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禮物
「不是的。他也不是僱主。」
「也不是。」劉老先生說,「因為不到一個晚上,醫生就死了,哈克財團官方說法是暴病而亡,真實情況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麼樣,死人是不會再雇傭你了,而據我所知,財團醫生天性孤僻沒有什麼朋友,唯一的親人——叔叔在墨西哥精神疾病療養院里,當然也不可能是他雇的你,他連說話都費勁。」
「據我所知,殺手辦事,也是講究時效的。」劉老先生示意我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坐下,徐徐道,「一般任務,接了單子后,少則一周,多則半個月便要下手的。除非是難度極高的任務,比如,刺殺保鏢如林的某財團高管,那就另當別論,殺手得尋找一個保鏢們恰好遠離高管的時間盲區,這種機會少之又少,策劃上一兩年也是有可能的。」
「原來你認識我。」
距離最後的時限還有兩分鐘,劉老先生已經得到了答案。
「你的兒子?」我睜大眼睛。
「哦哦,我知道你說的這件事,當時我在網上也加入罵戰了,還註冊了好幾個小號罵。格里曼拒不承認的態度,使他一時成為了人民公敵。」我說,「只是,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沒有,我哪裡找得到他。」
他叫來酒保,免費替安雲在續了杯酒。
「在追查財團醫生蹤跡的時候,我曾收到過他三次電話威脅。」劉老先生將巧克力煙夾在兩指間,看著淡煙裊裊,在天花板上聚攏,「『老頭子,不要多管閑事,不然要你命』,類似於這樣的。」劉老先生模仿著財團醫生的聲音說道。
各位。
5
劉老先生端坐在沙發里,口中叼著一支沒有上煙絲的煙斗。偵探的通病,不叼個煙斗就沒辦法推理似的。實際上,我知道他抽的是香煙。別看他一把歲數,卻是童心未泯,茶几上擺放著一種巧克力味的香煙,正方形盒子上印著兩個小天使正吃力地搬著巧克力。
牧師宣讀完禱告詞之後,這對新人交換戒指,幸福地擁吻到了一起。
我恍然大悟:「所以,一件醫生出逃的小事,會讓哈克親力親為,也所以,他們不得不雇傭私家偵探——也就是你。」
劉老先生也看著我,倏然一笑道:「真相,往往藏在被人忽視的邊角里,我已經將角落呈現在你的視野里,你卻視而不見。」
劉老先生沒有回答,拿起巧克力煙盒,在手中把玩:「這種巧克力香煙,是醫生潛逃事件時哈克送給我的,他最愛抽這種只在新澤西能買到的小眾煙。包裝紙四四方方的表面又印有巧克力,誰都會以為它是一包巧克力。而我之前故意把它遞給你,你卻說了一句讓我大感意外的話。」
下車的安雲在進入爐斧酒吧。
「背後……是誰?」我喃喃道。
「是啊,瞧我這記性。」男人笑道。
「謝謝你才是,要不是你和你的新娘子願意配合劉老先生和我,今天這場戲是沒法演的。」我說。
「適時的自黑,往往能起事半功倍的效果。」劉老先生說,一門心思在手中的窯碗上。我很懷疑,MV會不會也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安雲在咳嗽了幾聲,伸手撣開煙幕:「既然這樣,這單獵殺的尾款我是不會付的,原本你幫我這個忙,我還打算付你三倍款額,現在算了。」說著,他起身準備離開。
「你忘了,我當偵探四十多年了。」劉老先生搓搓掌心,朝我眨眨眼,「就在剛才一杯茶工夫里,我已經猜出,你的僱主是誰了。」
「安雲在這個騙子。」男人面無表情道。
「好了,哈克先生就交給你了。」我從路虎車裡出來,對站在車後方、身穿禮服的準新郎劉作家說道。
