。
她實在捨不得剪,於是冒著巨大的風險,把它藏在壁櫥的夾板里。等到文革結束,家裡只剩下這一件旗袍了。
本來他一年前就到了退休年齡,校長找到他,說以後不開俄語課了,也不打算招俄語老師,「你好歹送完這屆學生吧。」
素玉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閉門不出。偶爾出去一趟,看見別的老頭子老太太一起走路,心裏難過得很,乾脆不出去了。
有一次,素玉急性腹絞痛,幸好他在家,推著自行車送她去醫院。她坐在車后架,疼得嘴唇都紫了,還替他擦汗:「你那麼大年紀,還這麼辛苦。我不想死。我還想等你回來。」
老趙說,這輩子,算是喜歡過了。他那個時代的人,不習慣說愛的。

老趙老淚縱橫。他情願相信,瞎子說的是真的,這些年是素玉在保佑他。他是她的羈絆,她是他的菩薩。
https://read.99csw.com趙生於1923年,童年在蘇州一座大宅子里度過。那時的江南軍閥混戰,遇到亂兵打過來,一家人就跑去上海親戚家避難。有一回,常州的舅舅一家也逃難到了上海。舅舅有個一歲多女兒,叫素玉。他帶著小素玉到處玩,一派天真爛漫。
後來,老趙經歷了八次政治運動,每一次都是驚濤駭浪,每一次都涉險過關,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在護佑。那個年代,有多少人沒有撐住,便永遠地沉了下去。
他沒敢告訴學校,生怕有人說「反動軍官氣焰囂張」。
送郎送在一里墩,手托荷包送親人,荷包好比妹的心,千里萬里伴郎君。
他記下了每一個和妻子團聚的日子。哪一年,哪一個月,回家幾次,每次幾天,清清楚楚。從1952年他去上海,到1984年素玉去世,32年來,他倆在一起的時間總共是1915天,合五年零三個月。一大早趕火車去上海,也算一天。半夜回到家裡,也算一天。
誰也想不到,往後的三十多年裡,這一幕竟一再上演。
抗戰勝利后,他隨部隊駐紮寧波。路過常州時,他去舅舅家探望。一進院子,看見一位身著旗袍的少女,抿嘴朝他笑,「阿哥回來了。」他這才反應過來,當年的小素玉,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臨行前,他剪下素玉的一角衣裳,藏在身邊。想家的時候拿出來看看。摩挲著織物的質地,彷彿能觸及體溫。
「我們相愛了。她愛了一個一無所有、前途迷茫,且隨時可能遭受風雨襲擊的人。在我們相戀的三個多月里,沒看過一場電影,沒進過一次館子,沒到過一個園林,沒拍過一張照,更沒有送過她一件小禮物。我們只是在假山邊,藉著一點月光,講講心裏的話。」
他鐵了心,這次無論如何要走。兩地分居了32年,他想,終於可以團聚了。像電影里身經百戰的老兵,憧憬著「打完這仗就回家」。
1938年初,國立第二中學西遷,師生分批乘船抵達重慶。在重慶,意外地與素玉一家重逢。他還記得,素玉扎兩個小辮子,害羞地躲在媽媽身後。不久之後,他跟著學校再度西遷去了合川,素玉則隨父親前往皖西。
1月27日,「你單身在外,病了無人照料。這種苦惱我深有體會。你身體好我才會心情愉快。」
送郎送在八里墩,八寶絲帶送手中,絲帶本是千條線,勒在腰裡記在心。
老趙至今保留了寫日記的習慣。每一篇,在日期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數字。比如「2016年5月17日,11769」,代表離開素玉的第11769天。
或許,經歷了如此漫長跌宕的歲月,一個普通人遭遇的一切生離死別,都只是「小離別」。無數人被歷史的車輪碾過,零落成泥,無聲無息。早已過了寵辱不驚的年紀,千種滋味,萬般劫難,彷彿都已遠去。暗夜裡,閉上眼睛,依舊是你的笑意。
