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頭匠謙卑地一笑：

「哈哈哈，」團長大笑，「好！」

「好說。」團長倒是爽快，「剃不好你可別怨本司令不講交情。」冷冷一笑。

剃疼了他罵人。活兒做完，他便在頭上摩挲，要是劃破點兒皮流點兒血，錢就甭提了，「啪」一個耳光摑去，「他媽的！」揚長而去。

團長太陽穴的青筋畢露，欲要發作，又忍住了，只嘿嘿冷笑。

「讓開，讓開！」馬弁攆走圍觀的人們。

這一年開春，城裡來了個年輕的剃頭匠。中等個兒，白凈臉膛，一襲毛藍布袍，一角折起來掖在束腰的灰帶子里。他的活兒絕。先是扯緊鋼刀九*九*藏*書布，剃刀噌噌噌，鋼兩下。然後左手把頭，右手將刀子明晃晃地扔上去，穩穩地接了，在頭髮上「嚓——」一趟，「嚓——」一趟，直露出青白潔凈的頭皮。再扯緊鋼刀布噌噌噌鋼兩下。如此絕活，膽小的怯，膽大的便招人看。

有好事者報告給保安團長。「爛梨」便摸摸長了的頭髮。

「笑！」馬弁大怒，掰開了兩掛盒子的大機頭。

便摸一把銀元嘩嘩啦啦數出十塊來，剃頭匠伸手要接。

人們便憋不住笑。

團長覺得解癢，不由得斜挑起眼角兒，從怒到惑，從惑到喜。末了，像被抓撓的豬read.99csw.com似的哼哼地眯上眼。

眾人見過「爛梨」這一手，駭得立時作鳥獸散。

「一言為定。」剃頭匠按下團長的頭在小銅盆里洗了，然後拿過剪子咔咔嚓嚓一通亂鉸。

南陽縣保安團長，老百姓背後皆叫「爛梨」。因為此人腦袋長得怪：一是大如簍斗，二是不方不圓疙疙瘩瘩。

「慢！」

九聲槍響，九塊銀元落地。

眾人嘩地擁過來。

剃頭匠並不答話，收拾起挑兒，撩起毛藍布袍的一角在腰間灰帶子上掖好了，飄然而去。

剃頭匠從地上抓了一把頭髮渣，在團長頭上一陣好搓。

他要剃頭得拿槍逼人去。城裡的剃頭匠只要見了「爛梨」，便趕緊收傢伙挑擔子躲開。

團長便有點兒操氣。

吆喝兩個馬弁提起大步去了。

剃頭匠又抓一把沙土在團長頭上揉。

剃頭匠卻絲毫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走。」

團長將剃頭匠按在凳子上，十塊銀元摞成一摞在剃頭匠頭上擺好，然後掂過盒子槍。

活兒做妥，團長便問他用的什麼高招。

人們轟地樂了。

「老總，你這活兒難做啊！」

「不敢。不過，你容我做活兒時多用些招兒，九*九*藏*書你得多擔待。」

人們又轟地笑開。

「叭！」最上面的一塊銀元噹啷落地。

剃頭匠這才不慌不忙地拿過刀。扯緊了鋼刀布「嚓——」一趟，噌噌噌鋼了幾下。左手把頭，右手將刀子明晃晃地扔上去，穩穩地接了，在頭上「嚓——」一趟，團長頭上便露出青白的頭皮。

保安團長有一絕——槍法。時常當著眾人盒子槍一揚，「叭！」天上的雀兒應聲而落。

「老總，你這頭在我們這一行叫——不說了。」剃頭匠一臉正經，「做這活兒，先得逗你發火，氣氣你，氣沖斗牛，頭上的皮才好平展，再用刀，就和平常人一樣了。」

團長把盒子https://read.99csw.com槍掛在剃頭挑子上，一腚坐下。

團長氣得火冒三丈，兩眼盯住了吊在剃頭挑子上的盒子槍。

「嘖，嘖！」人們奇了。

人們看著平素橫蠻的保安團長被小小的剃頭匠當眾戲弄，又高興又擔心。

剃頭匠只微微笑。

這就苦了剃頭的。

「好！」保安團長噱然大笑，揚起盒子槍，「跟司令我干吧！」

剃頭匠只微微笑。

正剃的主兒，一看來了穿黃軍裝的，嚇得連忙站起來，作揖打躬地賠著笑一邊立了。他的頭才剃了一半。

「十塊銀元。」

只剩下了貼在頭上的一枚了。

「叭！」那塊銀元帶著錚響飛出二十步開外。

那頭馬上狗啃的一般難看。