其實劉老先生的說法有少許瑕疵。他和僱主的仇恨是可能在半年前甚至更早些時候種下的,只是僱主一開始並不知道殺手的存在,最近通過朋友推薦或是朋友圈分享,才發現新大陸。同時,希望置你于死地的,也並不一定都有深仇大恨,對於有心理疾病的人,或許只是你的一個眼神、一句嘲諷,都會遭來他們的妒恨,進而雇傭殺手。不過,這兩種情況都屬於小概率事件,若是面面俱到細想,猶如去數牛身上的毛,在有限的半小時推理時間里,的確該像劉老先生那樣,將目光轉向高概率事件。
一切看上去,九九藏書都已塵埃落定。
在被獵殺者進行推理的過程中,我是不會提供任何信息的,所有推斷,都要靠他們自己完成。
「我是說,為什麼醫生會選這個時候攜款潛逃?」劉老先生說,「為什麼時間點在給哈克侄女看完病後?而這種經濟犯罪,難道不是直接移交警察,卻要我一個私家偵探來解決?」
「所以,你最後的答案是,哈克,才是我的僱主。」我下結論道。
「也不用這麼悲觀。」劉老先生說,「你只需知道,真相或許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不值一文。」
「哦,沒關係,誰都有忘東西的時候。」我說。
「這件事,發生在三月。」劉老先生像是回憶般仰起頭,說道。
「我想,你可能沒有機會再指證哈克了。」我嘆了一口氣,起身,「我從沒見過哈克,以及,他家裡的其他人。知道巧克力煙,只是因為我的殺手中介巴斯曾嘗試過。」
「有個性的殺手,名聲傳得總是很快,尤其是在敵對的偵探界。」劉老先生說,「況且,你小伙長得也不賴。」
「是嗎?我覺得正好相反。」劉老先生說,原本溫和的眼睛投射出偵探才有的精明光彩,「你難道沒有察覺,你的殺手規則,隱藏著一個漏洞,一個足以將你吞噬的大黑洞,李悟。」
「一般來說,請私家偵探往往因為事件中存在不可對外言說的私密。」我思索道,「而在替哈克侄女診斷完后潛逃……難道說,這次診斷,讓哈克有把柄落在醫生手中?」
終於進入該有的節奏了,好評。
男人裝模作樣摸了摸內袋,一副懊惱的樣子:「請柬……出門比較急,我給落家了。」
「你錯了,是巴斯在我的授意下故意將錯誤的時間告訴了安雲在,他又把錯誤的時間傳達給了你們。」我說,「我猜到安雲在的背後還藏著幕後黑手,而當他們得知劉老先生並沒有死去,一定還會找機會再下手。」
「雖然有糾紛,但他不可能僱人來殺我,我了解我的兒子……」劉老先生將煙頭按在茶几上的煙灰缸里,眼睛平視前方,目光變得柔和而清澈。
「電視?」我一臉疑惑,口中喊著「一,二,三」,和劉老先生一起發力將沙發複原到先前的位置。
「是么。」劉老先生笑笑,「這小子看來沒有胡謅。」
郎才女貌不是么。
「你和他的糾紛,是指什麼?」我問。
「不必謙虛。」我說,「要是有偵探排行榜的話,以你的資歷和破案數量,至少能位列前三。」
劉老先生點點頭:「哈克想除掉我並沒有錯,因為我已經開始調查醫生的暴斃事件。」他直起腰板,很難得地收起笑容,認真道,「醫生的死,是哈克在幕後操縱的,再給我幾天時間搜集證據,我就能將他的惡行暴露在陽光之下。」
「看來,你已經有推理的方向了。」話雖如此,我還是有些吃驚。
直到我在路虎後座坐下,哈克先生才發現穿西裝、戴著牛仔帽的人不是他的手下,卻是嚼著口香糖的我。而這時候,我的馬克22已經抵住了他的胸口,另一隻持槍的手則高高舉起,對準了前座的司機。
並且,猜的機會只有一次。
「你知不知道,現在都在傳他是假死,好些人後來見過他。」安雲在激動道,像是意識到什麼,又壓低聲音。
「你認為我的僱主,是格里曼?」我眯起眼睛,摸摸下巴道,「使他名譽掃地,將他推向了道德批判的前沿,他的確有理由殺你。」
他沒有回答,等我從他身邊經過,才忽然叫住我。
我皺皺眉頭,沒想到劉老先生的第一次推論就這麼準確。事實上,殺手從接單到執行任務一般不會超過兩周,一來效率低下會引起僱主不滿,二來時間一長,周遭不可控因素呈幾何級增長,對自己執行任務也不利。
能依靠的,只有你們自己的邏輯推理。
