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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故事

火車故事

作者:梅子涵
餐車人不多。五毛錢一碗肉絲麵。我吃著,看著窗外的田野飛快逝去,火車在符離集停下了。
可是還沒有等我想更多,火車已經開動。接著聽見的是車站上的一片混亂,腳步聲和喊叫聲。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列車員說,陳車長今天根本不當班。我急得發昏,因為陳伯吹先生年紀大了。這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我讓陳伯吹先生先坐在卧鋪,我站在過道上等。其實我也不清楚等什麼。結果我等到了張車長。
我躺在上鋪,沒一會兒就幸福地睡著了。
再加個結束語:哪怕車廂的燈全熄了,還是會有人看見你——我送女人和孩子進卧鋪就被黑暗裡的人看見了。如果你「學過雷鋒」,那麼你會等到「張車長」。
補到卧鋪,已經是九-九-藏-書深夜,我幫女人拎著箱子朝卧鋪車廂走去。
這個地方的燒雞很有名。我想,等回來的時候,要買一隻燒雞帶回去。
我說一件1983年夏天從上海去吉林的事,然後再說一件1984年夏天從大連回上海的事,兩件事合起來正好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厚來,車站打錯信號,火車提前四分鐘開了。不少人下車買燒雞,來不及上車。那個女人抱著孩子,也沒上車,她的箱子還在車上。
車廂里的燈已全部熄滅。我幫女人拎著箱子摸黑走進去時,心裏只覺得那些睡著的人真幸福。原來如果上車前就有一張卧鋪票,是可以如此幸福的!
他從過道那一頭走來。我大聲喊:「張車長!」我的眼淚想出來。我說read.99csw.com:「張車長,你還記得我嗎?」
我用自己天生的好視力尋找著卧鋪號,我是中鋪,她是隔壁一間的上鋪,我讓她和孩子睡在我的中鋪上,我到隔壁的上鋪躺下了。我離開她時,她對著我、也是對著黑暗很輕聲地說:「謝謝你,真謝謝你!」
我回到卧鋪。車廂里也很混亂。那個在大聲說話的是列車長。他說,他幹了二十幾年鐵路工作,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他要到鐵道部去告狀!他發紙給大家,讓大家寫下看見的情景,簽上名,作為證據他要告到鐵道部。
1983年的時候我是助教,出去開會只能坐火車硬卧,不能乘飛機。可是1983年的時候想買卧鋪票很難,我只好上車補。火車剛離開上海,九-九-藏-書我已經站在補票的車廂排隊。那是7月,火車上沒有空調,所有的車窗都開著,但車廂里還是酷熱難耐。廣播里說,要過了無錫才能補票。我安心地站著等。那時的我,耐心比現在好無數倍。我的前面是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旁邊還有一個大箱子。孩子總在她懷裡動,還掙扎著哭,女人為難地一會兒離開隊伍,一會兒又回來。我對她說:「你就站在旁邊吧,等會兒我幫你一起補票。」女人感激地說:「謝謝你,真謝謝你。」女人告訴我,她是去大連探親,愛人在海軍某部,需要到瀋陽轉車。
那是1983年,中國的普通男女,還不會這樣的擁抱,但是她擁抱了我!
早晨醒來,車廂里已經照滿陽光,我看見女人坐在鋪上和孩子玩九*九*藏*書。我刷了牙洗了臉,就去餐車吃麵條了。
他看看我:「你就是那個學雷鋒的大學老師?」
車長不知聽誰說的,昨天夜裡是我送女人和孩子進卧鋪的,於是就讓我學雷鋒學到底,明天一早到了瀋陽先別去吉林,在瀋陽逛逛,傍晚五點半他在車站通勤口等我,女人和孩子坐後面的車到瀋陽,我陪他一起把箱子交給女人。車長沒說女人,而是說女同志。我一口答應了。車長說,到吉林的票,他會幫我解決,一定有座位的!
又是夏天,1984年了,我在大連開完會,陪著著名的陳伯吹先生先到瀋陽,再回上海。遼寧作協為我們買瀋陽到上海的卧鋪,可是他們把我們送到車站時,沒有給我們票,而是給了一張紙,紙上寫著列車長的名字。列車長read.99csw.com姓陳,他們說,姓陳的列車長會為我們辦好卧鋪票。
我早晨五點半到瀋陽,一直逛到傍晚,傍晚五點半和車長在通勤口碰頭,女人抱著孩子來了。車長把箱子放在女人面前,女人激動地和我擁抱。
這是一列到瀋陽的車,我也是在瀋陽轉車。
張車長為我們補了票。他說,今天如果沒有卧鋪了,我就讓你們睡到列車員的車廂去。
我乘半夜的車去吉林。車長幫我買的票沒有座位,他說,真抱歉,沒有座了。你以後再到瀋陽來一定找我,我姓張。我昏昏欲睡地站著。列車駛過黑夜,我沒有一點兒埋怨,很像雷鋒。故事結束。
第二個故事也結束。兩個故事加起來的故事也結束了。
選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