他年年打報告,要求調回蘇州,始終批不下來。後來有人勸他,別想著回蘇州了,「上海的國民黨師長軍長一大把,有什麼事輪不到你頭上;回蘇州,你一個上尉營長就是大官。」
一共燒了548封信,只有一小部分後來寫的留到了今天。老趙數了又數,274封。
5月28日清早,他走出屋子,發現滿大街睡著兵。他意識到,自己正目睹江山更迭。
……
read.99csw.com件絲絨旗袍,素玉平時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抽屜里。兒子問起來,她就說:你爸又不在,穿給誰看呢?哪天若是拿出來穿在身上,再「弄弄頭髮」,鄰居見了會偷笑,知道「大哥要回來了」。
一張床,一把單人沙發,一張小方桌,既是書桌,也是飯桌。桌上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枚抗戰老兵紀念勳章。
我不忍心問老趙,如何熬過那些最初的漫漫長夜,我只知道,以後的好幾年裡,每晚入睡前,他都會呼喚三聲妻子的名字,素玉,素玉,素玉。
我在老趙家坐了很多個下午,喝了他很多茶,也吸了不少二手煙,聽他講長長的一生。前六十年的主題是分離,後來則主要關乎懷念。有時窗外下著雨,淅淅瀝瀝,有一種浮生若夢的感覺。現在的年輕人,再去聽那些天荒地老的愛情,終究是隔了一層。就像從沒離開香港的人,聽「我的世界開始下雪」,只覺得那是多麼遙遠而不容辜負的深情。
1984年的春節快結束了,老趙打算回學校。行李里夾著一份退休申請,還有素玉平時省下的四十個雞蛋,讓他給自己加點營養。
日記里寫,「極盡繾綣」、「不知東方之既白」。我讀著有點不好意思,老趙卻神色坦然。是啊,94年的風風雨雨,世事洞明,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素玉去世的第十天,他定定神,給妻子寫信。許多沒來得及說出的話,像遲到的雨水和淚水,一滴滴落在紙上。從1984年的2月20日,寫到1986年11月14日,寫了三年,總計一千封。
紅衛兵請來一尊三公尺高的「寶像」,規定「牛」出校門時,須向寶像鞠躬。此時,坐在校門口嬉笑打鬧的小將們一高興,便可肆意戲弄「老牛」。有一老教師就被迫繞著大禮堂爬了一圈,一邊爬一邊學狗叫,眾紅衛兵在一旁拍手叫好。老趙不願遭受這樣的侮辱,堅決不出校門。正值炎夏,洗澡須出校門外。老趙硬是忍著一個夏天沒洗澡。夜晚趁人不注意,用自來水擦擦身。
有你在身邊,便是生命中最美的日子。
想起素玉曾說過,有個算命的瞎子說她有三十年的幫夫運。瞎子告誡她,運不可用盡,用盡了便是生離死別。當時素玉還是個姑娘,壓根沒往心裏去。
三十二年,就這麼如履薄冰地過來了。是塵緣盡了嗎?
工資凍結,每個月只發70元生活費,還得給家裡寄去50。每逢「牛」領生活費,小將們便想方設法前來「借」錢。老趙生怕活命錢被「借」走,把錢縫在內衣里或塞進鞋墊下。學校里有個小飯攤,他每天中午去吃三兩米飯,一碗豆腐湯,合一角三分;偶爾叫一碗菜湯麵,兩角一分,「湯里加辣醬,味道真好。」
他趁著運動的間歇期,偷偷溜回了蘇州。幾位小將一路追到蘇州趙家老宅,勒令他「老實點」,「回上海交代問題」。
老趙想了想,要說感悟,大概就是「靜」和「凈」兩個字。靜則不擾,凈則不懼。一個人,一杯茶,一支煙,聽聽廣播,看看電視。有時想起過往的歲月,就寫兩筆。安安靜靜地活著,乾乾淨淨地把日子過完。
「其實懊悔的事情有很多,當初為什麼要來上海,為什麼不堅持前一年就退休,她喜歡旅遊,為什麼不早一點帶她出去走走。不能多想。命運面前,一個人的悲歡是很渺小的。但這是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