「我們可不提供殺手面基業務。」老煙槍巴斯用沙啞的聲音調侃道,「再說,劉大偵探的死訊也算眾人皆知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他先是匍匐在地板上,低下頭往茶几下瞧去,頃刻間又騰地站起,目光像把刷子在天花板上一陣來回,緊接著,搬開沙發查看後面的牆壁,因為沙發較重,我還上前幫他搭了把手。
不過,說起假唱,最近連我家附近那位乞討賣藝的乞丐小哥也開始假
九九藏書唱了,想起一年前手持麥克風的他還是一位張開嗓子與周邊居民對抗的敬業靈魂歌者,而現在他只是隨意哼上兩句便低頭數數碗里的硬幣,我不禁感到世道變了。
「嗯,這小子繼承了他母親的文筆和我的推理思維,擅長寫推理小說,好像寫過叫什麼羅斯傑探案筆記的小說系列,似乎還有些名氣。」劉老先生隨口說道,雙目不經意間卻閃過自豪的神情。
「我說,『不會』。」我回想著,說道。
「哦,當年和她母親離婚,他只有十來歲。我應該付贍養費的……」劉老先生說,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在我述說第二件的時候,你就不奇怪,為什麼哈克財團家的醫生會突然攜款潛逃?」劉老先生反問道。
「現在,知道這一醜聞的人,只有你了。」我說。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侄女萊婭生病連續幾日不見好轉,哈克先生於是帶她到財團旗下的醫院看病。經財團醫生診斷,結果令每個人都大驚失色:才讀高中的萊婭,胃裡長出一個結節,活檢得出的結論是:胃癌三期。近乎于絕症的宣判。
「你的意思是……」我如墜五里霧中。
當我用馬克22手槍指著劉老先生,宣讀完自己專屬的殺手規則的時候,我發現劉老先生整個人從客廳的沙發上消失了。
聖西格教堂。
坐以待斃的被獵殺者們:
真正的僱主,另有其人。
「朋友,我們小時候會一起玩,後來我搬了家。」男人說。
男人賠笑,忽然愣住,詫異地看著我。
我和眾人一起鼓掌,祝福著。這時,緊閉的教堂門被推開了,一個身穿黑色西裝、頭戴牛仔帽的男人走了進來,在教堂空席上坐下,目光不時向左右掃視,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劉老先生樂了,似乎被煙嗆到,咳嗽了數聲,才說道:「這最後一件事,卻是和我自己有關。你知道的,我開了家偵探事務所,因為偶爾解決一些疑難案件,在街坊鄰里有了些名氣。」
我驚奇地發現,安雲在的生活與劉老先生絲毫沒有交集,也就是說,他壓根不認識劉老先生,兩人連面都沒有見過。
這個禿頭男人是我的殺手中介巴斯,就在半個月前,安雲在到爐斧酒吧找到他,交了訂金,點名要我接單獵殺劉老先生。
「啊?」哈克先生一臉迷茫。
「《羅傑斯探案筆記》。」我糾正道,「我追這系列已經多年了。」
請記住我的殺手代號。禮物。
槍響。
月光像流水一樣灑落在窗台上,在大理石制的表面緩緩流瀉。
好久不見。
「真的嗎?」我有些苦惱道,「那麼,就請你把今天這場婚禮所有在座群眾演員的費用給報銷了吧,召集這樣一批人、租場地,真的很貴,而我這個月的經費,都給女朋友報瑜伽班了。」
「涅敵樂隊早就過了巔峰期,近年來唱片銷量也是一潰千里,他們需要通過事件營銷,重新回到大眾視野的中心,於是找到了我。」劉老先生戴著老花眼鏡,開始擦拭古董窯碗,「事實證明,他們做到了。新歌連續三個月霸佔榜單首位,最火的綜藝節目,也輪流請他們出席。」
正當哈克陷入迷茫的同時,替萊婭做檢查的醫生私吞大筆醫院款項人間蒸發,而哈克委託劉老先生的,便是找出私人醫生的去向。
「你也不必過謙。」我說,「坊間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下班之後,連你的助手想找你都難。」
只可惜,這一切,劉老先生沒能看到。
一個賭棍為什麼要雇兇手獵殺一個毫不相關的陌生人呢?
6
「我當然不可能因此停止調查。」劉老先生說,「十天後,我根據線索,帶人在堪薩斯一幢破舊的木屋裡找到了醫生。抓到他交給哈克后,我也就完工了,拿報酬走人。」
劉老先生的住址一直是一個謎,這些年來,竟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位大偵探的具體住所,這次找到他,真是花了很大功夫。
「不,我不是幫他,我是幫我自己。當你告訴我,在你舉槍對準他的一剎那,他想的仍是來……來參加我婚禮的事……那一刻起,我便意識到……他……他……」劉作家眼眶中噙滿了淚水,笑著說,「所以我怎麼能讓他死呢,我們的官司還沒打完呢。」
「你完全搞錯了邏輯。」劉老先生九_九_藏_書低下頭,視線從老花鏡上方掃向我,「格里曼是不會害怕真相的,他們真正害怕的是無人問津。你不會知道,他已經在謀划著下一次營銷了,營銷重點,便是將和我的秘密郵件記錄公佈於眾。」
「排除。」劉老先生肯定道。
「你知道嗎,我的殺手規則中蘊含著一個漏洞,雖然我不想承認,它卻是的的確確存在的。」我苦笑,「比方這次,你想雇我殺劉老先生,卻又怕被我的規則反殺,該怎麼辦?最好的辦法,就是派人找一個與劉老先生毫不相關的人,以金錢為利誘,讓他出面雇我。這樣一來,劉老先生就是想破腦袋,也推理不出僱主。」
現在,你們獲得了一次權力反轉的機會,只要在半小時內猜出我的僱主是誰,我便不能殺你,轉而去幹掉僱主。
劉老先生踱步到廚房,手執水壺給茶杯續水。
此時正值午後,爐斧酒吧里客人不多,侍者們慵懶地在卡座上打著德撲。
「謝謝。」劉作家說。
「你是李悟!」哈克先生吼道,然而仍舊一動不敢動,「你把槍放下,我們什麼都可以商量。」
「李悟究竟在哪?不能當面對質,誰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完成任務?」安雲在顯得很焦急,對身旁的禿頭男人說道。
「在我還沒下決心開槍前,快走。」我對司機說。他遲疑了幾秒鐘,忽然開門,連滾帶爬溜走了。
我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很遺憾,劉老先生,就像我剛才說的,有人出價買你的命,而我負責完成這檔子任務……」
我這一驚非小,握槍的手指都要僵硬。
劉老先生將茶杯口放到嘴邊吹了吹:「你真正應該注意的,是醫生的死,他被抓回后連夜暴斃,沒有留下一句遺言。」
7
「你的倔強堅持,使作家朋友失去耐心,氣急敗壞的他選擇破罐子破摔,僱用我前來。」我說。
「給你巧克力,你說『不會』,這也太奇怪了。」劉老先生說,「除非,你以為那是香煙,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你……」船業大亨哈克先生目眥欲裂,不敢相信地瞪著我,指尖未抽盡的巧克力煙散出一股發膩的香味。
「你和劉作家是同學?」我的視線回到教堂中央,那對令人羡慕的新人身上。
世事難預料。
還好我沒有這樣的朋友,不必擔心被寫成故事。
「既然這樣,那就順著你的程序走好了。」劉老先生微笑道。
「是的,我一人而已。」劉老先生呷口水道。
3
劉老先生放下煙斗,抽出一根香煙點燃:「接著剛才所說的。僱主至少是一周前下的獵殺單子,也就是說,我與他之間的梁子,最晚是在一周前結下的,最早嘛,也不會超過半年,都要置我于死地的仇恨,不可能過了半年突然想起要殺我。所以我只需想想,這半年來,我到底得罪過什麼人。前面我思考了一下,這半年來我絕大多數時間在休假,總共只有三件事最有可能。」
我壓低帽檐,背著身子在他們身後的座位上就坐,要了杯奶茶。
「在半個月之內找到我容身之所,殺手界里也就是你能辦到了,難道僱主冒著被規則反噬的危險,仍選擇雇你。」劉老先生瞥我一眼,拿起茶几上的香煙,遞給我。
「現在,不是你的提問時間。」我說,「帶我去見你們老闆。」
「財團醫生這條線也被你排除了。」我扳著手指,說道,「我倒很想聽聽這最後一件事,為什麼能讓你如此確信。」
劉老先生的兒子身材頎長,面目俊秀,很難聯想到竟是個硬漢派推理作家。他的嬌妻此刻身著婚紗,就站在他的對面,笑靨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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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晌說不出話來,爾後忽然無奈道:「真是搞不懂這個世界了。」
「有作家朋友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不留神,你的一言一行就會出現在他的小說里。」我同情地說。
劉老先生之死在三天內傳遍了這個城市的整個華人區,而這幾天里我也沒有閑著,跟蹤、調查安雲在成了我的主要工作。
我踟躕了。
我笑笑,舉起手刀,向哈克先生的頸部切去。
「兩個月前,涅敵樂隊還製作了一個惡搞自己假唱的MV,格https://read•99csw•com里曼在MV里嘴巴被貼上了繃帶,他很配合地自我貶低,這個視頻點擊率已經破億了。」我忽然想起,說道,「似乎,網友的討伐聲,從此變成了歡呼聲。」
我話還沒說完,劉老先生忽然幽幽地插嘴道:「好好的小夥子,學個汽修多好,幹嗎要做殺手?」
三月中旬的時候,造船業巨頭哈克先生委託劉老偵探調查事務。會面是在哈克先生的私人別墅里進行的,除了哈克先生外,還有他的兒子——集團繼承人托馬斯,以及十五歲的高中生侄女萊婭。
「誰說不是呢?」劉老先生說,「之前和這位朋友有過糾紛,他舊事重提告上法庭,實則只是脅迫我授權罷了。我哪能讓他得逞,寧可敗訴賠錢,也絕不動搖。」
細心的網友,真的是一個神奇的群體,一切細小的偽裝在他們工匠精神鑽研下都無所遁形,簡直可以和朝陽區大媽合稱雙璧。
劉老先生的死訊,以及之後他又現身的傳聞,自然也是我和老偵探一起策劃放出的,現在的他,正在夏威夷享受著無比燦爛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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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劉老先生說,「因為哈克侄女萊婭並沒有得胃癌,那只是醫生的說辭,萊婭真正的問題是:她懷孕了。」
「攜款潛逃,無非是為了錢,還能有什麼原因。」我脫口而出。
「讀高中的萊婭和哈克的兒子托馬斯有染,而她並不知道自己有身孕,食欲不振便以為腸胃出了問題。而財團醫生在替萊婭檢查時發現真相,他對外隱瞞萊婭懷孕的事實,攜巨款出逃,以此為把柄要挾哈克不要追究。」劉老先生說,「托馬斯是哈克財團指定的接班人,現在他與未成年少女有這般關係,已構成犯罪指控,事情捅出去,對他的前途有不小影響。」
男人的右手警覺地往腰間摸去,原本別在那裡的手槍此刻卻出現在我手裡,我把槍管輕輕頂在他腹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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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排除?」我再次向他確定。
「你只是想當然地排除了,你認為的人選而已。還有人,隱藏在故事的背後。」劉老先生說。
靜夜。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絲如簾,密密斜織著。
「於是,你認定我曾和哈克見過面,看到他抽過巧克力煙。」我說。
「就是整人節目啊。」劉老先生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用衣袖擦了擦,給自己的茶杯里斟滿茶水,也給了我一杯,「編排一個詭異的場景,捉弄不知情的路人,用攝像機拍攝下他們的醜態。」
已是晚飯時間。
然而,規矩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壞的。
2
我有些恍惚,馬克22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蹙起眉頭。
「下周一午後兩點,聖西格教堂,劉大偵探的兒子將在那裡舉行婚禮,他一定會去,如果他真的還活著的話。」巴斯意味深長地笑了。
「是財團醫生為了向你復讎,雇傭了我?」我指尖輕點額頭,作出假設。
「你親眼見到劉大偵探了?」巴斯問。
「你到底是誰?」男人狠狠盯著我。
沒有任何提示,不能去掉一個錯誤答案,不提供場外熱線求助。
「也是啊,人老了腦子就不好使了。」劉老先生自嘲一笑,在沙發里坐下,「這麼說,你真的是殺手。」
「而我,一個獨居的糟老頭子,平素里準時下班回家,也沒人來探望我,每天過著相同的生活。所以,獵殺我的任務,僱主下單的時間也就在一周到半個月前。」劉老先生說。
「哦,原來不是電視里演的那種惡作劇。」劉老先生摸摸半禿的腦袋。
「等等,能不能不要現在動手……」劉老先生哀求道,「月末……就是我兒子的婚禮了,我無論如何都要參加,這是我和他和解的唯一機會……拜託了。」
一向沉著的劉老先生臉色突變,雙手也顫抖起來。
「你剛才是在找隱藏的攝像機?」我被他的聯想逗樂了,「這是你自己家,電視台節目組再無良也不可能私闖民宅安裝攝像機吧。」
老人對自己的兒子,總還是有感情的。
「格里曼還是有殺你的理由的。」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九*九*藏*書「因為你是這次營銷的主策劃人,除了他們外,只有你知道這次事件的真相,他們完全可能殺你滅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三件事情已經述說完畢,而其中的嫌疑人,卻都被你否決了,也就是說,你並沒有答案,只是尋我開心。」我望著劉老先生,不情願地在馬克22槍管上加上消音器。
「首先,是今年年初時,涅敵樂隊主唱格里曼的假唱事件。」劉老先生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說道。
「雖然你的品位很棒,我們還是得先完成流程。我不介意等你猜出僱主后,再利用自己的時間來聽聽你所謂的『漏洞』。」我說,阻止他轉移話題。
「謝謝,不會。」我擺擺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用馬克22的槍口撓撓額頭,「而且,現在不是給我做訪談節目的時候吧,你只剩下二十分鐘來猜我的僱主,再閑聊,浪費的可是你的時間。」
「因為除了你,現在在座的所有人,都沒有請柬。」我說,「劉作家的婚禮根本不是今天,而是這個月末,你上當了。」
我所尾隨的車最終停靠在爐斧酒吧門前。這是一輛全新的道奇公羊,還沒有上牌照。開車的是一個身著皮夾克的中年人,皮膚黝黑,額上的皺紋就像被刀刻過一樣。
「來說說第二件事吧。」我看看表,距離半小時的期限,還有一刻鐘。
安雲在徑直走到吧台前,在一個身形健壯的禿頭男人身邊坐下,要了杯加冰的伏特加。
「等一下。」巴斯抬起大手,忽然道,「我雖然不能安排你見李悟,卻能幫你直接找到劉大偵探。」
你看,開始慌了吧,畢竟面對的是殺手。我得意地忖道。
離聖西格教堂不遠處,人跡罕至的街角,停著一輛老式路虎。
「嘿,老兄,你是……」我坐到西裝男人身旁,說道,「你的請柬呢?」
周一。
「是啊。」我拍拍他的肩膀,兩個人忽然不能抑制地笑了起來。
安雲在,韓裔,職業賭棍。獵殺劉老先生的僱主。
「你猜錯了,哈克不是我的僱主。」我舉起馬克22,對準劉老先生。
「後來呢?」我問。
這一次的獵殺任務,目標是華人區里頗有名望的私家偵探——劉老先生。
「這位作家朋友,是我的兒子。」劉老先生補充道,「親生兒子。」
這個貪財的巴斯。
「這不結了,你都說是傳聞了,不見得是事實。」巴斯吸了口煙,朝安雲在吐出雲霧,「總之,我是相信自己手下的殺手的。」
「那就是發小了。關係好,難怪專門給你一個人發了請柬。」我點點頭,微笑著說。
「不不不,格里曼是我第一個就排除的人。」劉老先生伸出一根手指,自信地說,「因為根本不存在提供音軌技術的網友,那些資料都是格里曼自己給我的。在那檔節目上,格里曼是真唱。」
事到如今,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這個中間人,就是買了新車道奇公羊的賭棍安雲在。
涅敵樂隊是成名數十年的老牌民謠樂隊,今年一月時卻被捲入假唱門——主唱格里曼在一檔全國直播的節目中對口型演唱。其實他的口型合拍、情感逼真,幾乎要以假亂真,沒想到有細心網友利用音軌分析技術,條分縷析證明其假唱。
「就是這破案惹的禍。」劉老先生笑道,「我一個作家朋友,想把我的經歷寫成探案小說,而我不肯授權,他賭氣報復我,最近愣是和我打起了官司。」
劉老先生閉上眼睛,須臾又睜開,說道:「況且,他最近剛起訴我,和我鬧得不可開交。風口浪尖上再僱人殺我,沒有這樣自招懷疑的做法。」
「鑒定網友提供的音軌分析正確性,並將它公之於眾的人,就是我。」劉老先生說,「換句話說,我是這起假唱事件的主導者。」
劉老先生邊說,邊把視線轉向我,觀察我的反應。我聳聳肩,將馬克22放到腿上,不置可否。
我笑笑,起身漫步到窗檯。華燈初上,如星辰落於凡間。
我幾乎要上去和他握手,考慮到現在是工作時間,忍住了。
劉老先生年逾古稀,住在一個60平米的公寓里。妻子在三年前因腦溢血去世,這些年他過著獨居的生活,工作之餘收藏是他的重要愛好。整個屋子裡傢具都很簡陋,只有客廳的紫檀收藏櫃被擦得鋥亮,透過玻璃移門,可以看到櫃架上整齊地碼放著瓷器、紫砂壺、硯台等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